隋守出海歸來,穿過長長的海岸線,來到破酒館里。酒館里人群喧囂吵鬧,隋守叫了一壺酒,慢慢地喝著,對周遭的吵鬧聲充耳不聞。
酒快喝完的時候,酒館里的鐘敲響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按慣例,每年出海打撈到的最珍奇的東西,將在酒館里被拍賣。所以每年這個時候,都有無數人從各地趕來,看能否撈上一件絕世奇珍。
一瞬間的安靜過后,是更喧囂的吵鬧。有人從海里撈上來一件美人皮,要當場拍賣,全場頓時轟動。據說不管什么樣的人,只要披上美人皮,都能傾國傾城。
賣主請酒館里的一位漁娘做展示。漁娘就叫余娘,雖然年歲不大,卻有著在海邊討生活的女人特有的粗糙,但是一披上那美人皮,全場頓時一窒,繼而沸騰起來,已經有富豪在大聲出價,只是話音未落,又被另一位富豪出價超過了。
美人皮被叫到一個離譜的價錢,還在往上飆。賣主聽著一聲高過一聲的叫價聲,容光煥發。
突然,有人說了一聲:“這件東西,是我的?!?/p>
賣主朝說話的人看去,只見那人披頭散發,一臉憔悴,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錢人的樣子。賣主就笑了笑,說道:“只要你有錢。”
那人搖搖頭,說道:“我沒錢——可是,我有一把刀子。”他說著就一躍而起,搶到了余娘身邊,一把將她摟在臂彎里,將刀子架在她脖子上。酒館內頓時大嘩,居然有人敢在酒館里明搶!
那人看著酒館里的人,冷靜地說道:“我知道在酒館里鬧事,沒人能活著走出去。你們可以當場殺死我,可是美人皮肯定會被毀,有點可惜。不如你們先放我帶她離開,然后你們有的是辦法收拾我,不是嗎?沒有人能脫開你們的追殺?!?/p>
有的人已經琢磨開了,如果放他離開,美人皮就成了無主之物,誰得到就是誰的。酒館里一陣沉默,只有賣主急不可耐,卻又無計可施,于是場面一時僵持住了。
這時候從角落里忽然傳出一個聲音,有個人說道:“從現在開始倒數十秒,我數到一的時候,你就會死去?!?/p>
隨著倒數聲響起,所有人都轉過頭,像看傻子似的看著角落里的隋守,隋守不為所動,慢慢地開始從十倒數到一,當他念出“一”的時候,只聽見“叮當”一聲,劫持者慢慢地癱倒在地,就此一動不動!眾人都感覺莫明其妙,被他劫持的余娘驚叫一聲,急忙從他身邊逃開。
酒館里馬上有人上前查看劫持者,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轉過頭,瞠目結舌地道:“死了!”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隋守,氣氛一時極為詭異。終于,美人皮的賣主忍不住開口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隋守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一個塔樣的東西,注視著上面,念道:“一念生,一念死,一念或生或死?!?/p>
賣主奇道:“這是什么東西?”
隋守說道:“我從海里撈上來這個東西,上面刻著這句話,是說它有一次機會可以讓人生,有一次機會可以讓人死,還有一次機會,既可以選擇讓人生,也可以選擇讓人死。”
全場頓時安靜了下來,然后有個人哆嗦了一下,問他:“這個生死塔,多少錢你肯賣?”
不再有人關心那張美人皮,所有人都轉而去搶那個生死塔。不過隋守聽著一浪高過一浪的出價聲,卻不為所動,只是慢慢地將塔收起來,走到余娘身邊,猶豫了一下,低沉地說道:“他沒能回來?!?/p>
余娘這時也認出,這是和她男人一起出海的隋守,頓時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腿一軟。隋守連忙扶住她,她這才滾落出淚珠來。
隋守幫她將美人皮脫下,交還給賣主,隨后就扶著她走出酒館,回到了她在海邊的小木屋,只留下酒館里的一片嘆息聲。
隋守扶著余娘回到木屋,余娘被失去男人的痛苦擊倒了,隋守就在木屋里住下了照料她。倒是酒館里拍賣的時間過去了很久,仍然有不肯死心的人找上門來,軟磨硬泡地想買生死塔,都被隋守客氣地回絕了,那些人只好悻悻而去。
海上的潮退了又漲,時間在海風拍打海岸的聲音中過去,余娘也恢復了過來。
隋守再也沒有出海,只守著余娘,平淡但緩慢地將日子慢慢過下去。
有一天,隋守從海邊回來的時候,發現家里來了一個女人,用面紗遮著臉,一見隋守就說,要買他的生死塔。其報價數額巨大,聽得余娘都忍不住睜大了眼睛,隋守卻還是不為所動。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摘下了臉上的面紗,只見那張臉上縱橫交錯,都是血疤,看上去猙獰如夜叉。
“很可怕的臉?”女人說道,“我自己劃的,因為我愛上了一個窮光蛋,不用說,遭到了家里的反對,我就把自己的臉劃花了。原本我以為就算我的臉花了,那個人也不會離開我,但是第二天他就不見了。我萬念俱灰,本想一死了之,但是念及雙親只有我這一個女兒,這才忍辱活了下來?!?/p>
“這種男人,可惜你為他劃了自己的臉。”余娘忍不住插嘴說道。
“可惜嗎?”女人輕聲道,“后來我才知道,他去了海邊,為了一張美人皮,把命斷送在一家破酒館里?!?/p>
余娘哆嗦了一下,失聲叫道:“你是……你是那個人的……”
女人點了點頭:“沒錯,他為了搶那張美人皮,卻被生死塔殺死。我知道那不能怪你,可是,他畢竟還是死了?!?/p>
隋守聽著她們的對話,一直沒有說話。那女人轉向他道:“所以,請你將生死塔借給我,我只要他活過來,就將塔還給你。你還剩下一次用它的機會,這對你來說并沒有什么損失,而且,你還可以得到我全部的身家?!?/p>
連余娘都動心了,隋守卻還是冷冷地拒絕了。那女人無比失望,卻沒有走,只是看著余娘道:“他為了那張美人皮,把自己斷送在破酒館里,卻還是沒搶到,后來我心想,既然他想要那張皮,我怎么能不滿足他最后的愿望呢。所以,那張美人皮輾轉幾次后,在我手里。”
余娘訝然道:“那你怎么……怎么不用它?”
女人搖搖頭,說道:“那張皮再美,也是另外一個人。他為我而死,我怎能變成另外一個人?”余娘默然,那女人卻話頭一轉,對她說道,“但是如果你要,我可以送給你?!?/p>
余娘嚇了一跳:“送給我?”
女人點點頭,說道:“聽說在酒館里,就是你為賣主做的展示,明艷動人,你不想一直這么明艷下去嗎?”
余娘喉嚨上下滾動了幾下,她自然明白,這是那女人說服不了隋守,所以轉而朝她下手。她怯怯地朝隋守道:“不如幫她一下……”
隋守臉色一下變了,問道:“你想要那東西?”
余娘鼓起勇氣說:“我想要。”
隋守沉默了一下,對女人道:“這么久了,尸體早就壞了,生死塔也沒用了。”
那女人大喜過望,連忙道:“你放心,尸體好好的,我一直用冰冰凍著。我怕用生死塔有什么講究,所以死的時候是什么樣,現在還是什么樣,連手上的刀子都還在他手上?!?/p>
隋守嘆了一口氣,說道:“把他帶到這兒來吧。”
那女人忙不迭應下了,出去將尸體帶到了小木屋來,順便把美人皮也拿來給了余娘,并且討好地道:“早聽說在酒館的時候你披上美人皮,被驚為天人,能再披上讓我開開眼界嗎?”
余娘猶豫地道:“他還躺在那呢。”
那女人道:“沒關系的,他馬上就要活過來了。披上吧,讓我看看傾城傾國到底是什么樣的?!?/p>
余娘猶豫了一下,也就披上了,小木屋里頓時像被點了盞燈似的,一下子明亮起來。那女人圍著余娘嘖嘖稱贊,隋守卻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掏出生死塔,對著尸體念道:“從現在開始倒數十秒,我數到一的時候,你就會活過來?!?/p>
隋守慢慢地從十數到一,“一”字落地的時候,那尸體忽然一下跳了起來。剛活過來的那人明顯思緒還停留在破酒館里,他先是茫然地看著隋守,然后又看見了余娘,隨即朝著她就撲了過來,還握在手里的刀寒光一閃,就已經捅進她的身子。
那女人嚇得一聲尖叫,那人這時才注意到她也在場,呆了一呆,說道:“你怎么在這里?”隨即又激動地叫道,“你放心,我找到了美人皮,你……你不會一直這樣的?!?/p>
那女人訥訥地道:“那張美人皮,是我送給她的?!?/p>
那人失聲叫道:“什么?”
隋守抱著余娘,余娘在他懷里奄奄一息,勉強笑道:“生死塔還有一次機會,你會用在我身上嗎?我……我不想死?!?/p>
隋守身子一僵,喃喃地道:“沒有機會了,沒有機會了……”
余娘一怔,顫聲道:“不是還有最后一次機會嗎?你要留給自己用嗎?”
隋守痛苦地搖頭:“剛才那一次,就是第三次機會?!?/p>
余娘忽然間明白了過來了:“你是一個人從海上回來的……”
隋守低著頭,淚珠大顆大顆地滑落下來。他一邊落淚,一邊聽著余娘問他:“你是因為愛上我才殺了他,還是殺了他之后,才愛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