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左巧是城西紅坊的名角兒,容貌生得清麗無雙不說,琴技和唱功更是一絕,尤其是她那把嗓子,空靈動人,攝人心魂。
這日,一位年輕公子花巨資點了左巧的花,且時間很急,便是第二日。
第二天,左巧帶著丫環雙桃來到對方指定的府邸,昨日那年輕公子正在門前等候——正是莫青,左巧認得他,他曾在自己唱小曲兒時打賞過不少金錢。
只是這府邸頗有些奇怪,剛進門,只見一片破敗之相,不想跟著莫青再進了幾重門之后,里面卻一片富麗堂皇。
左巧與雙桃對視一眼,兩人均是心中暗驚。
“這兒所看見的一切,兩位切勿向外人提起。”至一間房屋前,莫青停住了,轉身向左巧和雙桃道,“還有,左姑娘等會兒一個人進去。”
雙桃聞言想說什么,卻被左巧制止了,她輕輕點了點頭:“好。”
莫青引了左巧進屋。
推門而入,左巧又是一怔,這屋竟然空空蕩蕩只有一幾一凳而已。
然后左巧看到前面還拉著一塊黑色的幕布,黑沉沉的幕布,決計看不到那黑色之后究竟有些什么。
莫青忽然向前走了兩步,越過左巧的香肩,來到幾前,一指地上說:“姑娘切勿越過這條紅線。”
左巧聞言凝目看了過去,果然有一條紅線,鮮艷,筆直而怪異。
左巧愕然地望向莫青,莫青并不解釋。他說:“左姑娘請彈曲。”
莫青一連點了三只小曲,三曲已罷,左巧以為已經彈完了,可莫青忽然眼睛盯視著左巧,道:“左姑娘請演最后一曲罷。”
“哪一曲?”
“蝴蝶曲。”
莫青眼睛盯著左巧,好像在觀察什么,左巧點頭:“行。”她只是覺得黑幕似乎微動了一下。
左巧心里有一陣恍惚,但是她很快就收攝自己的內心,靜靜彈琴了。
1.入家
莫府里多了兩名女子——左巧和雙桃。
莫青在點了左巧出場的第二日大早,便去紅坊贖了左巧作妻子——自然是花了一大筆錢。
現在,左巧正坐在喜氣洋洋的洞房里,她等人來揭紅蓋。
新郎終于來了,蓋頭被揭開來,可左巧竟沒有感覺到一絲的光亮,屋內漆黑。
“莫少爺,是你嗎?”
沒有回答,但是一對有力的手將她抱上了床,她沒有絲毫的掙扎。
身子躺在床上,那人忽然伸手去摸她的左腳,她覺得癢,于是手隨意地揮動,無意中觸碰到了那人的臉,她幾乎要驚呼出來,因為那是一張布滿了皺紋的臉,絕對不是一個年輕人應該有的臉!
左巧終究沒有呼出口來,因為她的呼聲才出口一半,就戛然而止了——她被打暈了!
當她醒過來后,還覺得腦子痛,她發現自己是赤身躺在鴛鴦被里的。
她的眼睛朝左一轉,忽然看到一個女人正站在床邊。
“你,你是誰?”
“我是莫老爺的妻子,也就是莫夫人。”
“莫夫人?”
“是的。”莫夫人似乎并不愿意跟左巧多說什么話,“經過昨夜,你已經是老爺的人。”
左巧忽然明白了:“打著招牌要娶我的是莫青少爺,但其實娶我的卻是老爺!”
莫夫人似乎覺得左巧太平靜了,問道:“你不介意?”
左巧凄然一笑:“我能怎么介意?”
看來左巧似乎是一個逆來順命的人,不爭命,少折騰。
莫夫人幽幽嘆了一口氣道:“那樣也好,老爺死了五年,他,他現在不會那么寂寞了吧。”
什么,死了五年了?左巧眼睛睜得大大的。莫夫人沒解釋,轉身飄然離去,像一團迷霧一般。
以后的一個月里,莫老爺每日必來,而每次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且每一次在摟抱住她后,首先便是去摸她的左腳腳底,來回幾遍,好像不愿意放過任何一個細小的地方似的。
2.敬酒
轉眼過了半年,后園子里突然生出了一種像蝴蝶形一樣的奇花。
左巧非常喜歡這花,她白天在后園里,跟花差不多呆了一個白天。
可是第二天這些花卻突然消失掉了,并不是自然凋謝,而是被人齊齊整整地用什么利器給鏟滅了。
當左巧看到這一切時,她很驚訝,問身邊的雙桃:“這是怎么一回事兒?”
雙桃搖了搖頭。
此時莫青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是我鏟去的。”
左巧回首,十分訝然地看著莫青。莫青又冷冷地道:“我覺得這些花不吉祥,所以我鏟去了。”
說罷便轉身離開。
左巧若有所思,她只是輕輕抬起了自己的雙手,每一個指甲都是紅色的,是花的紅色浸進了指甲里,讓指甲顯出一種艷麗到詭異的美感來。
又一個月夜。
莫老爺來了,他咳著嗽著,完事后慢慢離去。左巧追出去,喊道:“老爺!”
那黑影怔了一怔,終于轉過身,左巧在淡淡的月光下看到了一張臉,一張蒼老而恐怖的臉。
“老爺,我是你的人,你別走,讓我面對面為你斟一杯酒,如何?”
“好的。”莫老爺目光閃動,眼中有看不到底的黑暗。
很快,左巧就將酒與杯取來。
兩人坐了,她伸手倒酒,舉起了杯,說:“請喝。”
莫老爺從懷里取出了一根銀光閃閃的細針,他認真地試著銀針。
左巧臉色忽然就變了,她霍地站了起來,對莫老爺說道:“老爺,你既然信不過我,那你又何必喝呢!”
她伸出了如蔥的手指,去將那酒杯緊緊地捏在自己的手里。
莫老爺忽然笑了:“小美人兒,你不用動氣了,你倒的酒,我一定要喝的!”
他拿過了酒杯,左手擋在前面,將那一杯酒喝干了。
左巧目光閃閃,忽然開口說道:“我想跟老爺講一個故事。”
“什么故事?”
左巧平靜地說道:“那是好多年前,官府暴虐,有人振臂一呼,就有了一支義軍。”
莫老爺的臉色突然變了,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
左巧盯著他,忽然語速有所加快:“義軍一連打下了三個州郡,那真是勢如破竹啊。可是畢竟官軍數量巨大,義軍被圍在了一個山谷里。可官軍冒進,吃了大虧,形勢本來已經好轉,可是義軍之中卻偏偏有人被官府給買通了,他竟選擇了做一名叛徒!”
莫老爺臉上的肌肉在抽動。
左巧接著說道:“那時,官府要他列了一個名單,都是義軍重要人物及其家眷的名單。”
說到這兒,左巧的臉色也有些變了,她接著道:“那個叛徒真是做得很徹底,他雖然寫了名單,但還怕到時有突發情況,從而有漏網之魚,所以他另又想了一個好法子。”
3.好法子
左巧又問莫老爺:“你可知道那個法子是什么?”
莫老爺目光如死魚樣盯著左巧,他終于大聲說話了:“我當然知道那法子,就是在每一個人的左腳板上刻一只蝴蝶!”
左巧目光突然嚴厲起來,逼視著他:“可是老爺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為我就是那個叛徒!”莫老爺說到這兒,他的全身忽然顫抖了起來。嘴唇哆嗦著,好像身子隨時都會撲倒一般。
左巧好像什么都沒有看到似的,接著說道:“可是他這個法子要實施,就得找一個很好的理由。他一向是軍中的智多星,當然想到了很好的理由。”左巧盯著莫老爺,莫老爺嘴咬得緊緊的:“不錯!”
左巧又道:“所以他便向義軍的首領獻策說,現在雖然義軍占了一些上風,但是官軍遲早會有援軍,他說不如將官軍殺退后,義軍就四下分散,散伏各處,暗中運作,等時機成熟各地同時起義,相互呼應,一定比現在孤軍作戰成功的可能性要大上許多的。
“接下來,他便順理成章地說應該讓每一個人都在身上刻個記號——左腳板上刻一只蝴蝶,他說在那隱蔽處刻了后,便可以表明是義軍一員的身份了。”
莫老爺點頭道:“不錯,好計!”
左巧卻不理會莫老爺,繼續道:“最終大首領接受了他的建議 ,不過,他們卻不知道已經跳進了一個精心布置的圈套。”
莫老爺眼里射出冷光,他看著左巧,一字字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至少不會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因為那些人,哪怕是小孩子也被刻上了蝴蝶印,而你也知道那種印是會永遠留在那兒的!”左巧憤然道。
莫老爺沒說話,沒說話就是同意了左巧的話。
左巧忽然又道:“你摸過我的左腳,甚至你后來也摸了我的右腳。因為你十分害怕,你怕那些被你出賣的義軍,或者有逃亡的,會伺機向你復仇。”
莫老爺冷冷地道:“義軍人數不少,雖然都標有記號了,要全部殺光總是極難的,掛一漏萬的事,并不稀罕!”
“你到底是誰!”
左巧一字一字道:“我便是義軍中大首領的小女兒!”
莫老爺聽了卻是悚然一驚,他大聲說道:“不可能,你的左腳并沒有印子。”
左巧神秘地一笑,然后彎腰脫去自己的一對鞋子,拿在手里,然后輕輕一翻,從左腳掏出一塊鞋墊來,那是一雙非常厚的鞋墊。
左巧幽幽地接著道:“我削去了自己左腳上的一些皮肉,那么為了平衡,我得在左腳的鞋里墊上厚厚的鞋墊子,莫老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莫老爺臉色慘白:“你倒是一個處心積慮的人。”
“要對付一個處心積慮的人,首先自己就得處心積慮,莫老爺你說是嗎?”左巧笑得很凄涼。
4.那些花兒
莫老爺突然冷冷一笑:“你別忘了,這是我的地盤,你奈何不了我的!”
左巧冷笑道:“莫老爺,你還記得那神似蝴蝶的花嗎?那些花對你來說,太容易引起不快的聯想吧,所以你的那孝順兒子將它們都鏟去了。”
“然而呢?”
“可是我已經得到了那些花汁,有毒的花汁。”
“那又怎樣?”莫老爺臉色悚然一驚。
“那其實也沒有什么了。”左巧笑。她已經將十指張開,握住了自己的酒杯,道,“這個酒杯你沒感覺到它特別的地方嗎?”
“特別?有什么特別的?”
左巧道:“當我握住酒杯時,它就會有一些非常奇妙而讓人意想不到的變化,于是我手指上那些花汁就會進入酒水里的。”
莫老爺的臉色驀然大變,他厲聲喝道:“你這賤人,你是將毒汁以這種方法放入我酒里的!”
“正是,而這發生在你用銀針之后,所以銀針是沒有任何用處的!”
左巧的目光毫不憐憫地看著莫老爺,莫老爺死死地盯著她,卻又突然笑了:“實話告訴你吧,我沒有喝下那些酒,當時我假裝喝酒時舉起了袖子,那可不是隨意之舉,而是為了擋住你的視線。”
莫老爺說罷站了起來,對左巧說道:“你不信,看看我這濕濕的膝蓋便知道了。”
他膝蓋果然濕的。
5.叛徒
左巧笑得很勉強,她說:“老爺,真不愧是老爺,你真是好小心的!”說罷,突然寒光一閃,她以最快的速度從自己的靴筒里去抽出了短刀,手一揚,短刀就瞬間揚起了一片寒光。
但她立即停止,因為有人拿匕首貼在了她的脖項處——居然是雙桃!
“放下你手里的刀!”莫老爺厲聲對左巧喝著,左巧手一松,“當”一聲,利刃掉在地上了。
“雙桃,你究竟是什么人?”左巧猶在震驚中。
不待雙桃說話,莫老爺開口了:“雙桃是我布在紅坊的一粒棋。因為我一向很喜歡聽伶人們彈曲,如果有人要想接近我,這一定是他們的首選途徑。所以在那種地方先安插一個我的眼線,應該是比較妥當的法子吧。”
他得意地笑了,然后伸手抬抬左巧精致的下巴:“這么殺了有點可惜,留著慢慢折磨我又不放心,如果沒了雙手,那就安全了!雙桃,動手!”
雙桃道:“是,老爺。”
左巧咬著牙,一聲不吭,只見雙桃臉色一厲,右手猛地揮了起來,尖刀正要向下落。
此時,忽然一個女聲在遠處響了起來:“你干什么!快住手!”左巧凝目看得真切,來人竟是莫夫人。
她一臉驚慌地走到了莫老爺面前,惶然道:“你們這是做什么?”
莫老爺一指左巧,冷笑道:“她想殺我,所以我必須殺她,就這么簡單!”
莫夫人身體一震,忽然問道:“是原來義軍的人嗎?”
莫老爺點頭,莫夫人一臉了然,她走向了莫老爺,好像站不住,身子一側,莫老爺伸手要去扶她,可是忽然嘴巴張大了!
因為就在那一刻,一柄非常精致的匕首沒入了莫老爺的身體。莫老爺狂呼一聲,臉色猙獰,雙手齊出,似乎要去緊扼了莫夫人的咽喉。
可是莫夫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他這一著,她一刀插入,身體就十分敏捷地閃開了。
這一變化大出眾人的意料,等雙桃準備向莫夫人撲過去的時候,莫夫人忽然沉聲對她喝道:“你敢動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嗎?”
“什么人?”雙桃突然收住了身形。
莫夫人從懷掏出了一個銅牌,上面有紅漆的朱字——她竟是公門中人。
其余三人皆是一臉震驚。莫老爺靠在桌邊喘息著,他哆哆嗦嗦地指著莫夫人,顫抖著說:“原來當初你是主動等我上鉤的,你好厲害!”
當時,莫老爺帶人去指認了一個才抓著的義軍首領,回府途中,遇到幾個黑衣人行刺,在危急之時,莫夫人救了他。但慌亂之下,莫老爺一個人趁機逃跑了,是日后一次在樂坊聽曲時,他認出了莫夫人文秀,想著多一個保鏢也好,于是便娶了她。
莫夫人走近莫老爺,輕輕一推,那柄精致的刀便深入了莫老爺的心窩!
莫夫人放了雙桃,也放了左巧。左巧走出莫府時,耳邊響起了莫夫人與自己的對話。
“你為什么要救我?”
“不為什么,大概只因為我們都為了自己的使命付出太多了吧!”
左巧不禁覺得莫夫人好像有些眼熟,她會不會也是義軍的一員?
可如果真是這樣,莫老爺當初應該發現她腳下的蝴蝶印啊。
還有,為什么莫青也會放過自己?為什么他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沒有恨,反而有著蒙眬淚意呢?
左巧只是對自己了說了一句:“當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吧。”
而現在呢,夢醒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