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滯留滄海
滄海鎮的人聽說白將來了,紛紛迎了出來。
為首的是玉家少夫人,這少夫人面帶憤恨,一把抓住白將的衣袖:“求白先生為我們滄海鎮捕到妖虎,替我夫君報仇!”
周圍的人也都跟著附和,說桑海鎮自從出現了妖虎,大家都人心惶惶。
這妖虎不同于一般的虎,見過的人都說妖虎腳下生風,目光如電,更可怕的是,妖虎極其聰明,每次下山都精準出擊,絕不空口回山。
“那這妖虎可殺人?”白將問。
“當然!”玉夫人咬牙切齒地說,“我家夫君和兩個送藥的丫環,都是被這妖虎吃的!可憐我那夫君,連根骨頭都沒有留下!”
“那好吧,我自當盡力而為!”白將答應了滄海鎮人的要求。
鎮上幾個膽子大的,將白將帶到海邊一座山腳下,指著莽莽青山說,妖虎就在這瑤華山上面。
這瑤華山靈氣十足,多產珍奇草木,滄海鎮大部分人家做藥材生意,每年有大量草藥要從這山上采。現在妖虎盤踞,再也沒有人敢去上山采藥了,滄海鎮的藥材生意是一落千丈,就連生意最好的玉家也受到了重創。
“水從龍,風從虎,每到刮大風的天氣,這妖虎就有很大的幾率出現。”鎮上人告訴白將。
前段時間,鎮上有兩個年輕人跑回來說獵到了妖虎,結果領人去一看,哪里有什么妖虎,分明只有一個空籠子。
滄海鎮的人被這妖虎攪得雞犬不寧,因此,對白將便格外地熱情。
2.玉老夫人
白將在山腳下隨便選了一間空房子,住了下來。冷斐剛將房間打掃干凈,便有玉家的人來請白將,說玉老夫人有請。
老夫人的房間充滿了藥香,見白將進來忙站起身:“有勞白先生了。”
簡短客套之后,老太太說了請白將的來意:“聽說以少夫人為首的滄海人請白先生捕虎,如果捕到虎,能否請先生壓下消息先通知老身呢?”
白將問:“這是為何?”
老太太微笑著說:“先生應該聽少夫人說過了,當年我大兒子玉生是被老虎吞了的。”
白將點頭,示意老太太講下去。
三年前,玉家老大玉生得了重病,玉家請盡名醫,用盡名藥也治不好老大的病,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病痛折磨了半年有余,直到他奄奄一息。
老太太悲痛至極,叫人連夜熬了玉家秘制的送神湯給他喝。這送神湯可以安定人的元神,讓人安靜地死去。
玉生喝了送神湯后,沉沉睡去。第二日一早,老太太讓兩個婢女去房中查看玉生的情況,等了好大一會兒不見人來,就又叫了兩個家丁過去,結果兩個家丁馬上就大叫著跑回來了,他們說玉生房中出現了一只大虎,把兩個婢女咬死了,他們趕去的時候老虎卷起一陣風跳過墻頭就跑了!
“事發之后,兩個婢女的尸體都躺在屋內,唯有玉生,連絲布片都沒有留下。眾人都說玉生被老虎囫圇吞了,但作為母親,我還懷有一絲希望,或許那只虎沒有對玉生下毒手,只是叼走了他。”老夫人說到這里,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希冀,“事情復雜,人心更復雜,希望先生能對我的請求保密。”
白將很是理解老夫人的心情,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3.海上遇人
這夜,月色清亮,白將與冷斐坐在門口賞月。白將想到妖虎之事,嘆了一口氣。
“這么好的夜色,先生怎么如此低落?”一名青衣公子突然出現在院中。
青衣公子報自己名號為王仁,住在山下破房中。經過幾句攀談,白將發現王仁是個情志高雅、學識淵博之人,不免越聊越高興。
幾杯熱酒下肚,兩人已經開始稱兄道弟。
“聽說白先生來此地原本是另有他意的。”王仁含蓄問道。
白將點頭說:“實不相瞞,我平日里喜歡研究藥理,近日炮制歸神丸缺了一味重要的藥材——開元草。聽聞瑤華山有,特此來尋。”
王仁沉思了一下說:“萬物都由金木水火土五氣化成,氣純則元正,萬物可依道而行。氣濁元傷,于是腐草變螢蟲,鶴獐互變。開元草汲取世間至純之氣,據說有藥神可以用它撥怪反正,讓一切回歸本元,只是這草百年只長一棵,所以極其珍貴。”
白將點頭:“所以難尋啊!”
王仁喝了一口酒:“不瞞先生,我祖上恰好知道這開元草的生長之處。”
白將大喜,正要開口討要。王仁又開口說:“不過,既然是珍貴之物,定不能輕易違背祖訓獻給他人,除非有所交換。”
“以何交換?”好久不開口的冷斐問道。
王仁看了冷斐一眼:“滄海鎮玉府,祖傳一本《珍藥寶典》,只要先生想辦法取來讓我瞧上一瞧,我定當將開元草雙手奉上。”
“只是瞧?”
“只是瞧,瞧完我立即奉還給先生。”
隔日傍晚,白將和冷斐從山上歸來,恰好玉家少夫人來訪。
只是,少夫人來訪的原因,竟是和老夫人一樣!
少夫人緩緩道出一件事情:“前些日子,鎮上有兩名青年說捕到了老虎,結果卻籠中空空,眾人雖不信,我卻私下去找過那兩名年輕人。
“原來他們捕到老虎后,一人下山去報信,另一個人留在山上看守。結果很不巧,報信的人在中途摔倒,昏迷了幾個時辰,看守的年輕人也打起了瞌睡,直到雞叫,他醒后,卻發現籠子里的老虎沒了。”
“那籠子被撞開了?”白將問。
少夫人搖搖頭:“那二人窮困,做的鐵籠縫隙雖大,但以老虎的身軀還是鉆不出來的。而且籠子也并沒有被破壞?”
“那老虎是怎么沒的?”
少夫人低頭說:“奇就奇在這里。看守人發現老虎不見后,馬上站起身尋找,結果只見遠處一個身影正向深山處狂奔,而那身影,像極了我家夫君。”
白將和冷斐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吃驚。
少夫人說:“我思來想去,整日驚恐,照如此情形,是不是玉生放了那老虎,而老虎是玉生蓄養的?”
“你為何這樣推測?”白將問。
少夫人沉思了一下,接著說:“滄海鎮上善產救人靈藥,也有不少害人的巫醫術,只是巫醫術比較低調。相傳,這巫醫所用的藥引都是些嗜血猛獸之骨——玉生是個喜歡鉆研藥理之人,如果不小心走了極端,研究起了巫醫術,更或者被人利用……”
“你為何不與玉家其他人,比如老夫人商量此事?”冷斐問道。
少夫人搖搖頭:“大戶人家向來表面光滑,內里卻諸多齷齪。自我家玉生走后,除卻我這一房,沒有人為其悲痛。尤其是老夫人,早就將全部寵愛移到老二玉常身上,大有讓他掌家之勢。
“如此種種,讓我忍不住懷疑,玉家是否還有著我不知道的秘密。因此,雖是我主張捕虎的,但如果最終這虎當真是玉生養的,在眾人面前玉生必死無疑啊!所以,還請先生捕到虎后給婦人一點時間,容我想個兩全的方法,救我夫君一命!”
一時間,白將不知如何應答。
冷斐看了看窗外:“天色不早了,少夫人如果回去晚了,怕是會有人生疑,我先送少夫人回去吧。”
少夫人看冷斐似有話要對她獨說,就跟她一起走了出去。
又過了兩日,冷斐將一個木盒交給了白將,木盒里正是《珍藥寶典》,白將問:“你將玉家的秘密私自告訴了少夫人?”
冷斐哼了一聲:“都是他們玉家人,憑什么祖傳的寶貝不讓少夫人孤兒寡母知道?我這叫替天行道!且這少夫人跟老夫人都提了同樣的心愿,想達成心愿不付出點東西怎么成?”
看她一副義正詞嚴的樣子,白將只能笑笑搖著頭,只是不知這少夫人和冷斐用了什么計謀,竟然將如此寶貴的東西弄到手了。
4.交換寶貝
入夜時分,王仁守約來到,用開元草換走了《珍藥寶典》。
兩日后,王仁將木盒交了回來。只是讀完《珍藥寶典》的王仁,神色間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請白將再幫他一個忙:“后日酉時過半,能否請冷斐小姐用馬車將我送出滄海鎮。”
滄海鎮實屬海中島,外人來往這里僅有一條路,此路兩岸為海,周邊無山無林,狹長無比,來回至少十來個時辰。這樣的苦差事,為什么要找上冷斐呢?
王仁低頭道:“說來慚愧,小生自小患有害日病,有日當頭就會痛苦不已,因此小生如同野獸一般多在夜在間活動,也從未離開過滄海鎮。多年來,小生苦究藥理,但不能自醫,現聽聞,滄海鎮外有神醫出現,也恰好幸遇先生,因此小生斗膽請先生再幫我一把,讓我去試上一試。”
白將與冷斐互相看了一眼,點頭答應了。
“多謝先生與冷斐姑娘。”王仁跪拜,“只是后日出發時的馬車請再多費心一些,在車內四周加上鐵柵欄,里面由我來上鎖,冷斐姑娘一路上只管趕路不要停,出了滄海鎮也只管放下馬車自己歸來便是。”
“這又是為何?”白將問道。
“害日病自寅時開始發作,發作時喪心病狂模樣猙獰,為避免傷著冷斐姑娘,也為了給小生留一絲顏面,就請兩位答應小生的要求吧。”他說得傷心不已,似有淚水在眼眶徘徊。
白將嘆息著答應了。
“多謝,我走后會把開元草的生長之地留書給先生,日后先生有需要,徑自去采便是。”他這一說,氣氛更添一份悲涼,似乎他離開滄海鎮便永遠不會回來一般。
冷斐與王仁就那樣出發了。
白將看完王仁的留書后,只身來到瑤華山,穿過叢叢灌木,來到一塊大巖石前,他用力一推,一個山洞出現在眼前。走進去,只見洞頂云母五光十色,洞中一根碧綠的草莖直立著,正是開元草,開元草旁邊有一堆干草,白將蹲下身,用鼻子聞了聞,突然叫道:“不好。”
他飛快下山,借了一匹快馬朝著出鎮的方向追去。
可惜到了寅時,白將依然沒有趕上,然而,就當他在馬上捶著大腿后悔不已時,遠處傳來了動物低吼和馬車疾馳聲。
冷斐趕著馬車回來了。
白將趕上前去,冷斐跳下馬車,打開車門,只見車中鐵柵欄內赫然臥著一只吊睛白額大虎。這虎正臥睡著,仔細看其額頭斑紋,不是“王”字,竟是一個“玉”字。
“這可是王兄?”白將對著里面的虎問道。
冷斐點頭:“我在他喝的水里摻了點迷藥。”
“當年云游時,聽說滄海鎮有戶人家有變身為虎的怪現象,我只當是個傳說,原來竟是真的。”白將有點懊惱,“都怪我愚鈍,直到傍晚登山進洞嗅到干草,才想起這件事。”
“干草?”冷斐有些不解。
“對。”白將解釋說:“開元草邊的干草堆有著老虎的氣味,也有王仁兄的氣味。不過,你是怎么發現異端的?”
冷斐白了他一眼:“這幾日你大半心思都在開元草上,定然沒有留意王兄每次來的時間和地點都極為蹊蹺。山腳有虎為患,普通人早就避之不及了,唯有王兄每次入夜在那里出現,且絲毫不畏懼。而且,每到寅時他就急著走人——十二時辰中,寅為虎。”
“嗯,不錯。”白將嘆息道,“不過,我們以后還是喊他為玉兄吧!王仁,亡人也。”
接著,他又拍了拍虎頭:“玉生變虎之事蹊蹺甚多,我們先將他帶去山里,等弄清事情來由,再做打算吧。”
5.籠中虎
冷斐把載著虎的大車駕回了滄田鎮。少夫人先一步到了白將這里,看到馬車里的龐然大物,驚問:“玉生何在?”
冷斐指著安靜的大虎說:“它就是了。”
少夫人迷惑不已,剛想開口問個清楚,玉老夫人也匆匆趕來了,看到猛虎,她嚇了一大跳,接著帶著哭音道:“看來,我兒果真是喪身虎腹了。”
冷斐走上前去,指著車中虎說:“這虎就是你兒子,你看,它的額頭上并非‘王’字,而是‘玉’字!”
老太太聞言,又仔細看了虎頭一眼,道:“姑娘休要胡言,這分明就是一個‘王’字。”
冷斐正要反駁,卻突然發現,虎頭上的“玉”字一點,居然沒了!
白將也不知道如何解釋,半天才道: “此虎確實是你家玉生,您若不信就等幾個時辰,我們看看這虎有何變化……”
老太太粗暴地打斷白將:“殺死我兒的畜生,殺死報仇便是!白先生何必在這里拖延時間!”
“哦?”白將模糊道。
老太太接著說:“只是,殺死這個畜生之后,請把虎骨留給我玉家,我要用這虎骨祭奠我那枉死的大兒子。”
“母親。”少夫人終于開口了,“您何必急著將這虎殺死,再給白先生幾個時辰看個究竟不好嗎?”她說著說著便哭了。
“即使你們所言非假。”老太太決絕地說,“那也絕不是原來的玉生,而是虎妖幻化。所以,如果各位不動手為我兒報仇,老身就親自動手了。”
說著,她將頭上的一只玉簪插向虎頭,看得出生在醫藥世家的她極其懂得骨骼結構,這一簪子下去,勢必會要了玉生的命。
6.真相
突然,少夫人走上前去,雙手透過籠子抱住老虎頭大聲哭喊:“夫君,你再不醒,可連命都沒了!”
本來酣睡的老虎似乎真的聽懂了少夫人所言,竟猛地站起身,驚天動地地咆哮了一聲,這一聲帶著強大的風勢,硬生生將正前面的老太太吹翻在地!
老太太本來就年歲已高,這一倒,吐了口濃血就暈了過去。白將趕緊上前搭了把脈:“不好,這老太太恐怕命不久矣。”
冷斐忙將她抱進屋內休養。
就在眾人慌亂的時候,時辰到了,車中老虎變成了玉生,看到此情此景,他不禁掩面痛哭。
情緒穩定后,玉生走上前對白將表示感謝:“多謝先生救命之恩。”然后向白將陳述了整件事情的經過。
那年玉生病至垂危,喝完送神湯的第二日,他變成了一只大虎,且無法抑制張口咬人的欲望,咬死了那兩名侍女后,他知道自己這個樣子肯定難以解釋清楚,就先逃離了現場。
此后,每日寅時到申時,他就變成老虎,其余時間皆為人形,殺了人之后,又化成了虎。他一直盤踞在山上,希望等到合適的機會弄清楚這中間的曲折。
直到有一天,有兩個商人從山上經過,談起了玉家,說玉家名藥送神湯的主材是虎骨,而這虎骨并不是普通老虎的骨頭,而是玉家有催人化虎的妖術,虎骨必須從玉家人幻化而成的老虎身上取,所以化虎的事情每隔三百年都會在玉家人身上上演一次。
玉生聽后大驚,馬上想到那送神湯有問題,如果玉家真有這化虎的能力,那就意味著有人對他施了妖術,而掌握了這妖術的人,最有可能的是持有《珍藥寶典》的母親!
于是,他借白將之手借來寶典,研讀后,發現一切果然如自己所猜想,那送神湯的主要材料是人虎骨,而化虎的妖術,由玉家長輩掌握著。
悲傷至極的玉生,知道自己呆在滄海鎮是沒有沉冤昭雪的一天了,因此,他最后請求冷斐用一駕上鎖的馬車,把自己送出去。
玉生這段故事讓聽者唏噓。
這時,少夫人進來了,她給經歷了諸多悲痛的夫君端了一碗藥,玉生喝下后就沉沉睡去了。
白將用蓍草扎了一個草虎,念叨了幾句后,草虎變成了一只沉睡的真虎臥在了地上。
“這副形態只能維持八個時辰,請少夫人拿此虎對滄海鎮其余的人交代吧。至于玉生,還請夫人妥善照顧,等我用開元草炮制出歸元丹,說不定玉生的妖術就能解開了。”
少夫人微笑著看了一眼玉生:“請先生放心,我再也不會讓夫君落到別人手里了。”
7.尾聲
白將與冷斐走在狹長的路上,很是愜意,他問冷斐:“你是怎么配合少夫人拿到那本寶典的?”
冷斐說:“她自己弄到的啊。”
白將聽聞詫異道:“ 這樣重要的寶典所放之處定然極為隱秘,且機關重重,少夫人不被玉家重視,寶典不是她求來的,那以她羸弱的身子竟能這樣輕易取出而不被發現?”
冷斐一時之間怔住了,不知作何回答。
白將也停下了腳步,稍作思考后,拍了一下大腿:“壞了!那寶典我們無法判斷真偽,如果是假的,那施展妖術的……”
他突然想起虎頭上突然消失的玉字,以及被少夫人抱住后突然咆哮的老虎。
冷斐也恍然大悟:“是少夫人!”
白將懊悔異常:“我想起那傳說還有上半部分,說玉家一位祖先在制作安魂湯的時候不小心用了一只有異能的虎骨,后來老虎的伴侶為了為其報仇,就詛咒玉家每三百年有化虎人出現。
“這化虎人頭上的玉字一旦消失,就會完全失去人性,變為嗜血惡虎,且其虎骨是制作邪藥的絕佳藥引,好多巫醫對這可遇而不可求的虎骨垂涎三尺,只不過這嗜血猛虎常人極難捕獲!”
白將越說越急:“這段往事必然記載在了真的寶典上,老夫人定然是看到‘玉’字消失,才覺得玉生已經完全幻化,她是想大義滅親啊!而那少夫人的身份恐怕……”
兩人立刻狂奔回去,只是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