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監控
烈日高懸的正午,胡浩雙手提著打包盒走進紅海佳苑,注意到沿路布滿了監控攝像頭。
在為該小區安保意識欣慰的同時,他又涌起一點不可名狀的不舒服。這種不舒服在他走到B座一樓大廳等電梯的時候達到頂峰——天花板上竟吊著七八個攝像頭。
有必要嗎?
但他沒心思多想,走進電梯后,擰眉為自己的創業團隊陷入的困境深深擔憂起來。
大學畢業后,胡浩就一直與同窗好友林顏投身手機游戲的創業浪潮中??蛇B續制作了兩款游戲,也沒能在市場上激起一點兒浪花。
他們不甘心,預備再接再厲。因為暫時沒什么收入,團隊不得不從交通便利的市中心搬到靠近市郊的紅海佳苑。
胡浩回到居住的1102室,還在玄關換鞋,就朝里大喊:“文婷、林顏,準備吃飯了。”
一個長發齊腰的年輕女子笑著跑來,接過他手里的打包盒,甜甜地說:“辛苦啦。”
她膚白貌美,個子高挑,一把纖腰不堪盈握。胡浩掃去好幾眼,默默嘆息,明明應該成為他的人,結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三個人一起坐在餐廳吃飯的時候,文婷說早晨在樓下看見一個奇怪的女人:“她懷里抱著孩子,頭發遮住了臉,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樓的玻璃門邊看著我,看了好久?!?/p>
林顏笑道:“既然遮住了臉,那憑什么說在看你?說不定在看孩子呢?”
“可我真的很怕!林顏,你也不關心我一下,還是不是我男朋友?”
見文婷滿臉怒火,林顏放下手機,搬起椅子挪到她身邊,將她擁入懷中親昵地哄勸。
坐在一旁的胡浩放下碗筷,心中翻滾著陣陣苦澀,他在心里默默計算著,只差八天了。
2.怪女人
胡浩在大學追了文婷三年多,卻毫無進展。他將自己的苦惱對好兄弟林顏訴說過幾次。林顏說自己認識幾個美術系的人,愿意幫他說說好話。誰知大四下學期,文婷卻成了林顏的女朋友。
胡浩憤恨交加,無奈那時他們的創業剛起步,林顏家里很有錢,他是團隊的資金支柱,不能和他翻臉。胡浩便忍了下來。
那時,剛好團隊里缺一個美術設計,文婷理所當然地加入。于是,胡浩天天面對他們卿卿我我,還不能發作。
他們搬進紅海佳苑還不到一個月,胡浩和林顏編寫程序,整日忙得不可開交。文婷則負責所有場景和人物的設計,偶爾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向外張望,尋找靈感。
但站久了,她疑惑為什么小區的林陰道上根本看不到人。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好像我們從來沒見過這里的住戶!”
胡浩和林顏忙著調試程序,沒人回答她。文婷很生氣,跑到林顏身邊質問他。
林顏也動了怒:“你別鬧了好不好?這小區本來就沒幾個人,我們搬進來時間不長,出門的次數少,沒碰見人不是很正常嗎?”
文婷被訓斥一通,陰下臉不再搭理林顏。胡浩當起和事佬,中午叫上文婷和林顏一起出門吃飯。一路上雖然沒見著人,但他們很清楚地聽到女人們的交談和小孩子的笑鬧從一樓的窗戶里傳來。
林顏沒好氣地瞪向文婷。她自認理虧,低頭不語?;厝サ臅r候,他們看見B座一樓的玻璃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長發披肩,正抱著嬰兒唱歌。
文婷趕緊拽扯林顏的衣袖,示意他自己上次見到的就是這個女人。見他不在意地聳聳肩,文婷又轉向胡浩:“胡浩,就是她。”
那個女人似乎也聽到了,文婷的話音剛落,她立馬抬起頭。但令人意外的是,這一回她死死盯住了胡浩,目露兇光,盯得他渾身發毛。
他們忐忑地從那個女人身邊經過,沒想到她轉身拉住文婷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大步往外走。
林顏和胡浩著急地跑過去,兩個人費了好一番功夫總算分開她們。那個女人見狀飛快地逃走,一下子就沒了影。
“我要搬家!這個地方我住不下去了!”文婷撲在林顏懷里哭喊。
林顏無奈地瞪向一旁的胡浩,像在責問,他怎么找了這么個鬼地方。
3.擺脫
胡浩第一次聽說紅海佳苑這個地方,是在父親的日記本里。
他十幾歲時,父親在外養了個情婦,那女人挺著大肚子去公司鬧事,搞得盡人皆知。不知道父親是怎么處理的,她后來消失了。
父親和母親的關系雖然漸漸緩和,但此后生意卻一蹶不振。失意的父親整日酗酒,把自己鎖在儲物間寫日記,沒幾年就郁郁離世。
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胡浩發現了那本日記。
根據父親的記錄,被情婦擾得煩不勝煩的他,偶然從朋友那里得到一串很普通的鑰匙扣,正面是個紫色的福字,背面則畫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圓內某處印著一個小紅點。朋友神秘地說,這個紅點能順利解決他的困境。
那個不規則的形狀其實是S市南郊內湖的等比例縮略圖,受到朋友指點的胡父帶著情婦前往紅點標記的紅海佳苑入住。一個月后,胡父獨自返回家中,大病了一場。
他沒有透露在紅海佳苑發生了什么,日記里只寫著:她沒有出來!我擺脫了!得救了!
那個湖泊胡浩去過幾次,一眼就能望到頭,哪有什么高檔小區。
直到大三那年,胡浩意外地從一個抽屜里發現了那串鑰匙扣。他帶著鑰匙扣再去到南郊,震驚地發現那片湖不見了,一座高檔住宅區赫然聳立。
他對此無法解釋,網絡上也找不到關于紅海佳苑的線索。胡父只在日記中留下一句“如果想讓她消失,就帶她去那里住一個月”。
胡浩本來不以為意,卻在林顏和文婷戀愛后對他愈發看不順眼。最后,他決定搬進來,看看林顏是不是真的會消失。
今天距離一個月還剩五天。
4.入侵
沒想到倒數第三天時,情況有些失控。這一晚,他們在吃飯的時候,突然聽到樓上傳來激烈的爭吵,夾雜著砸碎玻璃、重物落地的聲音。
直到九點半,林顏去浴室洗澡,樓上的嘈雜也沒能消停。見文婷一臉不爽,胡浩討好地說出去看看。誰知他沒走兩步,突然停電了。
客廳的胡浩和文婷屏住呼吸,一同在黑暗中沉默,沒人出聲。因為他們發現,樓上的聲音在燈泡熄滅的一瞬間也隨之消失,四周安靜得只聽到浴室傳來的流水聲。
胡浩猶豫著,決定還是先去外面看看。但他剛起腳,就聽見身后一陣稀里嘩啦的動靜。
文婷顫抖的聲音幾乎變調:“胡浩,你快找電閘,有東西砸到我了?!?/p>
胡浩大驚失色地沖上前打開房門,只見外面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光線涌入室內,他拉起墻上的電閘,回頭發現客廳一片狼藉。
摔壞的玻璃杯、煙灰缸、碰倒的垃圾桶撒了一地,還有到處滾的蘋果和梨。沒有一樣屬于這間屋子!
這場景,好像有誰在這里吵過一架。胡浩毛骨悚然地想起,之前樓上不是在砸東西嗎?
文婷蹲在地上,蜷成一團瑟瑟發抖。林顏從浴室跑出來,不停安慰她。胡浩走過去,在她腳邊拾起一只銀手鐲,看大小,像是嬰兒戴的。
他翻看手鐲,驚訝地在背面發現一行小字:胡全磊贈。
胡全磊?不就是他父親?胡浩心里七上八下的,悄悄藏起了那只手鐲,獨自清理客廳。
林顏安頓好文婷,走過來惡狠狠地說:“這房子真邪門!我受不了了,明天就搬!”
胡浩心里也很難受,因為他的目標只有林顏,沒想過會殃及文婷。而文婷受驚過度,當天夜里就發了高燒。
因為她太虛弱,第二天沒法搬家,他們不得不推遲到第三天——恰好是一個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文婷睡到將近黃昏才起來,看見胡浩和林顏在客廳把東西都打包得差不多了。
六點半,天色漸暗。林顏忙著拆除桌上的顯示器,只剩三臺電腦了。胡浩坐在沙發上喝水歇息,文婷則手握林顏的軍用望遠鏡向窗外張望。
文婷突然大叫:“他們怎么都在看同一個臺?”
林顏接過望遠鏡,結果嚇了一跳,對面那棟樓從1到11層每家客廳的電視上都播著同樣的畫面。
文婷愣了愣,飛快打開了客廳那臺電視機。然后,他們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后腦勺。像是有人架著攝像機從身后拍攝一般,屏幕上的畫面分明就是這間屋子!
監控器!胡浩立即反應過來,發狂似的滿屋子亂竄,終于在接近天花板的掛鐘上找到一枚極不起眼的攝像頭。他砸碎后,再抓起望遠鏡看向對面,果然,那些電視機屏幕都黑了。而十樓有個女人站在陽臺正朝他揮手,胡浩認出是那個抱嬰兒的怪女人。
一個真相在他腦子里慢慢成形,他臉色蒼白,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顫抖著說:“我明白了……”
他想到在他們身處的空間之外,還存在著許多個平行空間,比如現實空間中的南郊內湖和另一個空間里的紅海佳苑。那串鑰匙扣,是通行于兩個空間的門卡。
而他們三個人,則是這個平行空間的入侵者。正如異體組織進入有免疫活性的宿主體內會引發排異反應,他們從原先的空間闖進來,要融入這個新空間也會經歷一系列的變化。
比如逐漸出現的聲音,那個奇怪的女人,以及那一晚客廳憑空多出的物品。在他們身上,屬于原來空間的成分越來越少,等到能看清新空間的全貌,只怕再也無法返回。
大概很少有入侵者,于是這里的人放置大量攝像頭,記錄他們融合新環境的過程。
而那個抱嬰兒的女人——胡浩已經能斷定她就是父親曾經的情婦,恐怕先是聽到了他的名字,接著通過新空間排異的不穩定故意留下了手鐲,然后從攝像頭看見他的反應,確認了他的身份。她那天拖拽文婷,是在警告她,讓她離開。
胡浩恍然大悟,父親日記本里記錄的“一個月”,是融入新空間需要的時長,他的情婦就是這樣被永遠地留了下來。
這一切都是胡浩未經證實的猜想,他一口氣說了出來,略去了陷害林顏的動機和父親情婦的事。
“你這個瘋子!自己下地獄去吧!”林顏怒不可遏地拉著文婷走出門去。胡浩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跟上他們。
B座配置了四部電梯,林顏怕出意外,帶著文婷直奔安全通道。陰暗的樓道被墻角冷光燈幽綠的光芒照亮,三個人全力向下沖刺。
奇怪的是樓道仿佛沒有盡頭,任他們跑到膝蓋發軟,探頭一看,曲折的樓梯依舊不斷向下延伸。
林顏一狠心,跑回電梯門口,抬頭一看,居然還在11層!這個新空間不愿讓他們離開!
樓梯不行,那就電梯吧!可到底選哪一部電梯?林顏煩躁地看過去,注意到每部電梯門口頂端的樓層指示燈的顏色不一樣,有紅、綠、藍、紫四種。
四部電梯此刻都停在11層。
林顏狂躁極了,很想隨便沖進其中一部聽天由命。但剛才的經歷告訴他這樣不行,要冷靜。
文婷先前跑得體力不支,想蹲下歇會兒。剛松開林顏,她就重心不穩地向后摔倒,接著兩條手臂被人扯住往后拖行。
她仰頭一看,不知從哪里冒出的兩個小男孩正合力把她往亮著紅色指示燈的電梯拖去,邊拖邊捂住她的嘴。她只能拼命掙扎!
等林顏察覺到異常時,文婷的上半身已被拖進紅燈電梯。他猛地撲過去抱住她的腿往外拉,同時呼喊還在發呆的胡浩:“快過來幫忙?。 ?/p>
電光石火間,胡浩想到什么,哆哆嗦嗦地摸出鑰匙扣,看一眼紫色的福字,大叫:“坐紫色的!紫色的準沒錯!”
他們費勁拉出文婷,她已經昏了過去。林顏抱起她沖進紫燈電梯。而胡浩用力過猛,一個趔趄栽倒,正要手腳并用爬起來,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兩只腳被那兩個小孩抱住。
林顏急得趴在電梯門邊聲嘶力竭地朝他喊:“快啊!快來啊!”
胡浩深吸一口氣,卯足勁試圖蹬腿擺脫??伤€沒蹬幾下,不遠處的黑暗中走出一個人影。
正是那個年輕女人!
這次她手上不再抱著嬰兒,一步步走向胡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眼角迸出淚水,哭著求饒:“對不起……放過我……”
她咧嘴笑了:“父債子償?!?/p>
身后的林顏呼喊聲已近嘶啞,胡浩在那個女人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前,把鑰匙扣扔進紫燈電梯,拼盡最后一絲氣力叫道:“你們快走,趕快——”
林顏哆嗦著按下關門鍵。在電梯門合攏前,他看見胡浩臉上的淚痕,不禁也涌出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