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2月底的深夜,本市第一看守所里異
常寒冷。
作為一名謀殺案的嫌疑人,她被單獨關押在一個監舍里。
今天下午,她和法律援助機構指定的律師見了面,律師告訴她,表面證供成立,既有人證又有物證,她和被害人之間也有恩怨糾紛,實在是很難脫罪。
一次小小的吵架,怎么最后會演變至此?她想不通,欲辯無詞。
監舍里很冷,她的心更冷。她不怕死,只是想到從今以后再也不能見到至親至愛之人,心痛如絞。
突然,她真的感到一陣心痛。她想要開口叫人,只是喉嚨間就像是堵著一團濕漉漉的棉花,讓她發不出聲。
她勉強起身,最終撲倒在鐵門前,發出“哐當”的聲響。
1.糾纏
人來人往的階梯教室,夏朵將自己隱藏在靠中間的位置。
她家境貧寒,大學選擇的專業又是學費昂貴的藝術類,她硬是靠著獎學金和助學貸款支撐了下來。為了賺取更多的生活費,她不僅在外畫畫謀生,甚至還當了一家畫室的裸模。
這件事對她的形象影響很大,學校里開始流傳不利于她的傳言。于是,夏朵索性退了寢室,在校外租了一間小小的一居室。
只是這一節公共課,對她來說,比起眾人的有色眼鏡更為難熬——因為有他的存在。
開學伊始,夏朵參加了一個美術交流社團,在社團活動上她結識了本校藝術系四年級學生王廣浩。
不知算不算一見鐘情,總之王廣浩對夏朵展開了激烈的追求。夏朵不堪其擾,索性遞交了退出社團的申請。耿直如她,申請書上的理由直接就是:不堪社員糾纏!
大約是這件事惹惱了王廣浩,他的行為從追求轉變為騷擾,時不時會變著號碼發送一些聳人聽聞的恫嚇短信給夏朵,三番兩次地快遞一些恐怖的東西上門。
最夸張的一次,他送了一顆鮮血淋漓的豬心,同時還附有卡片,上面寫著:獻上真心一枚!
那張卡片現在就在夏朵的手上,她握緊了拳頭,將本來十分精美的卡片捏得皺皺巴巴的。
差不多踏著鈴聲,王廣浩抱著一疊書出現在教室門口,夏朵慢慢走了過去:“王學長,請你以后不要再做這類無聊的事!”夏朵將那張卡片狠狠扔在他的臉上,“我說過不會喜歡你,你越是這樣糾纏,我越是討厭你!”
王廣浩的臉色變了:“你究竟在說什么?”
夏朵指著他的鼻子,高聲呵斥道:“不要以為我不會報警,我已經收集了足夠多的證據,下一步就是將你這個變態繩之以法!”
王廣浩大怒,伸手就要去抓她,夏朵拍掉他的手,兩人開始糾纏,整個教室混作一團。
任課老師叫來了保安將兩人分開。夏朵和王廣浩互相咒罵,一路上引來許多同學的駐足圍觀。
回到出租小屋,夏朵覺得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她一個人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手機短信提示鈴聲將她喚醒。
那條短信的內容驚心動魄:寶貝,我越愛你,就越恨你。今晚,我要來毀滅你。夏朵想到報警,可是又覺得單憑這么一句話,警方又能如何?
夜色漸深,夏朵隱約聽見腳步聲從下往上,一步步走來。
腳步在她的門前停下,“叮咚”一聲門鈴讓她一陣心驚肉跳。
她一手拿著手機,上面已經事先輸入110,就等著按下通話按鍵;另一只手握著一把餐刀,踮起腳從貓眼往外張望。門外,王廣浩焦躁不安地踱著步子。
2.情殺
這條走廊很長很幽暗,走廊的盡頭就是案發地點——304室。
何作棟警官并不是第一次踏上這條走廊。兩年前,他同樣懷著壓抑郁悶的心情走在這條晦暗的走廊上,一步一步走向304室。
同一間屋子連著發生兩起命案,又都是大學生感情糾紛,何作棟暗想,看來這間公寓不利姻緣呀。
一周前,也就是11月25日晚上11點,木槿花小區11號304室發生了一樁命案,屋主打電話報警,說是有人非法入侵,在向她求愛不遂之后用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她為求自保用餐刀捅死了男人。
警方趕到的時候,發現一個男子倒臥在地上,心口插著一把餐刀,血流滿地。另外還有一個女孩,她除了脖子上略有指印之外,身上并無其他傷痕,但是昏迷不醒。
急救人員說,這女孩應該是突發心肌梗死導致昏迷,可能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所致。
警方初步排查已經結束,這個女孩叫夏朵,今年20歲,就讀于A大。死亡男子叫王廣浩,也是A大的學生,今年即將畢業。
警方在王廣浩的手機里發現了許多夏朵的照片,包括各種場景各種姿勢,甚至還有她寬衣解帶當裸模的背影,看情形都是偷拍。
另外,警方在王廣浩隨身攜帶的首飾盒里找到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愛你愛到毀滅你!
可惜夏朵至今未醒,警方無法對她采錄口供。而王廣浩的母親堅決不相信兒子會是一個丑陋的跟蹤狂,但是手機里的照片她又無從解釋,只會嗚嗚哭泣。
何作棟有重返案發現場的習慣,時常能找到一些鑒證人員忽略的線索。寫字臺的玻璃下墊著一張照片,四個風華正茂的少年男女手捧獎杯,笑容滿面。
照片里并沒有夏朵,但另一個女生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時隔兩年,在同一案發地再次見到她,這讓何作棟有點發愣。
3.蘇醒
何作棟捧著鮮花走進住院部的時候,看見蘇太太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抹眼淚。
看見何警官,蘇太太頓時站了起來,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何……阿敏醒了!我的女兒醒了!”
何作棟趕緊走到病房門口張望,只見躺在病床上將近兩年的那個少女胸口急劇起伏,雙眸微張,顯然已經復蘇。
兩年前,也是在木槿花小區11號304室,蘇敏與男友喬彥開煤氣殉情自殺。雖然被及時送往醫院救治,喬彥終究因吸入過多煤氣而回天乏術,蘇敏則一直昏迷不醒。
蘇敏的父親早逝,蘇太太一人艱難拉扯女兒長大。蘇敏成績優異,考入大學之后就以做家教賺取學費和生活費。大二的時候,為了便于在幾個補習家庭之間往來,她索性退了寢室,獨自租住在外。
想到這里,何作棟心中一動,忽然覺得夏朵和蘇敏的境遇,竟有幾分相似。
蘇敏睡得太久,何作棟見她如此虛弱,想來也不便問話,便和蘇母交代了幾句,留下聯系方式就回去了。
出院之日,蘇太太去辦理相關手續,蘇敏則獨自一人在床邊休息。突然,母親宛如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抓起行李,一把將蘇敏拖上輪椅,低聲說道:“快點走!”
兩個人還來不及離開病房,一個中年婦女就沖了進來,幾乎掀翻了蘇敏的輪椅。
“賤人!賤人!是你害死我兒子的!你為什么要醒過來?你既然那么喜歡他,干嗎不跟著他一起去!你去死去死!”
“喬太太,不關我女兒的事呀!她也才醒過來呀!”
蘇敏驚駭地看著發瘋的中年婦女,似是嚇傻了。
何作棟接到蘇太太的求救電話后及時趕到。即使對著警察,喬太太仍舊惡狠狠地詛咒蘇敏,說她這一輩子都不能嫁人,否則,喬彥泉下有知也不會放過她。
“喬……彥……是誰?”蘇敏艱難地問道。這句話猶如魔咒,在場的幾個人都好似被施了定身術一樣,愣在當場。
“你說什么?”喬太太定定地看著蘇敏。
“喬彥是誰?”
喬太太的情緒更加難以控制,她憤怒地指著蘇敏,手指險些就要觸到她的鼻尖:“你、你居然忘了他!憑什么他就這樣去了,你連半點懺悔都沒有?”
何作棟揮了揮手,制止喬太太的吵鬧,隨后掩上病房房門,蹲下身子看著蘇敏,問道:“你真的不認識喬彥?”
“我并沒有失憶!”蘇敏喊道。
這時,喬太太忽然安靜下來,她仿佛也在沉思:“我們家小彥去了之后,的確是……我無論是從他的手機還是其他社交軟件都找不到半點她的痕跡。本以為他們是地下情,可是現在這女孩也不認識小彥,這好像有點不對勁!”
兩人都到了殉情自殺的地步,居然找不到女友存在過的痕跡?何作棟深深皺起眉頭,繼續問蘇敏:“那你仔細想想,在你陷入昏迷之前,最后的記憶是什么?”
“信……”蘇敏托著腦袋苦苦思索,“信……寫給阿蕓的信!”
4.筆友
“6月30日,我約了筆友徐蕓在304室見面。”
那一天,蘇敏很興奮,她曾經想象過無數次筆友徐蕓的長相,總覺得文筆這樣細膩入微的女生應該是嬌弱如花,誰知門外竟站著一個頭戴棒球帽、身穿男式夾克的假小子。
“你是徐……”
話音未落,一塊彌漫著奇異香氣的手帕緊緊捂住了她的口鼻,這讓蘇敏在一分鐘之內就陷入了沉沉睡夢,至此一睡便是兩年。
事情發生得很倉促,所以蘇敏現在怎么都記不起徐蕓的長相。
蘇敏大約從17歲開始和徐蕓通信,她將自己保留的所有信件都交給了何作棟。從往來信件的內容判斷,徐蕓應該比蘇敏小上一兩歲。
“你們是怎么聯系上的?”
蘇敏微微搖頭:“我也不知道,總之有一天,突然就收到了這封來信。我們一談之下,覺得相見恨晚,所以就一直保持聯系。我好幾次提出見面,她都拒絕了。”
直到案發之前的一個多禮拜,徐蕓主動提出見面,這讓蘇敏高興了好久。但是她沒想到,這場見面居然會“偷走”她兩年的寶貴青春。她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徐蕓,逼得她要用這樣恐怖的手段報復。
何作棟同樣問過喬彥的母親,她也說從未聽喬彥提起過一個叫“徐蕓”的女生,應該是素不相識。
站在市兒童福利院門前,何作棟輕輕吐了一口氣。
蘇敏一共保留了將近兩百封信,以前的通信頻率幾乎是每周一封。何作棟發現徐蕓使用的郵箱是用自己的身份證申請的,而身份證上的住址則是市兒童福利院。
顧老師是專門負責兒童日常起居的副院長,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說道:“看來你們已經知道徐蕓就是她的本名了呀!”
“什么本名?”何作棟微微一愣。
顧老師愕然道:“徐蕓就是夏朵的本名呀,你不是為了夏朵的案子而來的嗎?”
夏朵就是徐蕓?一直以來和蘇敏通信的就是夏朵?
“唉,她已經夠可憐了,還要經歷這種事。怎么她姐姐這樣,她也這樣啊。”
“姐姐?夏朵還有一個姐姐?”何作棟愕然。
夏朵本姓徐,有個比自己大10歲的姐姐,姐妹倆被送到福利院的時候,由于姐姐已經年滿15歲,因此就直接在寄宿學校讀書,只有周末才會回到福利院和妹妹團聚。
“她姐姐很有主見,初中畢業直接考了師范中專,畢業后分配到小學當教師,也算是自食其力了。”談到夏朵的姐姐,何作棟發現顧老師的眼睛更加暗淡了。
“那她姐姐呢?好像到現在案發那么久了都沒有出現過。”
顧老師一聲嘆息道:“她姐姐死了。10年前,她姐姐涉嫌毒殺同事被捕,后來在看守所的時候突發心肌梗死去世了。”
“她姐姐是在什么小學?”
“永業小學。”
接下來顧老師說了什么,何作棟聽得并不是很清楚,他的腦海里不斷翻轉著小學老師、毒殺同事、心肌梗死這幾個要素,一時有些失神。
隱約記得,顧老師說夏朵之所以姓夏,是因為在她5歲的時候曾經被一戶姓夏的人家領養,后來又被退回。回到福利院后她又開始使用本名徐蕓,等到姐姐出事后,她想要走出陰影,于是申請改名為夏朵。
“被退回?這也可以嗎?”何作棟定了定神,問道。
顧老師苦笑道:“這種情況并不罕見。”
“那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嗎?”
顧老師的神情在一剎那有些閃爍,隨后說道:“聽夏家人說,自從夏太太生下小寶寶后,夏朵很不開心。有一天,她……她放火燒了搖籃,差點兒燒死小嬰兒。”
何作棟險些驚呼出聲,本來他就覺得夏朵這般處心積慮殺死蘇敏和喬彥或許另有隱情,現在聽到這個消息,只能說是本性難移。
他想得入神,就連口袋里手機鈴聲大作都沒有察覺,直到顧老師提醒,他這才道了聲歉走到一旁接聽。
“我們查過王廣浩的蘋果手機,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保存的那些偷拍照片,居然都是同一個時間存入的。”電話那頭助手的聲音很疑惑。
“哪個時間?”
“案發當天!”
何作棟忽然間恍然大悟。初冬的下午,他想起那個躺在病床上無知無覺的少女,竟然感到徹骨寒冷。
5.投毒
10年前,永業小學發生一樁投毒慘案。
41歲的五年級(2)班班主任蘇鵬海在午餐過后突然嘔吐、昏迷,最后送入醫院不到半小時就宣告死亡。經過檢測,在他的飯盒里發現了一種劇毒化學品殘留。
副班主任徐媛是此案的第一嫌疑人。她當年19歲,剛從師范中專畢業,分配到永業小學當一名美術老師。案發時,她還沒有過實習期,很多老師都說,她和蘇鵬海的關系緊張,兩人一度在辦公室里吵架。
蘇老師為人嚴肅謹慎,對待教學工作尤其認真。當年同時有兩名青年教師跟著蘇老師實習,但是留校名額僅有一個。
徐媛個性陰郁內向,不善言辭,有時又易怒,曾經幾次發生過推搡或懲罰學生的行為,因此沒少受到蘇老師的批評。
甚至蘇鵬海還當眾表示,如果徐媛不改變工作態度,她不僅沒有留校的資格,等到實習期結束,自己還會毫不客氣地給她一個“不合格”作為最終評薦。
不但徐媛有報復動機,另有兩名不同班級的男生親眼目睹她接觸過蘇鵬海的飯盒。更加糟糕的是,徐媛有一名同學分配在化工學校當一名化學品保管員,這個同學坦誠在大約案發一個月前,徐媛曾以清除蟑螂為由向她索取過化學品。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徐媛,因涉嫌謀殺,即使警方還在調查取證階段,徐媛就已經被關押在看守所里,隔三岔五就要接受審問。縱然到了這步田地,徐媛卻堅決不承認是自己毒殺了蘇鵬海。
她幾次向警方哭訴,自己才是受害者,蘇鵬海不近情理,刻意刁難自己。
“我是孤兒,好不容易才能當小學老師,我就快過上穩定的生活了,他為什么看我不順眼?就算我脾氣不好,我懲罰學生,那也是為了他們好啊。蘇鵬海那才叫虛偽,他就沒有責罵過小孩嗎?”
何作棟在向前輩打聽這起案件的時候,就連當時負責審問的警察都搖頭,原來天底下真有如此自私自利又理直氣壯之人。
一周之后,徐媛突發心肌梗死死亡。
6.真相
“十年前我還在讀警校,所以對這件案子所知不詳,向領導申請才有權限查看檔案。果然如我猜測的那樣,那兩名指證徐媛的小學男生就是王廣浩和喬彥!”
何作棟帶著蘇敏來到夏朵的病房。不久之前陷入昏迷的還是蘇敏,現在卻輪到夏朵,真是令人感嘆命運的不可捉摸。
“對夏朵,不,對徐蕓而言,姐姐徐媛的去世徹底隔斷了她離開福利院的道路。她心中對你們所懷的恨意,恐怕超出我們所有人的想象。”
三年來,蘇敏將徐蕓視作觸不到的密友。有些話,她不能對媽媽說,就全部化為文字向徐蕓傾訴,其中當然也包括對殺人兇手的恨。
只是她不知道,那一頭,徐蕓的憤怒尤甚于她。
14年前,夏家將她退回孤兒院,她年齡漸長,不再會有別的家庭領養她了。姐姐徐媛是她早日離開福利院的唯一希望。
所以在姐姐死去之后,她的心中充滿著仇恨。她恨蘇鵬海,為何要對姐姐如此苛刻;她恨那兩個作證的小男孩,為何要多管閑事?
這么多年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辛苦。
她刻意潛伏在蘇敏周圍,她利用信件充分了解蘇敏,也在默默等待報復的機會。
“我們查過喬彥的通話記錄,徐蕓很聰明,她在案發前一周以蘇老師女兒的名義邀約喬彥見面,因此她的電話號碼被后來的通話擠推到很后面,我們一時失察。”
何作棟光是站在門外就覺得背后冒著冷汗,病房里的女孩如今毫無攻擊力,但是所作所為讓人回想起來,都不寒而栗。
“那個王廣浩也是被她害死的嗎?”
“手機里的偷拍照片是她在殺死王廣浩之后,用藍牙接收的,所以每一張照片的時間都是同一個,這可以說是百密一疏。”
只是夏朵為什么要租住同一間公寓呢?還特意收藏著蘇敏的照片?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何作棟。就算要殺死王廣浩,也沒有必要非要在304室吧。
“徐蕓曾經在信里和我說過,她沒有朋友,在和我通信的時候,就好像我在她身邊一樣,就像是她的室友。”說到這里,蘇敏淡淡一笑,似在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