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安嶺中的精靈
在大興安嶺層層疊疊靜默矗立的無邊林海中,有一個以強悍游牧聞名的民族——鄂溫克族,因為對林中的“精靈”戀戀不舍,便居住在深山中,得以窺見大興安嶺中的自然秘密。由于歷史上的不斷遷徙,中國境內的鄂溫克族共分為三支:訥河流域從事農業生產的“索倫”鄂溫克族,人數最多;一支是在草原上從事游牧的“通古斯”鄂溫克族;另一支是根河市魯古雅鄉從事狩獵和飼養馴鹿的“雅庫特”使鹿鄂溫克族。因此,在大興安嶺居住的鄂溫克人更準確的稱謂是使鹿鄂溫克人。
與遷徙到草原中的鄂溫克族人不同的是,森林部落的生活更為孤立和神秘。他們以采集和狩獵謀生,使用、保存火種,并且會養育鹿群,那是一種與現代生活隔著更遙遠距離的動物。褐皮白斑的鹿群,頂著樹冠一樣的巨大淺灰色鹿角,在寒風中漫步。歸巢的鳥鳴和踏在雪地上的腳步聲掩蓋了它們行走的聲音,姿態典雅悠然,像是林間游蕩的精靈。
馴鹿天生生活在極寒的高山上,以灰白色苔蘚為食。它們為鄂溫克族提供絕大部分的物質和精神需求。時節變幻,鄂溫克族人在林中遷徙輾轉。每到轉場的時候,馴鹿就如草原上的牛馬一樣,負責馱起整個部落的家當。
據說,每個部落的鹿群中總會誕生一頭純白色的鹿,它的一生將擔當起部落的精神圖騰。大興安嶺山中的夜晚,呼吸之間都能看得到霜凍的白氣,這里的鄂溫克族人與馴鹿深處游牧文明更為深遠的源頭中。
時光慢在山林里
禁獵之后,馴鹿便成為使鹿鄂溫克族人的唯一念想。馴鹿,只有在森林中覓食苔蘚、蘑菇、樺樹葉才能生存。為了馴鹿,鄂溫克族人必須遠離城市居住。馴鹿追尋食物,它們遷徙的足跡牽起鄂溫克人的歷史。水源、森林、苔蘚是鄂溫克人對生活的全部要求,即便是這樣,他們仍然感到滿足。也因為飼養馴鹿,使鹿鄂溫克人對大興安嶺了如指掌。
春天是馴鹿產下鹿羔的季節,母鹿會在林間尋找最舒服的角落生產。鄂溫克人便沿著鹿印漫山遍野的尋找,看看新生的小鹿們,是他們最喜悅的時刻。每頭小鹿的脖子上都系有彩色的鈴鐺,除了用于區分,還可以用鈴聲嚇退森林里的狼群,鄂溫克人叫它為“巧爾然”。 據說,很久以前獵民為了祈福避禍,才在馴鹿脖子上系一銅鈴,世代相襲,衍成風俗。鹿鈴聲聲,給沉寂的深山增添了生氣。
而每頭系著鈴鐺的馴鹿都有自己動人的故事,鄂溫克人將故事化為生動的名字,每當喊起,獨屬的記憶便從腦海中竄出,你總能在鄂溫克人的臉上看到笑容。也許倒一杯燒酒,讓他們敞開心扉,與遠道而來的你講講他們的故事。成年的公鹿在秋季亢奮不已,自然賦予的傳承本能,讓它們不停地在雌鹿身邊打轉兒,直到剔去鹿角,才能化解骨子里的野性。母鹿們總是十分溫順,彎下優雅的脖頸,舔食著石縫間的苔蘚。
馴鹿是有靈性的,與人相伴,熟知木器發出的聲音。每隔幾天,鄂溫克人做好飯食,以木擊樹,馴鹿聞聲而來。夏天,當蚊虻出來時,只要攏煙,馴鹿就會出現;冬天,大雪覆蓋,順著足跡去找,總會找到。曾有馴鹿人回憶,每當母親敲擊用鹿蹄殼做成的皮鹽袋時,喜歡舔鹽的馴鹿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都會迅速地圍過來,爭著把鹽舔完,并且依偎著不肯離開。
山林與精神圖騰
大雪紛飛,一望無際的森林寂靜而孤獨。馴鹿的出現不但為鄂溫克人提供了足夠的物質保障,還是他們的精神寄托。在鄂溫克人的意識里,馴鹿是能夠聽懂人類所有的語言,它們是自然界幻化出的生命來陪伴孤寂的鄂溫克族人。每當馴鹿死去,鄂溫克人便舉行盛大的祭祀。鄂溫克人的生活用品都有鹿的蹤影,馴鹿貫穿了鄂溫克人的文化與生活,它們便是使鹿鄂溫克部落的圖騰。
2003年,鄂溫克人走出了大山,搬進便利的居所村落。生活的便利,替代了以往的艱辛。年輕的一代使鹿鄂溫克人,沒有經歷過古老文化帶來的沖擊,即便流淌著千年前的血液基因,也在本能中拒絕傳統。
而失去森林和馴鹿的鄂溫克老人們深感寂寞,部分族人回到山上,重新開始了傳統的生活。這種生活是有魔力的。中國紀錄片導演顧桃兒時記憶里:“父親總是‘失蹤’,再見面的時候,蓬亂的頭發,滿臉胡茬,表情疲憊,但眼睛里卻有一閃一閃的光。”后來從母親那里得知,父親與鄂溫克人一起在林中生活,用相機和筆記錄他們的生活,“記錄一個有兩千年歷史,歷經苦難卻始終不屈的民族。”成年后的顧桃,也愛上了如此這般的生活,歷經五年拍攝了一部又一部關于鄂溫克人的紀錄片。那是一個與自然緊密不可分的民族,在他們身上,你就能看到大自然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