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不是省,也不是一座城,是中國的一個地理文化大區和經濟大區。提起東北,有人想起幽默逗趣的東北二人轉,有人想起潑辣灑脫的東北人;有人腦海中恐怕正在下一場浩浩蕩蕩的大雪!
那東北,我們還陌生嗎?翻開蕭紅、蕭軍的文字,觀看顧桃拍攝的紀錄片,我們發現,東北,遠非我們所想。因為東北不止有雪,有最原始的生態,還有歷史留下的滄桑。
如果有一天,你踏上東北這片熱土,請去大興安嶺,當風雪又一次覆蓋森林深處時,中國最后的狩獵部落使鹿鄂溫克族人,正與馴鹿于雪中共舞;或者去查干湖,當新年的鐘聲敲響,那里的人們正在享用大自然給予的饋贈;抑或是漫步東北的街頭,霧凇、滿族旗袍,還有那香辣可口的辣白菜所帶來的溫情,似曾相識,又新鮮。
冬至前后的清晨,東北吉林查干湖的天空上響起了一片詠唱聲:
長生天,先祖之光,
日精月華,慶豐盈,祝輝煌。
查干湖,綠色的福地,
查干湖,黃金的魚倉;
……
數十名身穿羊皮大衣、腰系紅帶的漁民,將手中濃香的奶酒一飲而盡。面前的冰洞上擺放著一張紅色供桌。明黃色的桌布,三只香爐,大碗白酒、九柱高香……四周人頭攢動,卻遮掩不住不斷響起的鐘聲、法鈴聲、鼓樂聲。一群穿著彩色服飾的人,頭戴鹿、牛、鷹的面具,邁著鏗鏘的腳步,有規律地在前方舞動。喇嘛們一邊將“奔巴壺”中的圣水向天空中彈撒,一邊搖動著手中的法鈴,耳邊的空氣有種震動感。漁把頭(漁民首領)將奶酒倒入桌下的冰眼,升起騰騰白霧,還有對大自然的敬畏。
這一幕,每年都要在查干湖上上演一次,延續了千百年。這種跨越時光的默契,或許要追溯到遼代的漁獵文化。
好一片水域
千年前,前郭縣蒙古族人過著“逐水草而遷徙”的游牧生活。水,是財富的象征。在中國古代,“錢”字與“泉”字讀音相同,這不難理解。 水豐方能草美,草肥而牛羊壯,而后國泰民安。在蒙古族人眼里,水為善之源頭,為神物。
查干湖,宋朝人稱“大水泊”,據《武經總要》記載:“大水泊,周圍三百里,至上京五百里,南至幽州千三百里,虜中呼為撒得裊。”宋朝人描繪查干湖水域足有百里之闊,是“雁鳴生育之處”。遼人流經此地,便被這里的“水汽”迷住了,成為遼代皇帝的狩獵場。《遼史》記載,遼代皇帝圣宗、興宗、道宗、天祚帝等,每年春天都要帶領文武百官、后宮嬪妃、應役人等來此巡幸春獵,春盡乃還。此處的獵物還有水中的魚兒。
與水相關的活動不多,釣魚算是一種。當時稱“鉤魚”。程大昌的《演繁錄》詳細記載了鉤魚的過程:正月的查干湖上冰凍三尺,契丹皇帝與母親于冰上設立帳篷,并在其床頭開鑿冰眼。先使人于河上下十里間,以毛網截魚,從而驅之冰帳中。魚雖水中之物,若久閉于冰中,遇可出水之處,必伸頭吐氣。遼人于冰眼處伺機而動,用鐵鉤下洞,無不中者。遼代契丹人墓葬壁畫中有一幕四季山水圖,在春季圖中描繪了“鉤魚”現場。畫中侍者俯臥冰上,有的手握刀叉,有的伺機觀察,形象非常生動。直到今天,查干湖冬季捕魚仍然采用鑿冰下網法,漁民手中的捕魚工具“抄撈子”和“魚叉”仍是較為原始的工具。
皇家的重視,將查干湖推上了資源保護的名單。禁止于圍場和獵地樵捕。遼道宗曾下詔:“方夏,長養鳥獸孽育之時,不得縱火于郊。”時間沒有磨滅祖先的智慧,查干湖冬捕仍沿襲傳統,不論這一年的漁汛有多好,冬捕期只有一個月,捕魚量不超過五十萬公斤。
祭湖儀式·醒網儀式
對于查干湖畔的人來說,一年中盛大慶祝的節日除了過年,就是冬捕祭祀。這是一場僧俗融合的場面,人們共有的一個印象便是:盛大非凡。
冬捕祭祀,這個發出開場捕魚信號的“典禮”,是查干湖漁獵文化的集中顯現。查干湖當地青山頭人以捕魚打獵為生。出于對山水的崇拜,蒙古人征服遼金古城塔虎城之后開啟祭湖之旅。
“醒網儀式”目的在將沉睡在庫房里的漁網“喚醒”,“祭湖”是農耕文化對于水的崇敬。開始時“醒網”和“祭湖”似乎沒有聯系。恭格拉布坦的王爺,大量開發草原,引進中原的農耕文化。至此牧業、農業、漁業三種文化在相互碰撞中有機結合,成為查干湖上人民的生活保障,而這個結合點正是宗教。
節日是傳統的接續,文化的綿延。因為社會生活的變遷,有些節日在人們的生活中漸漸淡去,但是與廟僧有關的節日在此地卻得以相當完整地保留。形容一些社會現象的時候,人們常常會使用一些與佛教相關的詞匯,比如“僧多粥少”。這種言傳至今的語言的滲透,足以說明佛教文化對于社會生活的影響,當然這體現在冬捕祭祀節上最合適不過了。這一方融合包容。蒙古游牧文化,信奉自然,崇拜萬物生靈,以此化為薩滿。這一方信奉自然。“祭湖”和“醒網”兩種毫無關系的文化儀式結合在一起,因為農耕魚捕生活方式,變成冰湖上獨特的一幕。
昨日傳奇·今日生活
冬捕祭拜儀式完成,對于查干湖上的漁民來說,決定他們一年生計的關鍵時刻已經來臨。冰上作業,一場依靠經驗的賭博,要持續數個小時,漁把頭對冰下魚群位置的判斷很重要。陽光明媚,冰下的含氧量提高,魚群的密度會很大,長達兩千米的漁網很快從事先打好的冰眼中沉入水底。冰下溫度低,魚群會聚集不動。
漁工們各自干著活,厚重的衣服使簡單的動作變得異常遲緩。通過牲口的拉力,冰下長達兩公里的捕魚網在透明的冰面下緩緩地移動著,這個過程長達數個小時。沒有人說話,大家靜靜等待水中的消息。
終于到了收網的時候,蜂擁而上的魚群在冰上扭動著冒著熱氣的肥大身軀,刺激著所有人的神經。有人注意到一個細節,拉上來的網中竟然沒有一條小魚,每條魚的重量都在兩公斤以上。據老把頭說,這是查干湖漁民心口相傳的嚴格規定——冬捕的漁網為6寸的網眼,如此稀疏只能網到5年以上的大魚。這樣,未長大的小魚就被人為的漏掉了。查干湖上的冬捕,靠著口口相傳的“規矩”而經久不衰。這,既是查干湖的盛景,也是查干湖的財富。
剛出水的大魚,現場就被買走,胖頭魚是特色,口感綿密,軟糯滋潤,只需薄薄一片,就已回味無窮。按照當地的老傳統,年夜飯是一頓全魚宴。一年里的最后一頓晚宴,魚絕對是主角。東北特色大醬腌上一條剛打撈上的胖頭魚,再以此放入幾條雜魚亂燉,成了東北年夜飯上的重頭戲。家里的孩子陪著老人一起喝酒,一年的酸甜苦辣都消散而去。口腔里有魚的味道,風的味道,冰的味道,陽光的味道,也有時間的味道,東北人的味道。這些味道,已經在漫長的時光中和故土、鄉親、勤儉、堅忍等等情感和信念混合在一起,讓我們幾乎分不清哪一個是滋味,哪一種是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