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炯
·綜論·
論社會保障的互助共濟性
何文炯
互助共濟是一種精神,也是一種方法?;谡w把握損失規律的可能性和個體把握損失規律的不可能性,互助共濟成為處理風險的有效方法。社會保障是國家關于風險管理的一項基礎性制度安排,互助共濟是其天然屬性?;陲L險的射幸性,社會保障能夠實現健康者與傷病者之間、長壽者與短壽者之間、失能者與健全者之間、在業者與失業者之間、順境者與困境者之間、雇主之間的互助共濟;基于制度的強制性,社會保障能夠實現不同收入群體之間、代際之間、地區之間的互助共濟。深化社會保障制度改革,必須堅持互助共濟性。建議:(1)社會保險制度實行“統賬分離”;(2)選擇適宜的社會保險統籌層次;(3)高度重視代際均衡問題;(4)加快發展補充性保障;(5)弘揚社會保障的互助共濟精神。
互助共濟;社會保障;風險管理
社會保障是人類社會發展進步的產物。與“保障”一詞對應的是風險,有風險才需要有保障;沒有風險,則保障無從談起。作為國家關于風險管理的一項基礎性制度安排,發展社會保障事業,要充分重視風險管理的理論和方法,尤其是要堅持社會保障的互助共濟性。
“守望相助”、“同舟共濟”——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不缺乏互助共濟的美德。事實上,這不僅僅是一種精神,也是一種方法。本文所討論的“互助共濟”,系針對特定組織內部成員的特定行為而言,這一組織為應對特定困難而建立,其成員在其中發揮各自優勢,為克服共同困難而努力。該組織的成員須履行一定義務,包括對組織的貢獻,或對其他成員提供幫助;同時享有相應的權利,即依照規則得到組織或其他成員的幫助。這類組織之所以能夠存在并發展,是因為成員之間的互惠,而非互換。早期,這種組織往往是在家庭(家族)成員之間或熟人之間基于相互信任而建立,并且因為取得效果而增進互信。隨著時代的變遷,互助共濟的內容不斷豐富,范圍不再局限于家庭、家族和熟人圈,社會保障就是一種在全社會范圍內實現互助共濟的制度安排a鄭功成:《社會保障學——理念、制度、實踐與思辨》,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261頁。。
互助共濟能夠在風險處理中發揮作用,是由風險的射幸性特征所決定的?,F實生活中,自然災害和意外事故客觀存在。在一定的時空范圍之內,從社會整體看,某一特定風險事故的發生是必然的,但對于某個體而言,風險事故的發生是偶然的,即此個體是否遭遇風險事故,是不確定的。這種不確定,包括事故發生與否不確定、發生的時間不確定、所造成的后果不確定。一般地說,任何個體都無法把握。然而,借助于科學技術,特定時期特定范圍內某種風險的損失規律是可能被發現的,例如某個地區每年的火災損失、某類汽車的車禍損失、某種疾病的發生規律等。比較典型的是,經過幾百年的努力,人類在尋找生命規律方面掌握了比較成熟的技術,生命表已經被廣泛地應用。過去,人們以概率論中的大數定律為基礎,運用統計分析方法和計算機技術,尋求各類風險的損失分布。進入大數據時代之后,分析工具更加先進,從小樣本到大樣本再到全樣本,從尋找因果關系到尋找相關關系,人類揭示風險損失規律的能力不斷提高。
盡管風險事故對個體來說是偶然的,但遭遇者所面臨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損失,甚至是災難性的。面臨風險的任何個體,出于對風險的厭惡,只要具有一定的剩余產品,就會通過建立儲備以應對風險,有時這種儲備量可能與其所面臨風險的資產量相當。例如,某一時期內,某地某類疾病的發生率為1%,而這類疾病治療費用每人約需5萬元左右。當地居民擔心得病,除了認真預防之外,家家戶戶按照每人儲蓄不少于5萬元的資金以應對可能的疾病。這是早期傳統的風險處理措施,稱為“風險自留”。雖然,這種做法對每個家庭而言很穩妥,但是從全社會來說,這樣的儲備量過多了,直接導致儲蓄過剩、消費減少,不利于經濟增長。從風險管理的角度看,這種風險處理方法成本太高。如果該地區的居民采用互助共濟的方法,統籌安排應對此類疾病的費用,則儲備資金可以大幅減少。假設該地區有居民1萬人,估計有100人左右得此類疾病,按“風險自留”辦法,則需儲備5億元資金;而按互助共濟辦法,只需儲備500萬元左右的資金即可。采用統籌方法之后,所節約的大量資金可以用于提高當期消費、發展生產經營等其他用途,全社會的資金使用效率會大大提高。由此可見,基于整體把握損失規律的可能性和個體把握損失規律的不可能性,互助共濟成為處理風險的有效方法。與各主體分別自留風險相比,互助共濟能夠降低社會后備基金,從而提高風險管理的效率。
歷史上,先賢們早已明白互助共濟可以提高效率這個道理,在實踐中成功地運用,并形成了有效的機制。早在公元前1700年的商代,在長江上從事貨物販運的商人們,為了避免因水運過程中遭遇意外事故致使貨物全部遭受損失,采取了將一批貨物分裝于幾條船上的做法。這樣,若其中一條或少數貨船發生意外事故,則貨主僅受到一部分損失,而不至于全部貨物受損。這實質上是損失分攤、互助共濟的一種風險處理方法。在國外,古代埃及、巴比倫、希臘和羅馬等文明古國也很早就有互助共濟的風險處理方法。約公元前3000年,古埃及橫越沙漠的商隊就開始對于丟失的駱駝采用互助共濟方式進行補償。約公元前2800年,古埃及就盛行互助基金組織。參加這一組織的成員訂立契約,當某個成員不幸身故時,由其他成員所繳納的會費支付喪葬費或救濟其遺屬,例如,建造金字塔的石匠中就有這樣的互助組織。公元前2500年左右,古巴比倫王國曾下令僧侶、法官及村長等對他們所轄境內的居民收取稅金,以備火災或其他天災救急之用,這是強制性互助共濟的最早形式。到了漢謨拉比時代(約公元前1792—前1750年),這種互助共濟思想得到進一步發揚。《漢謨拉比法典》中有一項規定:沙漠商隊在運輸貨物途中,如果馬匹死亡、貨物被劫或發生其他損失,經宣誓證明并無縱容或過失等,則可免除個人的債務,而是由商隊全體成員共同承擔。古羅馬時期,軍隊中有士兵會,每個士兵繳納一定的會費,形成基金由專人保管,用于對陣亡士兵親屬的撫恤。公元前916年,古希臘《羅地安海商法》(Rhodian Law)接受地中海航行的商人們長期形成的慣例,規定:為了船貨共同安全而放棄貨物所引起的損失由獲益的各方共同分攤,確立了“一人為眾,眾為一人”(One for all,all for one)的原則,這不僅是航海過程中共同海損的分擔原則,更是古代互助共濟思想的經典總結。在中世紀的歐洲,各種行會a克魯泡特金:《互助論》,商務印書館,1963年,第77-106頁。(基爾特,Guild)盛行,先是在生產經營方面互助合作,后來發展為風險保障方面的互助共濟,其內容涉及人的死亡、疾病和傷殘,房產和生產設施設備損失,甚至是牲畜損失等。我國的農村合作醫療制度也是在生產互助合作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依托生產合作社和人民公社,由農業生產互助合作向風險保障互助共濟發展。
保險制度是以互助共濟為基礎形成的最經典的風險處理機制。利用保險方法處理風險,不僅有利于降低全社會的風險后備基金,從而降低全社會的風險處理成本,而且具有良好的社會效應。參加保險,尤其是自愿參加保險的社會成員,都是因其面臨某種風險,擔心一旦風險事故降臨,會給自己造成巨大損失,因而愿意支付適量的費用(保險費)將風險轉移出去,取得一種可能的受付權利,以保持生活或生產經營活動的財務穩定。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都是自私的。但事實上,他們支付保險費所形成的基金,最終支付給那些遭遇風險事故的社會成員,幫助了遭受風險事故損失的社會成員,這些成員可能是自己所熟悉的朋友,可能是自己不認識的人,也可能是自己所不喜歡的人,甚至是自己某方面的競爭對手。從這個效果看,卻是利他的。因此,保險是基于利己的動機,但卻有利他社會效果的制度。從社會活動的運行機制看,動機利己、結果利他的機制是有效的、可持續的。事實上,隨著保險技術和方法逐步成熟并得以普及,其使用者從民間擴展到官方,保險已經成為風險管理領域最重要的力量。當今之社會,保險已經成為不可或缺的風險管理工具,人們已經離不開保險方法、保險機制和保險制度。
如果將互助共濟組織的邊界進一步擴大,則政府所組織的社會救助和民間的慈善行為,也可以看成是一種互助共濟。與保險不同,在一個特定的時期內,在這種互助共濟形式下有些成員只有義務而不享受權利,有些成員則只有權利而未盡義務。慈善行為是根據捐贈者的意愿選擇幫扶對象,其范圍是特定的。就社會救助而言,其互助共濟的范圍是某個特定的行政區域,在一定的規制之下,納稅人向國家財政作貢獻,政府依法向本地區困難人員提供幫助,并向全社會公布社會救助的預算和執行情況。此時的互助共濟組織由本地區全體社會成員所組成,政府則是這個組織的召集人。值得注意的是,從短期看,納稅人屬于純粹的貢獻者,受助者屬于純粹的獲益者,但是從長遠看,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在貢獻者和獲益者兩種身份間發生轉換。因而社會救助也是一種互助共濟。事實上,風險損失有空間性和時間性兩種說法a何文炯:《風險管理》,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63-165頁。。前者是指在某一特定時期,針對眾多主體的風險損失之考察,尋求其損失規律,例如某年度內某地區的疾病發生率;后者是針對某個主體而言,考察其全生命周期的風險損失,以期尋求損失規律。就一個企業而言,在永續經營的假設之下,這個考察期可能是很長的;就一個自然人而言,這個考察期的長度是有限的,但如果考察其家族,則期限就長了。我國有句諺語: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說的就是世事變化無常,人的興衰難料。由此,納稅人繳稅由政府去幫助他人,樂善好施者的慈善行為,均可以理解為互助共濟。順便指出,在這一討論框架下,那些“人人等額享有”的公共福利制度或政策(例如義務教育制度),由于受益沒有不確定性,因而其互助共濟性很弱,甚至可以認為其不具有互助共濟性。
運用互助共濟方法,需要有一定的條件和環境,包括適宜的文化基礎、可信任的組織者和有效的運行機制。其組織成本高低是考量互助共濟適用與否的重要因素。以保險活動為例,保險人把面臨某種風險的個體組織起來,就風險保障事宜進行互助共濟,需要“組織費用”,包括保險制度或政策設計費用、政策宣傳或保單銷售費用、損失核定與理算費用和日常管理費用等,這些費用最終由保險參與者承擔。社會救助也有組織成本,只不過其成本由國家財政承擔,包括制度政策制定成本、受助對象困難情況核定成本、監督檢查成本等,而且還可能產生官僚化行為,導致幫扶不到位。在使用互助共濟時,還要注意道德風險和心理性風險。某些人為獲利而故意造成損失,例如縱火圖賠、為求高額保險金而自殘自殺等,這就會增加損失機會而使風險管理成本增高。還有一些人則因為參加保險而降低了謹慎程度,或者比未參加保險時更愿意去冒險行事。這種心理性風險亦導致風險管理成本增加,而且實踐中比道德風險更為普遍。因此,采用互助共濟方式,需要充分了解其習性,揚其長避其短,選用適宜的組織形式,建立有效的運行機制,降低其運行成本。
社會保障有著悠久的歷史,從一開始就以扶貧幫困解難為己任,體現的是仁愛之心、向善之舉。風險的射幸性和社會保障制度的強制性,決定了互助共濟是社會保障的天然屬性。
社會保障是國家為社會成員基本風險提供基本保障的制度安排,因而具有一般風險管理措施的共同特征,即基于風險的射幸性設計制度和政策?,F實生活中,社會成員面臨各種各樣的風險,絕大多數風險由社會成員自己通過適宜的風險管理計劃加以處理。屬于社會保障制度所承擔的,僅僅是若干基本風險,這些風險與社會成員的基本生存和發展需求直接相關,主要有貧困風險、災害風險、疾病風險、老齡風險、職業傷害風險、失業風險等,與之相應的社會保障項目有:基本生活保障制度、災害救助制度、醫療保障制度、養老保障制度、職業傷害保障制度、就業保障制度等?;ブ矟谏鐣U细黜椖恐械木唧w體現形式如下:
1.健康者與病痛者之間的互助共濟。任何社會成員都有疾病風險,他們依法參加基本醫療保險,繳納一定的保險費,一旦參保者中某人罹患保險責任范圍內的疾病,并依照規則接受治療,則可以從基本醫療保險基金中得到醫藥費用補償(甚至全部給付)。這是健康者與病痛者之間的互助共濟。進一步考察,其中還有病情程度不同患病者之間的互助共濟。
2.長壽者與短壽者之間的互助共濟。隨著生命科學和統計預測技術的進步,關于人類平均壽命的預測能力不斷增強,但是對于個體的壽命依然難以預測,因而任何人在年輕時都無法對老年保障做出精準安排,形成長壽風險。國家建立基本養老保險制度,達到一定年齡的老年人可以領取養老金。其中長壽者所領養老金,一部分源于短壽者的繳費貢獻,此即長壽者與短壽者之間的互助共濟。
3.失能者與健全者之間的互助共濟。自然災害、意外事故、疾病、衰老和各種先天性缺陷,可能導致一部分社會成員殘疾、失能。失能者,尤其是重度失能者,除醫療服務之外,需要照護服務。國家通過建立長期照護保障制度,實現失能者與健全者之間的互助共濟。
4.在業者與失業者之間的互助共濟。工薪勞動者有失業之風險,國家通過失業保險制度,保障失業者的基本生活,并為其再就業提供相關服務,而失業保險基金來自于在職參保職工。所以,失業保險屬于在業者與失業者之間的互助共濟。
5.順境者與困境者之間的互助共濟。由于自然災害和意外事故的客觀存在,任何個體都可能因各種原因陷入困境,包括災難、貧困等。國家通過基本生活保障制度、災害救助制度等各類扶貧幫困制度,以納稅人貢獻的稅款,幫助處于困境中的社會成員,實現順境者與困境者之間的互助共濟。
6.雇主之間的互助共濟。雇主面臨各種各樣的風險,其中一部分是法定的責任風險。例如,依照雇主責任相關法律(含勞動法等),雇主對其雇員的工傷、疾病、年老、失業等風險負有責任,因而需要依法參加社會保險,承擔繳費義務和相關的服務。但是,不同雇主因其業務活動性質不同、所處環境不同或其雇員結構不同,其風險程度不同,但他們按照相同的規則參加社會保險,而其雇員則享受同樣的社會保險權益,這就是雇主之間的互助共濟。比較典型的是,遭遇工傷事故和患有職業病的工傷保險參保者,可以從工傷保險基金得到醫療、康復和失能有關的給付。如果沒有工傷保險,依照雇主責任法,這些費用全部由其雇主承擔。
從歷史看,無論何時何地,人類社會及其成員總是面臨各種各樣的風險。當然,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不同情境之下,人們所面臨的風險不同。因此,每一個社會成員(含自然人和法人)都有進行風險管理之必要。一般地說,每一個理性的社會成員在自己的生產、生活和各類業務活動中,都會主動處理自己的風險。然而,有些風險是任何個體都無法直接處理的,而社會成員不全是理性的,且現實生活中還常常有信息不對稱現象,這就需要有專業從事風險處理的人士或機構,通過社會化機制處理風險。因此,社會成員對其所面臨的風險,自動會有應對措施,在個體能力不及時,會向社會求助;而社會則有一種回應機制,包括提供相應的風險處理服務。這樣就有了一個自發的、自由的風險保障服務市場。然而,這個市場不是萬能的,有時會失靈,尤其是處于相對弱勢的社會群體,他們因缺乏繳費能力而難以在這個市場中獲得風險保障服務。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歷史上的世界各國,基于國家的安定、政權的穩固,或基于社會的公平正義,都不同程度地對風險保障市場進行干預。建立社會保障制度就是這類干預最重要的表現,比較典型的是社會救助制度和社會保險制度。這種以國家政權力量建立的強制性風險保障制度,有別于傳統的慈善行為、非營利性的互助合作保險和營利性的商業保險,使得社會保障在互助共濟性方面呈現新的特點。
1.不同收入群體之間的互助共濟。無論是互助合作保險,還是商業保險,都是自主決定、自愿參加。這些參保者一般是中等收入及以上者,具有一定的繳費能力。因而,有人稱這兩類保險為“富人俱樂部”。與之不同,社會保險制度的參保者是特定范圍內的全體社會成員,在這個群體內,因各自收入不同,繳費基數差距可能較大,但他們適用相同的繳費率。因此,高收入者對社會保險基金的貢獻較大,而低收入者對基金的貢獻相對較小。但保障待遇與繳費多少并非直接對應,高收入者與低收入者的社會保險待遇差距一般小于其繳費差距,有時甚至沒有任何差異。這就是社會保險的收入再分配效應,體現出高收入群體與低收入群體之間的互助共濟。
2.代際之間的互助共濟。社會保險的代際關系,主要體現于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和基本醫療保險制度。這種設計思路源于家庭保障中的代際關系,合理的制度安排,能夠有效地實現上一代人與下一代人之間的互助共濟。在商業性養老保險、醫療保險行為中,由于精算平衡機制的作用,代際利益關系清晰,不存在代際之間的矛盾。然而,在這兩項社會保險制度中,代際之間存在利益交錯。如果制度設計不合理,尤其是在參保人群結構發生變動的情況下,可能引發代際矛盾。
3.地區之間的互助共濟。早期的互助合作保險是熟人社會中的互助共濟行為,后來擴展到行會等組織,是與生產經營等活動相關的群體,也是相對熟悉人群間的互助共濟行為。這類保險活動的地域范圍一般不大。商業保險的互助共濟范圍雖然可以是全國,甚至可以通過再保險擴展到全球,但其參保者也只是社會成員中的一部分。然而,社會保險是普遍實施、全體社會成員均可參加的制度,其互助共濟的范圍是制度確定的范圍。當然,這個互助共濟范圍與統籌層次相關。如果實行地區統籌(例如省級統籌),則互助共濟范圍是該行政區域。如果實行全國統籌,則不論國內地區之間的差異有多大,都可以實現全國范圍內地區間的互助共濟。
在討論社會保障互助共濟性的時候,自然會有一個問題:社會保障的互助共濟性有沒有強弱之分?從學理上講,互助共濟的強弱之分是存在的,本文用“互助共濟程度”來刻畫?;ブ矟袨樵谔囟ǖ慕M織內部成員之間發生,雖然每個成員都有機會做貢獻,也都有機會獲得幫助,但由于風險的射幸性,最終獲得幫助的只有一部分成員。也就是說,實際獲得幫助的成員與作貢獻的全體成員在人數上會有一定的差距,如果這兩種人的數量相等且各自得到的幫助量一樣,則就演化為普惠性福利。因而,需要討論這個差額多大是合適的?或者說差額多大才是符合互助共濟行為所希望達到的目標?以社會保險為例,參保繳費者人數與享受待遇者人數之間需要有一定的差距,但是不是這兩者的人數差距越大,其互助共濟性就越強?不能簡單言之,這是需要進一步研究的問題a張翔、楊一心、李宇飛:《社會養老保險的互助共濟性及其量化方法》,浙江大學“社會保障與社會發展論壇”,杭州,2016年12月10日。。同樣道理,在社會救助領域,救助對象占全社會總人口的比重也在一定意義上反映制度的互助共濟程度。當然,社會救助的對象和救助標準是根據制度目標確定的,其主要依據是國民的基本權利和政府的基本職責,例如,最低生活保障標準根據社會成員居住地基本生活成本確定。此外,社會保險制度體系架構、籌資機制、待遇確定機制、管理體制和財政責任不同,則其互助共濟程度不同。限于篇幅,這里不作更細的討論。需要注意的是,討論某個社會保障項目的互助共濟程度,是在特定的互助共濟組織內進行的。因而在制度初建或改變之時,需要對這個組織的時空范圍作出合理的選擇。有人認為,這個互助共濟組織的時空范圍越大越好。其實不然,還應充分考慮這個組織運行的其他條件,包括行政管理體制、財政體制、醫療服務體系等因素。
前述關于社會保障互助共濟性的討論,引起了我們對社會保障道和術的諸多思考。一是作為處理風險的一項社會政策,社會保障制度如何更好地運用互助共濟機制,以實現既定的目標?二是作為一項強制性的制度安排,如何設計有效的機制,通過不同收入群體之間、代際之間和地區之間的互助共濟,實現旨在縮小收入差距的國民收入再分配目標?三是以國家強制力組織實施并由財政負責兜底的社會保障制度,其互助共濟范圍多大、保障程度多高為宜?
在我國,社會保障有著悠久的歷史,在很長一個歷史時期,以社會救助為主,并以災害救助為重點。1951年社會保險制度在城鎮普遍實施,1980年代中期開始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并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其主要標志:一是形成了一套新的社會保險制度體系,二是這套新制度的惠及面大大擴展,有的項目已經擴展到全民b2016年11月17日,在巴拿馬首都巴拿馬城舉辦的國際社會保障協會第32屆全球大會期間,國際社會保障協會將“社會保障杰出成就獎”(2014—2016)授予中國政府,表彰其在養老、醫療及其他社會保護領域擴面方面的貢獻。。但必須看到,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的經驗不足,理論準備更不夠。社會保險制度改革在探索中推進,制度運行的環境存在諸多不確定,制度設計的整體性和系統性明顯不足。從國際上看,社會保險制度也僅有130多年歷史且各國都在改革之中,雖然制度模式多樣,但成熟的經驗不多。社會救助雖然歷史悠久,但困境成因、幫扶訴求、管理體制和文化背景都發生了重大變化。因此,無論是制度設計和實際運行過程中,有諸多理念和技術問題值得反思和檢討。從社會保障互助共濟性出發,社會保障制度深化改革須從以下幾個方面著力。
我國在1990年代社會保險制度改革方案設計時,借鑒國際經驗,提出了獨特的“統賬結合”模式。然而,嚴格意義上的個人賬戶不具備互助共濟功能a魯全:《互助共濟:養老保險制度的基石》,《中國社會保障》2015年第3期。。之所以設置個人賬戶,主要基于以下考慮:一是從傳統的退休金制度、勞保醫療制度、公費醫療制度過渡到新的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和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制度,建立個人賬戶可以彌補養老金替代率下降、門診費用自理帶來的福利損失;二是當時市場上資金投資回報率較高,相信個人賬戶會有可觀的投資收益,有利于應對人口老齡化;三是個人賬戶產權清晰,有助于參保激勵。但從將近20年的制度實際運行情況看,這樣的制度設計并沒有達到預期的目標:其一,社會保險基金投資回報率低,個人賬戶保值增值很難b楊?。骸毒闫胶獾膫€人賬戶制度與內部債務機制研究》,《社會保障研究(北京)》2016年第2卷。;其二,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個人賬戶與統籌基金混合運行,特別是養老金待遇兩個賬戶“捆包”調整,原本強調激勵的個人賬戶“被”互助共濟;其三,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建立門診統籌后,個人賬戶功能也相應弱化;其四,與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相比,職工基本醫療保險退休人員不繳費,互助共濟程度被打折扣。
基于互助共濟的思想,建議:(1)基本養老保險實行“統賬分離”。令個人賬戶基金自求平衡,逐步向職業年金(含企業年金)轉化;將統籌基金相應的部分改造成一個全國統收統支、現收現付、中央財政兜底的基礎養老金制度(即國民年金制度),基礎養老金嚴格定位于“保基本”,確保退休人員具有購買基本生活資料的能力,并適度分享經濟社會發展成果,使社會保障水平與經濟發展相適應c朱俊生、趙海珠:《OECD國家社會保障水平的經濟適應性評估及對中國的啟示》,《社會保障研究(北京)》2015年第2卷。。(2)基本醫療保險實行完全現收現付制。隨著門診統籌的建立,逐步取消個人賬戶。新增參保人員不再設置個人賬戶,原有參保人員的個人賬戶中不再增加資金注入,原有個人賬戶中的資金逐步消化。參保者個人繼續繳費,所繳納的醫療保險費全部進入統籌基金。(3)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實行終身繳費制,增強各類老年人之間的公平性和老年人與年輕人之間的互助共濟程度。
基于國民基本保障權益公平性和國民收入再分配的目標,社會保障應當盡可能地在更大范圍內實現互助共濟。如果不考慮制度運行成本和環境因素,則其互助共濟范圍均應是全國性的。但事實上,必須考慮其成本和環境因素,這就是互助共濟的適用性問題,否則不僅會浪費社會資源,而且無法達成制度目標。因此,作為強制性的社會保險項目,應當就其互助共濟的范圍——社會保險統籌層次作出選擇。近幾年,關于提高社會保險統籌層次的討論頗多,主要涉及兩個險種。一是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前些年各地實現了調劑金式省級統籌,有人提出照此模式推進全國統籌。事實上,以調劑地區基金余缺為主要目標的全國統籌難以解決現行制度不公平和不可持續等問題,建議采用統收統支式全國統籌d何文炯、楊一心:《職工基本養老保險:要全國統籌更要制度改革》,《學?!?016年第2期。。二是職工基本醫療保險。有人依據大數定律建議將其統籌層次提高到省一級甚至實現全國統籌。這是對大數定律的誤用a何文炯、楊一心:《基本養老保險全國統籌學理基礎辨析》,《中國社會保障》2015年第7期。。事實上,與養老保險不同,醫療保險提供的是醫藥服務,需要與特定地域的醫藥服務機構合作,因而其經辦服務具有很強的地域性。現實中,更應關注因統籌層次低導致地區間待遇差異大這個問題。因此,要從參保者權益公平和制度運行效率出發討論統籌層次問題,慎提“省級統籌”,更不要盲目推進全國統籌。建議學習德國和日本的經驗b呂學靜、劉育志:《日本社會保障改革狀況及發展趨勢》,《社會保障研究(北京)》2016年第1卷。,實行全國統一的基本醫療保險制度和政策,尤其是要統一待遇政策。至于經辦和基金管理單位依然以地方為主,各地自求平衡。
社會保障的互助共濟,不僅發生在同代之內,還有代際之間。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勢必存在代際矛盾的協調問題。以養老保險為例,隨著人口老齡化加劇,如果制度設計不合理或者不及時調整,則會加重年輕一代人負擔,激化代際矛盾。基于代際互助共濟思想,要處理同時點各代人的關系協調問題,也要解決好不同代老年人的公平問題,盡可能實現代際均衡。從滿足全人口、全生命周期風險保障需求出發,需要有一套對代際均衡科學評判的標準。而互助共濟程度高低恰恰是代際均衡評價的重要標準,因此,可嘗試在互助共濟機制框架下,尋求代際均衡的實現標志。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均衡的核心是基本保障權益在代際之間的均等。所以,深化社會保險制度改革,要以代際均衡為目標,堅守“?;尽?,建立健全正常待遇調整機制,嚴格控制高保障人群待遇水平,逐步縮小群體間差距,在制度完善的前提下適時適度降低社會保險費率。為此,要加強社會保險精算機制建設和精算技術之運用,以精算平衡機制促進社會保險規范運行,努力在橫向和縱向兩個維度上實現基金的中長期平衡。
基于風險射幸性的考察,無論是作為基本保障的社會保險和社會救助,還是作為補充性保障的互助合作保險、商業保險和慈善行為,都具有互助共濟性質。在應對社會成員基本風險方面,運用這兩類保障機制,均可達成保障之目的,都應鼓勵發展。在處理兩類保障關系時,首先要優化社會保障體系的項目結構,使之有合理的分工,并能夠有機銜接。這里的關鍵是,作為強制性的社會救助和社會保險,是基于政府職責,按照社會公平和收入再分配的目標設計的,必須明確限定于“保基本”。事實上,只有保基本,才能全覆蓋;只有?;荆拍芸沙掷m;只有?;荆拍芙⑵鸲鄬哟蔚娘L險保障體系。以此為基礎,加快發展各類補充性保障項目,其目標是,要讓每一個社會成員都有基本保障,要讓中高收入群體有更多可選擇的補充性保障。近期的重點,一是積極創造條件并鼓勵發展民間的各類互助組織,與組織化程度較高的社會保險、社會救助制度相比,民間互助共濟組織的官僚化程度較輕、組織機制靈活,利于提高互助共濟效率;二是將近幾年試行、國務院明確要求各地普遍實施的城鄉居民大病保險定性為補充性保險,明確由保險企業經營,但允許其借助基本醫療保險渠道收取保費,建立穩定的籌資渠道;三是將現行職工基本養老保險中個人賬戶相應的部分改造成為職業年金。
互助共濟,作為一種方法,能夠提高風險管理的效率;作為一種精神,具有凝聚人心、促進社會團結進步的道德力量,這是極其珍貴的a克魯泡特金(Pyotr Alexeyevich Kropotkin)指出,互助比互爭更有利得多。他還指出,互助是我們的道德觀念的真正基礎。參見克魯泡特金:《互助論》,商務印書館,1963年,第137-138頁。。時代、環境都會發生變化,互助共濟的形式不斷創新,但互助共濟的精神不會消失b厲以寧:《論互助共濟在效率增長中的作用》,《中南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2期。,且能代代相傳。因此,要大力弘揚社會保障的互助共濟精神。前些年,關于社會保障的一些說法和做法值得深思。有人提出社會保障要增加激勵,強調“多繳多得”;有人把社會保險這樣一種互助共濟機制誤解為普遍享有的公共福利,提出讓全民體檢費這類公共衛生福利費用納入基本醫療保險基金支付范圍;有人一味強調提高社會保險待遇,忽略了兜底線、?;镜脑瓌t和代際均衡的重要性;某些人、某些雇主以是否“合算”決定是否參加社會保險。這些模糊認識需要澄清,這些不當政策和不當行為需要糾正。這里的關鍵是要明白社會保障的職責和互助共濟的機理,要讓老百姓知道,更要讓決策者明白,并建立相應的約束機制。
Abstract:The collective assumption of cost of aid and risk in social security is a spirit as well as a method.As an individual cannot forecast his risk of loss,but the overall loss distribution can be searched out,mutual aid becomes an effective way of risk management.Thus,as a fundamental institution for a country to manage risks,social security features mutuality naturally.Since risks are aleatory,mutual aid occurs among the different groups under the social security plan.For example,the healthy people help the patients;people who suffer early death help people who live longer;the able-bodied people help the disabled people;the employed people help the unemployed people;people in prosperity help people in adversity.Because the social security is a compulsory plan,mutual aid also occurs among different income groups,among different generations and among different areas.Mutuality must be persisted in the process of deepening the reform of social security.This paper suggests:(1) to separate the individual accounts from social pooling;(2) to select the appropriate levels of social insurance pooling;(3) to attach great importance to the problem of intergenerational equilibrium;(4) to accelerate the development of supplemental insurance;(5) to advocate the spirit of mutual aid.
Key words:mutual aid and risk pooling;social security;risk management
(責任編輯:郭 林)
Mutual Aid and Risk Pooling in Social Security
He Wenjiong
(School of Public Affairs,Zhejiang University,Hangzhou 310058,China)
何文炯,浙江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社會保障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方向:社會保障、風險管理、保險與精算。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代際均衡與多元共治——老齡社會的社會支持體系研究”(71490733);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人口老齡化與長壽風險管理的理論和政策研究”(13&ZD163);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收入分配制度改革的總體框架與具體路徑研究”(11&ZD013)。本文寫作過程中,得到青年學者楊一心的幫助和支持,謹致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