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丹
一
在我國的長江中下游地區,江河湖海星羅密布,催生了不少依水而居的小部落,繁華作城,寥落為鎮,一鎮坐擁十個村,一個村坐擁人口或百或上千。河畔之居自古以來歷史悠久,只因特大洪災,房屋屢被移平,不少裊裊炊煙都是推土重建的新人氣。胭脂村就是個典型例子,通共才九九八十一戶人家。這八十一戶人家沿水而存,出名地出漂亮女兒,又出名地窮。漂亮招是非,窮極則通變。別鎮惡毒點的丑婦造謠:城里桑拿按摩小姐,十個就有十個不正經,十個不正經里九個來自胭脂村。話雖這么說,外面見了好看的女孩子,還是客客氣氣贊美:竟生得咯樣標致的姑娘,莫不是來自胭脂村吧。
胭脂小學地勢奇高,學生去學校先經過胭脂村中幾十戶人家的門前,門前是公路,路旁是衛兵樣屹立的綠樹,排排間隔有序,季季常新,夏曰綠影婆娑,大傘天然,冬天白雪覆蓋,寶塔連綿,煞是好看。樹后有蜿蜒河流,家家戶戶門前屋后都是河,年年暑假有偷去密林掩蓋的水庫游泳釣蝦子淹死的頑皮孩子。這門前對面的樹木卻是為了保護學齡兒童,唯獨通往學校最后一段路沒了屋只有樹,樹木旁邊緊鄰一個大湖泊,里面的水藍而深幽,一排排鴨子和鵝在白云間穿梭。小時候,我們一直以為世界共有兩個天空:頭上是一個,湖里是另一個——而繞著湖泊團團轉的坡足老瘋子是天上派來巡視我們的神仙,他總在胭脂小學和湖邊敲破碗。付一笑撇著嘴角說坡足老瘋子酗酒,醉了打人,他老婆被打得受不了就跳湖死了,老瘋子從此總到湖邊哭,拉著胭脂小學的學生神秘兮兮地說湖邊最好看的花都是他老婆的魂魄……
湖邊各色花草瘋長,老婆子們神情嚴肅地講那都是些水怪誘餌,湖表面清澈明凈,實際暗卷狂瀾,歷代許多不本分的女人都死在里面,或青年男子去游泳就再也沒回來,連鞋子都撈不到,小孩子若只貪戀好看,水怪會將人拖下去吃掉的。我們都怕,過湖時交頭接耳繪神繪色,還有人一口咬定他親眼見過,在起霧的早晨巨大的野獸頭從水里冒出張開血盆大口,差點就蹦上來……膽子小的女孩尖叫。湖在右邊,我們一律于公路最左邊急急地跑過,只有付一笑慢慢地落在人群后玩水賞花。付一笑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角,我還記得她驕傲地摘了一朵火紅的山茶花插在鬢角,一張俊秀的小臉映著紅花清水,笑我們膽小鬼的樣子。她明眸黑發,眼角邊一顆小痣,面容無比燦爛,這讓我們對她又敬又怕。那時我們正走在放學路上,經過胭脂村八十一戶人家中的二十戶,拄拐杖坐在門口的孫奶奶見了付一笑,大驚失色。兒童天性都是好奇的,既然付一笑沒事,那自己也可以試一試。一群學生約好一起去摘花,或是過于緊張,果真有一個失足掉進了湖,失足孩子的奶奶拉著水淋淋的孩子指著付一笑的鼻子罵道:
“一點不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子女打地洞,么子樣的人就下么子樣的種,你以后離我們家娃遠點,莫要帶壞了我家娃!”
龍鳳地洞的是什么意思呢?付一笑說她回去問她大嗲,她大嗲跟聽不見似的,急了才憋出句:“細伢子不問大人話。”
門前有人路過門口就有眼睛盯的胭脂村,誰稍微與眾不同一丁點兒能成為群起而攻之的對象。我還記得我是如何與孤獨的付一笑好起來的。那天過湖時天色已暗,水霧迷蒙,放學路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問她為什么總戴一朵紅花?她當時死活不承認其實是大嗲沒錢給她買塑料花,只講真花有香氣,會開會敗有過程,就是比假花好看……
我們繞過湖,挑田野中的小路走,第一次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作證的是夕陽、飛過去的白鳥、公路旁衛兵般的樹木和楊木匠橫在路邊吃草的黃牛。第二天,我把手繪的畫送了她一張,從此兩人關系親近了許多,得空就往學校最角落的地方跑去說話,她主動邀我去她家做作業。
她家姐弟三個,只有“大嗲”一個長輩,老得彎腰駝背,大夏天頭上也包了一大塊破舊的藍布巾。
大嗲忙進忙出個不停,快到中午時淘米洗菜熏爐子,吃飯一共五個人:大嗲、付一笑和我,還有付一笑的弟弟付強、妹妹付一夢。
“你吃你吃,沒幾個菜,多多包涵。”
我明明是個小孩子,大嗲卻對我說“多多包涵”,明明一桌子菜,大嗲卻說沒幾個菜。胭脂村人熱情好客還愛面子,凡去了人家吃飯,回去家長都要問:“你去他家玩,都吃了些什么呀?”大嗲熱情地給我碗里夾了滿滿一碗菜。他駝背忙活一上午,說過的幾句話無非叫付一笑帶弟弟妹妹別玩水、家在哪頭,以及剛才這句。
付一笑的弟弟付強左手亂抓兩根長短不一的筷子,伸出黑糊糊的右手捻菜。付一笑的筷子啪地打了過去。
付強望著老人故意用哭音耍賴:“大嗲!付一笑不讓我吃飯。”
大嗲皺紋橫生的面孔,布滿善良與痛苦的隱忍。他對付一笑說:“讓他去,他就捻兩根。”
付強洋洋得意地朝我們吐舌頭。
“不行就不行,半根都不行,臟死了別人怎么吃?”付一笑態度強勢。
大嗲只得哄:“寶孫最乖,你就洗個手再來。”
付強將筷子一摔,離席之前還踹一腳凳子。他才幾歲,脾氣卻像大人。付一笑說:“咱們吃,莫管他。”我惴惴不安地以為付強會賭氣不吃飯時,他又回來了,這回手是干凈的。
這些細節讓我對付一笑非常佩服。她和胭脂小學的所有學生都不一樣,我們什么都聽父母和老師的,而她小小年紀極有主見和個性;別人沒娘在家的孩子渾身臟兮兮地散發臭味,在外面誰也不愿意靠近,而讀小學的付一笑身上衣服干干凈凈,她妹妹和弟弟也干干凈凈。
我吃完飯后在她家做作業,付強出去沒多久摔了一身泥回來,付一笑斥責:“誰讓你出去玩水的?”
付強不理付一笑,去拍大嗲的房門,沒人應答。
大嗲住的屋子是泥糊的,在屋子遠遠的另一頭,堆滿了破舊的雜物,有潮濕的霉味,像個不見天日的老鼠洞。我難以想象住在里面總是一聲不吭彎腰干各種家務活的老爺爺也是一個有思想和情感的活物。他默默地舀水洗菜、掃地、收曬好的衣服,閑下來不去鄰居家串門,也無別的大人過來。付一笑家的屋子挨著她大伯家的屋子,倒冷清得像十里之內就這么幾口人。
大太陽暴曬得只剩屋檐下那點陰影,大嗲午休前就坐在陰影下慢慢用廢紙卷煙絲打發時間,那種煙葉子闊大舒展,在胭脂村十分常見。他家房門口種了幾排,遠處曬了黃黃的一大堆,他就是拿那些曬黃的切碎了,再用廢作業本紙裹裹抽。
付強自己搖水,光腳丫在木桶里踩來踩去。風大,沒多久窗外曬繩上就裊裊飄起了兩件水淋淋的布褂子。
我們說話,付強和付一夢在旁邊蹭來蹭去,一點也沒出去玩的意思。現在想來,大概他們的童年過于孤獨,難得家里來個人,便舍不得散。
我問付一笑:“一笑,你們爸爸媽媽呢?”
她的樣子是不太情愿回答,只說“不在家”。她妹妹興奮地將衣服丟來丟去,一會兒用床單裹在身上當裙子扭著叫我們看,柜里的高跟鞋拖出來東一只西一只,整個房間被攪得天翻地覆,付一笑命令她妹妹把衣服折好、東西放回原處,付一夢玩得正高興,哪里聽她的。付強眼淚還沒干,見他大姐在罵二姐,趁亂蹲角落去玩翻出來的舊物……
我們不知道鬧騰了多久睡著了。天快黑時,大嗲臉色煞白,出現在窗外,一聲不吭地慢騰騰舀水洗米,生火做飯,腳步踉踉蹌蹌,淡褐色身影薄得像輕輕一抹就會消失。付一笑和她弟弟妹妹臉蛋粉粉的,睡得很熟,我朦朧中聽到有人在大聲喊我名字,揉揉眼睛出門看,是爺爺黑著臉一路打聽尋上門來。
以上就是我第一次去付一笑家的情景,能記得的對話和細節都寫在上面了。我還記得付一笑小時候住的那座老房子,小小一棟,前門后門都敞開著,后門是路,前門是院,偶有路人經過,卻似都跟她家沒關系。我后來才知道,大嗲那天下午病發作了,差點死過去。
大人們告誡我再也不可去跟付一笑玩。
為什么?
老人說:“那家名聲臭,容易學壞樣。”
為什么名聲臭、容易學什么壞樣?
她們怒道:“細伢子不問大人話。”
二
胭脂村雖小,閑言碎語卻與橋墩子上隨處可見的密厚青苔一樣多而潮暗,楊瘋子是個快九十歲的老太太,脾氣大而神志不清,從我有記憶起她就蓬著白頭發坐在門口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來往路人。她八個兒子,自己腿腳不便,動輒大小便失禁,每個媳婦都因為滿屋酸臭或送飯和兒子與其他妯娌抱怨吵嘴打架,這是胭脂村一個大節目,鬧起來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說公道話的少,添油加醋的多。在楊木匠的調解下,楊瘋子被趕到牛棚里住。牛棚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又黑又臭,婦女們用猙獰的表情四處宣揚往棚口站一小會就反胃的惡心。而楊瘋子那一大堆不肖子孫,想得起來就送口剩飯,想不起來就任她餓著拉在褲襠,如牲畜一樣存活一天是一天。人人經過她家門前總見到大媳婦一邊掃地一邊罵:“這老不死的,吃得又多。”“這老不死的,凍不死又餓不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拖,閻王老子是瞎了眼嗎,早該收去的尸還不收! ”
人們都說,楊瘋子命就是硬,楊家故意接連數日不去送飯,再派小孩去瞅瞅人還有氣沒,推門只見臭氣熏天的黑暗深處一絲白發顫顫巍巍亂抖,抓到什么砸什么。
她經常坐在門口鼓著渾濁的大眼睛白朝來往路人喊:“老娘就是不死,磨死你們這些不肖子孫。老娘要眼睜睜地看著你們一個個天打雷劈。老娘變成厲鬼也不放過你們。”
楊木匠是胭脂村有名的大善人五保戶,早年妻子難產,一尸兩命,再無續弦。他的小泥屋臨近楊瘋子的牛棚,每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聽楊瘋子無盡無休的呻吟與咒罵,“想起也是一條命,實在看不下去。”這是楊木匠的原話,他七十幾了,平時沉默得“悶棍子敲下去不會聲響”,提起楊瘋子的可憐眼里深情有淚,那淚是純善的憐憫,即使落魄的不是自己昔日老鄰 居而是個素味平生的陌生人,他也會有那種淚。他提起世間一切可憐眼里 都自然而然濕潤。楊木匠不時過去送飯添水,天晴了扶楊瘋子到門口坐坐,冷了往床頭添點干草,病得再嚴重一碗姜茶又挽回來。
“五保戶還給楊瘋子擦澡呢!一個月一次。”人們閃爍著交流眼神,捂鼻皺眉笑。
“不擦不行,生蛆。”楊瘋子的媳婦抱著胳膊歪歪嘴角,又嘲諷又刻薄又無可奈何的語氣。
“都是報應!”誰稍露憐憫之意,楊瘋子的媳婦們都會咬牙切齒地告訴人們楊瘋子早年為人如何歹毒兇橫,如何不通人情,如何跳起腳來罵人打人,嚴重時拿著菜刀追兒子砍。
到底如何不通人情呢?
“楊木匠好心送飯都被她砸得額頭出血,拉在身上幫她洗澡她抓得楊木匠臉上全是血爪印。”楊瘋子的孫女們搶著告訴閑聊的婦女們。
楊瘋子畢竟是個受了刺激極老極暴躁的瘋人,她的行為不能按照常理揣測。可她白天坐在門口惡狠狠地咒罵或胡言亂語,晚上呻吟著將胭脂村五十年八十年的歷史翻過來倒過去碎碎念,又常常攪得人心惶惶。她身體衰老,但精力無限,跟她一樣老或者更老的人早已形同昏啞,年齡小她一點的對村史秘聞不敢輕易開言,唯獨楊瘋子口無遮攔,將許多不能見天日的陳年舊事抖撒得沸沸揚揚。
比如:“喝毒的喝毒上吊的上吊扔湖的扔湖了……半夜三更被族中親戚六眷用繩子捆著裝在麻袋里往湖里扔,扔進去了立馬就啥聲響也沒了,什么都撈不到……世風日下啊,子孫不肖啊!該死的不該死的有冤的沒冤的都去了湖,這個湖怨氣沖天,鬼氣沖天,過路人都要遭病,胭脂村遲早遭遇滅頂之災……”
以上這些信息都是斷斷續續地從楊瘋子嘴里有天沒日地跑出來的,若有人鄭重其事地將那些碎言碎語串在一起深入研究,聽者則哈哈大笑:“你也成楊瘋子了?那神志不清的瞎語是聽得的?”若有人嗤之以鼻說都是些胡話謠言,年齡稍微小一點但是也很有資歷的老人就會一臉嚴肅奉若神明地告訴對方:“楊瘋子的話也不全是瘋話,她只一陣陣瘋,不發作時別看脾氣大,其實是很清醒的。早年胭脂村在外名聲極差,村規主要就是內定給不守規矩的女人,沉湖是有的……哎喲過去這種事情是真的多哦,那時候信息交通不發達誰管到咱們這兒來?楊瘋子是命不好哩,她年輕做姑娘的時候為人厲害時候就什么都敢說,不全是瞎語哩。”
如此,胭脂村最惡毒的罵人話莫過于:“你這偷人養漢的賤婦,到時候看你不得好死!”這比罵祖宗十八代還惡毒,因為祖宗十八代在何處,誰也不知道,胭脂村的歷史大概也就才幾百年。而偷人養漢,是要遭現世報應的,胭脂小學前面那口湖就是墳墓。
胭脂小學的地址為什么要選擇建立在這樣一個令全村老人聞之色變的湖上呢?
據說還是20世紀70年代,中央號召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 舊習慣,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這四舊到底如何破?上頭沒有明說。有人砍了村里明代留下來的古樹,有人砸了老祖宗留下的元朝瓷器,有人撕掉知青珍藏的唐伯虎祝、枝山的筆墨,還有人放火大燒村里的老廟……胭脂村最大的舊,其實就是這個湖。這個湖里冤魂無數,傳說多是極為妖嬈美艷的女人。針對這個湖,上頭連開七天七夜的大會。要知道,這是一個大湖,不是人不是普通物件,人可以五花大綁戴高帽游街,普通物件可以燒搶砸毀,而清水泱泱深不可測的大湖,填不平土,火也無法燒,砸進去沒有聲響……據說,上頭領導先是命令把“舊水”抽干,這又難死了下面的人。首先,胭脂湖的水是抽不干的;其次,抽了十天十夜莊家快淹死了,路上到處是水,電快耗光了胭脂湖還是一片碧淵,再抽下去,全村的泥屋都該融化洪荒將比四舊難治理。再說,上頭要求把“舊水”放干,可水就是水,誰分得清新水舊水呢?舊水干了新水從哪兒引來呢?上頭聞之勃然大怒,抽不干么?就不信拿這個大四舊沒法破了,澆柴油!很長一段時間,胭脂湖上大灘花花綠綠的凝固液體今天被風吹到南邊明天被風吹到西邊,人們根據污染物的漂浮位置來判斷風向……最后領導一拍大腿,聽從早年從事風水先生的丈人妙計——在湖上頭蓋一所學校。
學生上學繞過半個湖再上了坡就到了胭脂小學,此中寓意豐富。胭脂小學是文明新社會的象征,湖是封建舊社會的代表。既然迷信用土填不平,就讓文明高高凌駕在其上,這不一物降一物,“破”了個“大舊”嗎?據說當初建這個學校也是項大工程,胭脂湖事件越鬧越大,上頭請來莫斯科留學過的專家專門設計,胭脂村附近家家戶戶最健壯的勞力集體出動,將土從遠處擔來,堆積成一個大高坡。這些年來,坡上綠色植物瘋長,偌大一棟教學樓豎立于綠海中,樓型獨特,塔尖神圣,猶如一座城堡,這座城堡雖然才三層,但猶如地勢太高,村中民宅普遍低矮,遠看倒像是空中樓閣, 村中人口密集的地方臟的臭的混倒,河水容易渾濁,而胭脂小學附近的每條細溝小河的清澈程度都可以與胭脂湖媲美。
低齡孩子們的學校建立在一個湖上,湖邊邊還沒有一戶人家。隨著時代的發展,胭脂小學的存在越來越不可思議。每逢開學時節,村民們都聚集在一起議論紛紛。年輕一點的父母說:這個學校建得差!不像樣!哪有建在湖上的學校,是一群細伢子好危險。老人們則說:學校這么建設有這么建設的規矩,都是付家那鬼妹子生妖,帶孩子們學壞樣!
不管怎樣,胭脂小學在胭脂村的地位日漸不保了。娃娃們長到十三歲就一撥撥地往外流。他們打工的打工,跟上代人學做生意的做生意,上一代人做生意成功了的就接去上學的上學……胭脂村只剩下老人與小學五年級以下的低齡學生相依為命。電視臺的記者采訪留守兒童生存現狀,也首選胭脂村。最后,連低齡學生也沒了。新老師們只愿意去朱家鎮,因為朱家鎮的教學樓是新修的好大幾棟天藍粉白,不像胭脂小學歷經了幾十年的風雨滄桑,早就光鮮不再一片灰灰舊舊;朱家鎮的上下課鈴聲是一通電振聾發聵,不用派人盯著一塊又舊又沒帶子的手表上天臺敲大鐵片;朱家鎮獎勵給學生的紅花很大一朵朵,一朵紅花的紙攤平了能做三朵胭脂小學的紅花;朱家鎮的講臺與課桌都是新得可以照見人影,聽說還有會講英語的老師呢……
胭脂小學漸漸廢棄了。我記得付一笑是在胭脂小學廢棄這一年轉學出去的。
三
朱家鎮是一個很小的鄉間鎮子,去回一趟市不容易,去市的車都停在唯一的停車場里,踩點兒的,人們往往天還沒亮就拎著大包排排兒站在外面等,寒天臘月凍得人腳不停地跳動。學生們騎著自行車拉開這一天冷清的序幕。車鈴兒響了,蹲在地上等車發動的人就都站起來了,他們要去排隊,排晚了是沒有座位只能坐地上的。有座位也不好受,一路顛簸三四個小 時才從紅縣到黑縣邊界。車走后鎮上人就更少了,學生們上課的上課。學生們下課天黑了,那些把人們帶去城里的車還沒回來。因此,平時的朱家鎮就能熱鬧兩個時辰。大白天倒冷冷清清,起風的時候水果攤前包梨和蘋果的紙能沸沸揚揚得滿條大街都是,皺巴巴的薄白紙兒,成堆連片地在空中翻飛亂卷,路上又沒幾個人走,一眼過去跟常年辦喪事一般……鎮上只有楊木匠天天在轉悠,那些紙他要花老半天時間一張張折好塞在蛇皮袋里,小心翼翼問人家老板還要不要,小氣點的說要,他就趕緊還 回去。人家說不要,他高興得來回搓手,滿臉通紅。
“他把那些紙擱茅廁解手用,還給楊瘋子墊床,比光墊草舒服一點。”有人看著楊木匠佝僂的背影充滿同情地說。
趕集的時候就不一樣了,趕集的時候五顏六色的貨物與花花綠綠的衣裳,擠得整個鎮子水泄不通。自從付一笑離家去遠方,我重逢過她兩次,都剛好趕在朱家鎮最熱鬧的時候。
第二次邂逅付一笑時,我已與她失聯兩年之久了。集上人多車亂,到處都是賣小菜和小吃的攤販,以及歪歪斜斜的劣質廣告牌。朱家鎮也已經開始和時代接軌了,鎮上還有了個名叫“黃金海岸”的KTV。
KTV大廳里冷清無人,不開燈就黑洞洞一片,門外金碧輝煌,人們都染了點裝飾的喜氣,在空氣里氣氛熱烈地茫然忙碌,到處濛濛得看不清楚,灰塵被匆急的腳步、車輪,甚至是叫囂聲,卷得齊腰身高。一點點太陽隱在云上面,云像層層黑色的斑銹,太陽從中漏出一點懶散的白光,白光下面,老實巴交的楊木匠曲腿坐在擔架前面看別人熱火朝天招呼客人,蒼蠅則盤旋于旁邊幾個干巴巴的饅頭之上。朱家鎮人都以米飯為主食,包子饅頭只嘗個新鮮的意思,因此楊木匠面前的饅頭是買來特地犒勞自己的。他在集市上一坐就是一整天,賣點手工制 作的竹籃矮凳,生意寡淡……最精彩的是討價還價的中老年婦女們,她們在人群里扯著嗓門,為了減個零頭爭得口濺白沬。我是跟媽媽姨媽一起出門的,她們三個站在一堆床單布料前足足一個半小時了,我一個人站在離她們三米之外的地方環顧四周。四周的面孔熙熙攘攘,而今都變成了灰蒙蒙的霧氣,付一笑的臉就是在霧氣里凸顯出來的。印象尤其深的是她的額頭與眼睛。她的額頭本來飽滿光潔,比一般人更寬闊,老人說那是智慧的象征;她的眼睛原是充滿活潑靈性,很大,左眼下面還有一顆痣,老人講長在那個位置是苦情痣,命相不好的意思,要想辦法點掉或用針挖掉……那天,我又看到了那顆熟悉的痣。但是變化已經很大了。
她換了發型,燙卷披散在肩膀上。遮住了以前露出來的額頭。個兒又高了,這回是真正高了,以前的高只是相對于痩小的小學生而言。現在我們都十五歲了,都做了“大人”,她則完完全全更像個大人了。
她也看到了我,眼神忽明忽暗,像接觸不良的電燈光。我撥開人群機靈而匆忙地向前擠,她倒不顯得跟我一樣急,也不似兩年前熱情地露出一口白牙幾乎撲著迎過來,她換了一個人般反應遲鈍,我幾度還以為認錯了,遲疑片刻,確定這個人就是付一笑后,我興奮地抱著她的胳膊問:“你回來啦!怎么回來了也不去找我?”
她扯扯嘴角,算是笑,又不像是笑。我像是抱住了沒有知覺的木頭,自生出幾分尷尬。
“你啥時候回來的?一切都好嗎?”
“不好。”
付一笑疲憊地補充:“家里出了點事。”
我拉著她擠到KTV大廳里面一個沒人的角落里,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是面無表情的,除了眼睛深處與年齡極不相稱的落寞:
“……我姨媽再也不會管我們家的事情了,我爸砍了她一刀,有可能要坐牢,我爸媽離婚了,離了也好,總算離了,沒完沒了地鬧下去不如離,對兩個人都是解脫……哦,朱朱,跟你說一聲,我輟學了。你不要跟別人說這件事,你爸爸媽媽還有你現在最好的朋友也不要說,如果你還當我是最好的朋友。”
我當時使勁兒點頭保證,卻在心里吃驚,幾年以前她還是我們所有人的羨慕對象呢。如果真如她以前說的那樣,她姨媽說服她媽媽好好跟她爸爸過日子,他們家買了漂亮房子,又托人讓他們三姐弟上了學,全家在大城市過上了父母團圓的幸福日子。她可曾花那么多筆墨描繪那些新鮮生動的畫面啊!
我握住她的手,想暖暖她冰涼的手心,那手長大了很多,我抓著有點不適應,只安慰道:“都會好起來的。”
付一笑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抽出手插進自己的口袋,眼睛茫茫然地盯著地面,一陣穿堂風吹過,有點冷……
我嘆氣道:“怎么會這樣呢!”
小小的付一笑苦笑了下,神情無限憂傷地說:“大人感情這種事情,比我們想象的和看到的都復雜得多,誰知道呢。”
四
“她們以為我是啞巴,我整整兩個月沒有說過一句話。一句也沒有。”付一笑說話的語氣冷而狠。她媽媽走了,爸爸酗酒度日,房子被人封占,弟弟妹妹兩個拆散在不同的親戚家寄養……
十五歲的暑假,我騎自行車繞過田野和河流去找她。她大嗲住過的那房子荒了,沒人打理修葺,風吹雨打下,墻壁像是被閃電劈開了大縫,隨時都要倒塌,蜘蛛網墻角屋檐披離地掛著,蝙蝠鳥雀飛來進去,里頭陰氣重得三伏天也脊背發冷,唯有小屋前的煙葉子,還是粗枝大葉地長,碧綠翠滴,比原來發得更顯篷勃,一看就知道有幾年沒人動過它們了。
她大伯家面朝這邊的墻壁是封死的,得遠遠地繞過去。我最后看了一眼陽光下大嗲親手種植的煙葉子,碧綠從容,默默生長。我見到付一笑,她看到我露出一口白牙,滿臉自在釋然。那瞬間好像又回到了十三歲,好像前幾天在朱家鎮相遇時的尷尬壓根沒發生過。她大伯家還有幾個小女孩站在里面玩頭繩,見我來了,一個個光著黑漆漆的眼睛望著我。一個老人過來給我倒茶喝,搬凳讓我坐下。過一會,她叔叔嬸嬸帶著幾個小女孩去走親戚,付一笑跟小孩們打鬧告別,很尋常的樣子,等人都走了,她就把我帶到了里面的房間,把門鎖上。
我開口問她這幾年的經歷,她整個人被冰霜封住了出不來一般神色拘謹。兩人有滿腹話語要說,卻突然什么也說不出來了。過去的時光原本軟而澄凈,現在不知道是有些什么硬邦邦的東西卡在里面,她甚至幾度不耐煩地打斷道:“你能不能別問我家的事!”
我尷尬了,她也尷尬,像要彌補回來似的問我渴不渴、困不困、風扇開多大檔次好……后來還是她自己說起來:爸爸迷上了賭博,把房子和謀生開的車子全部賠進去了,他們幾個也上不成學了。她媽媽現在也不知道去了哪。臨走前托她姨媽給口飯吃,就把她送到了黑縣一個美容美發場所當學徒。
“你知道什么是紅燈區嗎?”
我搖搖頭。
“紅燈區就是男人找樂子的地方。”
她見我一臉驚愕,又忙解釋:“也不全部都是讓男人找樂子的,也有學手藝的……我是被送去學手藝的。我現在還會給人理平頭呢!”
再會理平頭,跟我們憧憬的13歲也不一樣。我們都沉默下來,覺得長大其實沒勁極了。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你想不來那是什么環境,里面很多女的說話非常不要臉皮,什么惡心的肉麻的都說得出來。不過紅燈區里面燈是亮著的時候,就是學手藝的,里面的燈都變成模糊的紅色的時候,就是男人找樂子的時候。”
“你媽媽知道那個環境亂嗎?”我問道。
我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一下就激怒了她,她不耐煩地打斷我:“不知道,我都說了不知道!她不想人找到她,尤其是我爸爸。你是不是壓根沒有聽我說話?總是問同樣的問題!”
我本還想問她爸爸現在的情況,這么一來,訕了一陣子, 為著打破沉默,換了個對15歲的少女來說同樣很感興趣的話題:“嗯,你的頭發也是在那邊弄的嗎?”
她臉上漸漸浮現出點難得的溫情:“對呀,好看吧?”
“好看,你自己燙的呀?”我說。
她笑了:“拜托!理發師的頭發都是給別人燙!自己怎么給自己燙呀?我的頭發是一個特別好的姐妲,在我要走的時候幫我做的……這個姐姐平時就幫我挺多忙的……我不說話,有一次有人偷了東西賴我,這個妲姐還把那偷東西的人楸出來給我道歉。”
她說了許多這個姐姐的事,壓低聲音告訴我其實這姐姐晚上也是干那個事情的……但人是好人,一個人的心腸好不好跟做什么事情是沒有關系的。我佩服而不可置信地問她:“你那兩個月真的一句話,一句話都沒說過?”
本節開頭的那一幕出現了。她咬著嘴唇,表情執拗,眼神憂憤而孤僻:“她們以為我是啞巴,我整整兩個月沒有說過一句話。一句也沒有。”
我對她生出一種敬意,兩個月,也就是整整六十天不開口說話。我對付一笑是懷了某種敬畏之心的,她似乎天生與這個世界上我們尋常所見到的生活里的人都不一樣。
整個暑假,我與付一笑走得非常密切。媽媽有一天神神秘秘把我叫過去,眥裂著牙齒說:“你以后別跟付一笑往來了啊,你曉得她們一家現在做什么的嗎?”
我問:“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她們一家在做什么?”
“外面都曉得,她媽媽姨媽帶著她們家姑娘都去桑拿按摩店做小姐去了!”
“有誰親眼看見了?你把那個人講出來我去問,沒這么個人就別跟著那群討厭的堂客們亂嚼舌頭!”
“都在這么傳,不管有沒有誰看見是不是真事,都在這么傳你一個學生妹就要懂事要避嫌,要曉得什么人可以往來什么人不能往來……”
但是,我帶付一笑來家里吃飯睡覺,她照樣客客氣氣。
她的款待是別有用心的,我看出來了,她的熱情曖昧含糊,總想從付一笑嘴里撬出更多話來。如能撬出來,她將在付家流言上成為胭脂村最有發言權的代表。但付一笑埋頭沒吃幾口就離席,她不怎么和大人說話。一開始我也覺得沒什么不對,“食不言寢不語”是爺爺的口頭禪。我媽媽卻有意見了,背地里批判付一笑沒家教。來人家做客,連人也不喊。
“一笑,你為什么不喊人呢?”我問道。
她說:“不喜歡。”
“可是大人都很介意這些,大人就喜歡有人喊啊。你下次見我爸媽喊聲叔叔阿姨就好。”我勸她。
她說:“我不想說話。”
我急了:“張嘴叫個人多大的事情。”
“張了嘴叫了人,親熱起來就要說更多的話,大不了以后不去你家了。”她有些生氣了。
我生怕她再也不來了,也就沒有再說了。
直到有一個夜晚,我們并排躺在一起聊天,付一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喊人嗎?我怕我一開口,她們就要問我更多問題,我不想別人提起我的家庭,不想拿出去被人恥笑。胭脂村的人,什么事情都要被添油加醋、傳得沸沸揚揚的。”
從15歲之后每次見付一笑,兩人之間總有了點傷感的東西。似乎有什么再也回不去了,還有什么在拽著我們往前面發展,全然不是我們理想中的一切美好通透的樣子了,然而也沒有辦法。
我表達過這個感受。
付一笑在黑暗里說:“是時光。”
五
我記得付一笑跟我并排走在一座橋上,大拱橋有五個大洞,異鄉的水流浩浩湯湯,渺茫得看不到未來。我跟付一笑心平氣和地講話,周圍走過去一些人,都是不認識的,城市也是不相干的城市,但兩個人并排走著,內心就漫起了暖意。那年我正式參加工作,我們陰差陽錯地到了同一個城市,平時各自忙碌,難見一面。
我驚詫付一笑住的閣樓不是一層,只是其中一間,她旁邊還有一戶人家,一模一樣的格局,里面擠了一對夫妻、一個老人和三個孩子。付一笑不是一個人住,她和李文博住在一家六口的隔壁。
她說:“你看,都是人,旁邊那家人才不容易,一家人就擠著這么一間。我們以后要結婚省點錢,現在能省一點是一點。”
李文博是我們小時候的同學,印象里成績平平,永遠一聲不吭地坐在教室最角落。小時候大家話也沒說過幾句,而有些事情就是這樣,長大以后,某個因緣巧合下見到面、生了感情,命運就突然綁在一起分不開了。他們兩個人好上后,付一笑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她眼神柔軟了、語氣平和了、舉止穩重了,她動情地說:“朱朱,你知道嗎?我想明白了,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文博。就是為了遇見他,為了跟他在一起,文博也有這樣的感覺。他說很神奇,好像活了二十多年,就是為了等著我。要是我前頭吃了這么多苦,都是為了要遇見文博,我現在覺得那也值得。”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眼神遙遠而光亮。當時我們不是正在橋上走,而是一起坐在他們租的閣樓里。閣樓對面是一扇打開的窗,能看到河流拱橋與大片建筑和樹件。那一刻夕陽西下,余暉給萬物鋪染了一層暖色調。我們走在橋上時,因為悠閑,因為地面干燥,因為被疾馳而過的車輛揚起灰塵,那灰塵卷到了背后,腳步稍稍抬起似乎便能勾連起細細的音樂旋律。
我們長大后疏于聯系,那之前只見過一次面,是春節期間,有人在廢棄的胭脂小學發起篝火聚會,去的小學同窗大概十來個,團團圍著篝火玩牌喝酒聊一些昔年舊事,有人動情說(如果沒記錯,應該就是李文博):
“記得那個時候,付一笑跟朱朱兩個人最好了,她們兩個人總是躲在這里頭說話,不知道說什么話說不完,好美好的一個回憶啊。”
付一笑是當時在場同學中最早事業小有成績的,在紅市主持一個火爆的美食節目,收入可觀,生活水平比一般人都高。一個人的價值得到認可,生活安逸了,脾氣也和順很多,她真的客氣了,坐在我對面默默地嗑瓜子,偶爾插嘴幾句回應調笑。
好些年不見,李文博越發長得身材魁梧、濃眉大眼,他父親是軍人,他初中未畢業也當了兵,一家人都是后來再回到胭脂村建房子落戶的。漂漂亮亮的一棟樓房,新屋落成那天全村的人都去吃酒席。李伯母笑吟吟地跟四方熟鄰介紹,萬事已安,大房子蓋好,只備兒子娶老婆自己抱孫子了……
工作穩定下來后,我應付一笑的要求去看她,公交車在她指定的站下,我走出車門,抬眼就看到付一笑與李文博雙雙靦腆地走來,胭臘村再難找到更相配的一對了。兩個人都沒讀多少書,站在一起竟金童玉女般脫俗。我聽說過李文博給家里留了一封信就離家出走了,誰能想到是跟著付一笑到了鹿城?!
當時我就心有不安:李伯父很多戰友,李伯母很多牌友,兩個極要面子的人,我也親耳聽到過李伯母傳播關于付家的流言。他們知道不知道文博跟一笑的事呢?
他們手牽得很緊,付一笑說自己如何地跟李文博好上,如何被家人不容,又如何到了這里……她說了一路,文博跟在我倆旁邊默默地聽了一路。
付一笑越說越氣憤:“你不知道他爸媽多過分,我給他們送的禮物看都不看一眼,我給他姐妲買的衣服,那么貴的新款,我自己都舍不得買的牌子,她就那樣坐在屁股底下,還話里有話說:衣服本來就不干凈。送他爸媽的保健品,我給我媽媽買還舍不得買那么好的,他爸媽倒好,看都不看一眼,說從來不吃這些東西,還說什么地方有人吃保健品吃死了人,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嫌我父母離婚、嫌我們一家人沒有體面的工作嗎?”
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付一笑說的肯定都屬實情,只好避重就輕地安慰道:“不會啊,你工作多體面啊!”
李文博朝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講下去。付一笑冷笑一聲告訴我,兩個人出來半年了,以為這里機會多,誰知物價高開銷大,工作都不穩定,她把好不容易找關系得來的工作辭了,車也賣了,都是她湊的錢在這里將日子挨下去。一個大城市,舉目無親,沒有文憑,像樣的工作單位都進不去,不像樣的兩個人都不甘心,她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正當我深感這又是一對涓生與子君時,付一笑卻強調道:“我覺得都值得,這輩子做喜歡做的事情是難得的,但是能跟愛的人在一起,無論做什么事情都是喜歡的。”
吃完飯,走到一個小區門口,李文博說:“我就回單位宿舍睡了,你們兩個上去吧,有事打我電話。”
付一笑不舍地看著他:“上去吃了西瓜再走?”文博同樣眼內情意綿綿:“我不上去了,領導剛剛發信息來叫我趕緊過去有事,你倆好久沒見,肯定有好多話要說,你們上去吧!有事給我打電話,哈。”
這是個舊小區,花木蔥郁,光線暗下來,有一條小石子路,曲曲折折,通向一座又一座墻壁斑駁的樓,兩旁是運動器械,一些老人帶著孩子或坐或立在閑聊。付一笑帶我從正中央走過,坦然自若,不認識誰,也不用跟誰打招呼,她頭發篷松地披在后背,手指頭勾著一個小錢包,另一只手握著手機,頻繁低下頭去按按鍵,但很快從中抽離出來,認認真真跟我介紹他們當初怎么來的、這個小區怎么方便安靜、以后又有什么打算。她比那些老人更像這個城市的主旋律,她們用羨慕的眼神看她,同時打量背包的我。
“你倆以后到底怎么打算呢?”我問道。
“他家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能怎么打算?遲早要回去嘍……”付一笑說。“在遇見文博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結婚,我爸媽的婚姻給我完全沒影響是不可能的。”
付一笑帶我到了一棟樓的門洞前,樓梯舊而陡,她走幾步就停下來回轉身看著我,說:“慢點,我走慣了,你小心別摔了。”
樓一共六層,到了頂樓一張朱紅的門前,見春聯一對,原是過日子的人家。她掏出鑰匙開門,我抬頭才大吃一驚,里面給改造得擁擠且暗,走廊里放著一臺洗衣機,洗衣機旁邊是梯子。她帶我沿梯子爬到了樓頂,居然又有洞天,是兩間房,一左一右并排而立。門□有人做飯,是個中年外鄉婦女,付一笑跟她打招呼,掏出鑰匙開右邊的門。門推開以后,我四處打量,靠右手邊是一張雙人床,床頭是個簡單的布衣柜,門對面是一扇窗,窗下有木頭飯桌一張,凳子兩個,掉漆的電視柜上有半舊電視機一臺,電視機上方一臺新空調,淡綠色的窗簾,余則再無一物,物件一律靠墻而立,墻壁又高,中間雪洞一般空蕩。
我問:“你怎么也不貼幾張畫啊啥的裝飾一下?”
付一笑把腳伸進床底撥出來兩雙拖鞋,答道:“我就喜歡白墻,越筒單越好,再說,就是個臨時落腳的地方。”
我們兩個人換好拖鞋后,就坐在凳子上吃西瓜。夏天黑得晚,外面亮堂堂的,我們就躺在床上對著窗外遠處的建筑說話,兩人說得很晚,第二天醒來已是上午十一點。文博回來了,他買了菜,再穿過另外一張門到了外面的天臺,天臺上有舊桌子與液化氣,文博就在那兒炒菜,付一笑打下手,兩個快快樂樂地分工做飯。
吃完飯我和付一笑扶著天臺的欄桿吹風,注意到不遠處一個女人披頭散發發瘋病,手上拿刀追著人砍,警車都轟轟烈烈地過來了,隔壁一家六口都擠在我們旁邊邊看邊指指點點,李文博不過來,他蹲在靠墻的位置玩手機。
付一笑伏在我耳邊悄悄地說:“文博恐高,平時從來不到邊邊上來,衣服都是我曬我收。”
下午我們三個人圍著玩紙牌,付一笑說:“文博,幸虧部隊體檢沒有恐高這一項,要不你當年就當不了兵。”
我依稀記起的一個印象:一群七八歲的孩子爬大壩摘楊柳她二伯家的果子,到了壩頂上,楊家人放狗出來了,娃娃們一窩蜂四處爬下逃走,只剩李文博站在上面哭,當時大人都笑這李家文博不像軍人后代,這樣子膽怯木納。我想起了這個印象,顧忌付一笑說過李文博其實是極為要面子的人,就并不說出這件事,只笑道:“文博,你可真的好好珍惜一笑,以前都是那些男的追著對她好,現在都換過來了。”
付一笑將該發出的紙牌蓋在他臉上,說:“聽到了吧,文博,以前都是那些男的追著對我好!”
這時電視畫面正播放攀登珠穆朗瑪峰的紀錄片。文博羞澀中岔開話題說:“我看這些爬珠穆朗瑪峰什么,都是有錢人的游戲。”
付一笑喝了幾口啤酒后突然問起我:“朱朱,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跟你說過的一個愿望?”
我實在想不起來,猜了幾次都不對。付一笑感慨道:“你忘了吧?你們都忘記了。我給你看過一本日記上寫過的。十五歲的時候寫的,就是有一個愿望,有生之年爬一次真正的珠穆朗瑪峰,我記得我寫自己一直在一個寒冷的世界里,就想知道能爬多高,能達到一個什么程度,沒遇到文博以前我還想,要是跟那個大叔一起去挑戰也不錯,可是大叔一直工作挺忙的,也沒時間。以前我還想,男方經濟實力一定要在我之上。我要二十五歲穿十厘米的高跟鞋如履平地,三十歲過上讓所有人都羨慕我的生活,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錢,男人對我最大的意義就是能夠輔助我的事業幫我賺錢。現在呢?你們看我現在,現在打死我也想不到有一天我會遇見這樣的人,這樣可以推翻自己設定的那一切。除了愛情,我現在是什么都沒了,什么都完蛋了。”
文博低下頭去,有愧疚之意。
我拍拍她的肩膀:“你現在唯一的珠穆朗瑪峰不就是文博的父母嗎?放心,幫你推一把!”
李文博感激地朝我看一眼。
太陽不知不覺間傾斜下去了,付一笑下樓送我出門,走過一座大拱橋,看橋下流水湯湯、煙波浩渺,此處離家鄉又不知幾千萬里。
六
有一天,胭脂村來了一個見多識廣的傳教士,據說這位老人穿了件通黑長袍,脖上掛條紅綢巾,背十字架醫藥箱,旁邊還跟了個小伙子,見人就發黑皮紅印書。兩個人挨家挨戶打聽何處有人生病、何處家庭不幸、何人是外來移民、何家又只有孤兒寡母……總之,凡可憐人家都得到了撫慰,不可憐的人也眼紅著伸直手腕聽憑神父量血壓……神父誰都不排斥,一臉圣潔和氣的笑,滿眼慈愛明亮的光輝,說話不急不慢,一邊挨個發兩顆維生素一邊給鄉人帶來很多有趣的奇思妙論。
神父說:人來到這世界上第一件事就是哭,嬰孩是帶著不安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小孩子在不會說話之前都是以哭來表示要求。等漸漸長大,明白了世事,百般煩惱纏上身,哭就變成了苦。我們每個人慢慢長大,心里都會有一種無名的苦,我們知道的世事越多,接受的知識越多,痛苦與煩惱就越多。
人生哭與苦占了大半光陰,人們雖然尋歡作樂,但是一生總也避免不了種種不幸,比如疾病、災害,各種無緣無故的禍事、悲傷、爭執。小孩子遇到事情能找媽媽,他要找一個寄托與安心。那么我們每個人,長大了,年老了,眼花耳聾掉牙齒,苦又成了枯。我們該怎么找寄托與安心呢?
你們看到這本書,它有一個名字叫《圣經》。《圣經》說,人類會遇到痛苦不幸,都是祖先一開始就犯了罪孽,因此我們要去罪惡,要多做善事,要相信上帝。我們的不安要找上帝驅除。我們在上帝保佑下才能過上幸福的日子。
上帝是誰?我們眼前看到的這個世界,最早的時候是怎樣開始的呢?
人為什么會有生老病死會遭遇不幸?關于這些問題,世界上古今中外,只有《圣經》這本書來告訴我們答案……
胭脂村的青壯年男人都不在家,辛苦一輩子的老年婦女們無勞可作的時候,都趕去聽圣經故事,里面有聽著聽著受了洗禮回家在墻上蒙了個十字架圖天天跪拜的,也有見人大罵漢奸洋鬼騙子世風日下的……楊瘋子眼睛全瞎后耳朵卻異常靈敏,她大兒媳回來咿咿呀呀唱得懶得做飯送飯,又聽明白老神父是用胭脂湖里的水做圣水給新入教的村民洗禮……她徹底瘋了,夜夜哀嚎“滅頂之災來了,胭臘村要有大禍了”,鬧得半個村子人心惶惶。之所以是半個村,原因是一半在痛苦里掙扎的可憐人猶猶豫豫覺得天主說到她心里去了,還有一半尋常人家堅定不移守著皇天后土觀音大士才屬神明正宗。
楊木匠素來最不把熱鬧當回事的人,偏他得了一場大病后求觀音符燒水喝沒效,聽說信基督包治百病,也天天見學生路過就問今天禮拜幾?有陣子,胭脂村的日子從來沒有過得那么統一齊心過,也從來沒有那么混亂過,長幼有序的輩分一打亂,個個上帝子民都是耶和華平等的兄弟妲妹。
“意思是五十歲爺爺算作五歲孫女的兄長嘍?”年輕婦女們哈哈鄙笑。
亂套有亂套的喜氣,禮拜日總有一小撮受了上帝點化的人家好茶好點心準備得熱氣騰騰,讓團團滿滿坐著的一屋子人,唱圣歌聽故事,朝十字架匍匐跪拜,要多虔誠有多虔誠。要多和氣有多和氣!
看,楊瘋子的媳婦,婆婆人沒人樣、鬼沒鬼樣她都懶得管,還信教呢,天天唱天天拜有什么用?我們看只有她心思最惡毒,楊柳送飯菜夾多了都罵……
在胭脂村,人們百年如一日也混混沌沌過了下來,生下來就不管不顧地活,上了年紀就順理成章等死。得了病扛著,往往進大醫院也沒轍。得病得真了,瞧出來沒錢治療活活等死更糟心。年輕人都出去了,但掙來的不夠麻將棋牌室的開銷,真遇上關鍵時刻,村民的命在大環境下都是最賤的。
胭脂村風靡一時的天主熱最終隨著楊瘋子的落氣冷落下來。她一個瞎子,死是不瞑目的,睜著渾濁的老眼,眼睛珠子鼓出來,白是白褐是褐,嚇得楊木匠都不敢揭開舊灰藍相間條紋手帕蓋住的蒼蒼苦臉第二次。
人們紛紛議論,她不能瞑目的是她假惺惺的兒媳,撥弄是非第一個,不賢不孝第一個,信教之后神迷鬼竅也是第一個!當然也有人說楊瘋子的媳婦就是村中普通媳婦的做法,現在都是在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主,遇見這樣的婆婆誰有一點辦法?楊瘋子死不安心的真正原因是新來的上帝!臨死人身上都有靈異之氣,貓狗能嗅到,新生兒能看到,余則不能。楊瘋子作為臨死的中國老人,看到東方鬼氣與西方鬼氣相沖不正常嗎?
“上帝氣怎么能說是西方鬼氣呢?”
對于上帝,胭脂村民的態度是復雜的。幾百上千年來中國人的日子安安寧寧,一個家有家的規矩,夫唱婦隨,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逢年過節,焚香祭祖,天下太平。現在夫妻兩個,女的要拜上帝男的要拜祖先,一個跪下來拜佛,一個鬧不能拜;一個要燒香,一個喊燒不得。不信的人天天聽著信的人禱告,越聽越煩心,于是乎,吵架離婚的,離家出走的,又憑空多了起來。鬧到最后,日子該怎么過還是一日三餐怎么過。或有幾戶人家還貼了十字架圖,但真真正正聚集在一起唱念拜的寥寥無幾了。
那寥寥無幾的幾個人,她們首先是胭脂村的最窮苦無助的婦女,兒或丈夫這樣的頂梁至親得了大病實在沒辦法也沒錢治,才怯怯弱弱暗中求上帝給點光明。對于這樣的可憐人,村民們倒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付一笑也是在聽了這種種奇聞后,若有所思地對我說她想回去做教育事業。
“不回去不行,結婚過日子是很現實的問題。閣樓一天一年的能住,真正住一輩子又怎么可能呢?貧賤夫妻百事哀,你現在明白不了,以后會懂的。”付一笑說。
有一天,付一笑喜滋滋地告訴我文博的姐姐捎信來了,李家上下轉告他們,既然鐵了心要在一起,做大人的管天管地管不了兒女情長,就由著去吧。只一條,早點生個孫子留在家里給老人抱抱……
除夕夜,奶奶坐在火爐邊,一邊拆毛線球一邊閑話道:“你李伯伯死活不同意,他要面子的人,最恨姑娘家的不守規矩,聽說那兩個人在外面是一起住的呢!”
“奶奶,您能不能別還是這種思想,都什么時代了?付一笑跟文博是真心談戀愛,那樣的家庭也不是她愿意的,她再成家了自然會珍惜的,您要對李伯伯講好話,您老人家的話怕他還是聽一些的。”
奶奶壓低聲音:“我悄悄跟你講,你李伯伯早就有個如意算盤,他想跟他戰友攀親,那人家姑娘生得標致還是大學生,不嫌棄文博沒文憑。這樣門當戶對,這樣的好姑娘,你李伯伯喜歡得不得了呢!”
“是文博結婚又不是李伯伯結婚,奶奶你多在李伯伯面前講講好話,不管有沒有用嘛。”
奶奶過些日子說:“我要這些鄰里都勸勸李家,一笑這個孩子不容易,眼睛看著長大的,出泥不染,心腸不壞,不世故,有能力,知恩圖報,文博的爸爸媽媽態度很明確,說早就不管了,隨便他們去啊!”
我激動中給付一笑網上留言,杳無回音,又問小學群里的人要了付一笑的新手機號碼,打過去。她態度并不熱情:“說句不好聽的,那是你不知道你李伯伯李伯母多假,表面到處說隨我們了,私底下就給他兒子做思想工作,勸李文博跟我分手。”
我緊張地問:“那文博是個什么意思呢?”
付一笑精疲力竭的語氣道:“他肯定是想跟我在一起,不停地要我注意這注意那的,我感覺現在我做什么都是錯的……說話走路的功能都快退化了你知道嗎?我現在也累了。兩個人能不能走下去,我真的沒以前有信心了。”
我問她在忙些什么,她興致高漲了許多,告訴我她在到處籌錢籌資源,并參加了幼兒教育培訓,她一心想利用胭脂小學這塊地創辦個幼兒園。
“為家鄉做貢獻嘛!我教她們說點簡單英語唱歌跳舞說故事總會的!”她說。
我們到底年輕,都太天真樂觀。沒多久,朱家鎮翻修了鎮幼兒園學前班。付一笑只成了個代課老師,村民們對學前教育并不上心。孩子們今天來上明天不來,風吹雨打、太陽大、走親戚、感冒鬧肚子、睡得遲了等都是請假的借口,任憑付一笑怎么折騰熱心,生活該是什么模式還是原來的模式。讀再多書也沒有掙錢多來得實際,村民們思想根深蒂固。孩子們有哥哥妲姐的仍舊是一到十幾歲就紛紛去了外鄉沿海城市打工做生意,付一笑萬般無奈之下也順大流把鎮上的門面租下來做服裝……
年輕人結婚前就該去遠方,留下來有什么用呢?這是胭脂村約定俗成的規矩。這回,李家父母總算深明大義地給兩個人講好,待再存個一年半載的錢就把婚結了。
付一笑那段時間的QQ個性簽名是:我拼盡全力,才能過上一份普通的生活。
七
“媽,付一笑跟李文博爸媽都一家人住在一起了嗎?李文博怎么這么不要臉跟別人結婚了呢?”我問道。
我媽沏了一壺茶讓李家二嬸子坐下,說:“你都這么久沒回來過,哪里知道村里的事?你聽李嬸如何講,我們是都知道的。這樣的姑娘收了媳婦進來,一個家永遠別想過太平日子。”
“……以前呢,我大哥大嫂是看不上,一是門不當戶不對,主要是嫌棄她父母離過婚,家里不清不白遭人口舌。二是我大哥大嫂就不喜歡找個強干想法多的姑娘,這樣的不安分!我大哥說文博非要跟付一笑好,就斷絕父子關系,房子留給他離婚的姐姐。文博向來老實,膽子小,最聽我大哥大嫂的話的,魂迷鬼竅決心大,跟付一笑去了外面,音訊都沒一個,我大嫂哭得眼睛要瞎了,原來能用縫紉機現在用不了了,原來好靈活喲,縫褲子邊好快,現在針線都看不清穿不進了……到底只有一個兒子,人心都是肉做的,大哥還是舍不得。我也跟我大哥大嫂講,一笑這姑娘不錯,上進勤奮,文博太老實,要找個這樣靈活的。女孩子的命可憐不能怪她……我大哥大嫂沒辦法,就說算了算了,他們也懶得管了,等八月中秋兩人就把婚事辦了,講明只要兩個人以后好好過日子,女方本本分分,以后生個孩子在家里好好帶大孩子,不去外面招惹是非口舌,做老人的就心滿意足了,也拿了錢給親家治病,這實在是板上釘釘要在一起,我大哥做到這一步是最大的犧牲了……”
“你聽我講啊,她那邊媽媽之前不是病了嗎啊?出院后被姨媽接走了。她姨媽也是一個人,又說八成也是干那事的,也有說是原來老公還在,只是長期住在店里,幫人守個金店,夜里在那睡覺也有工資拿。那付一笑也是實在……好好的代課老師的工作,再干兩年下去就要轉正的一個好飯碗,她辭了,那個服裝店東弄弄西弄弄,大好的一個門面,多少人搶那塊地搶不到手的,她也隨隨便便就轉了出去,跑這跑那去玩,文博那點兒積蓄我估計也被她敗光了。她倒成天吊兒郎當無所謂,說錢沒了再賺就是,錢都是小事!這一點我大哥就深惡痛絕,她自己跑出去不知道哪里繞一圈,到文博那里懷了孩子兩個人一起回來了,我大哥大嫂起先是懷了也還是不樂意,后來我好勸歹勸,就親自接到了李家住著,客客氣氣,是準兒媳對待了……
那時候我啊經常去串門的。這姑娘見人來也不曉得沏茶,高興就喊一聲,不高興就跟瞎子一樣,一天到晚捧捧著個手機,也不管周圍有沒有人。做家務呢,我嫂子在家怎么會老讓她做呢?客氣話她也當真,不讓她做真的就什么都不管,一玩手機整個人跟木偶一樣,跟她說話也沒反應,我嫂子掃地地掃到她眼前不知道抬腳,說抬腳就抬腳,掃完了腳還不知道放下來,就坐在那里抬在空中。一屋子鄰里都坐在那里使眼色,她反應過來也不看看我嫂子的臉色,又埋頭去玩她的,你說像個什么樣子?
你李伯母為此說了好多次,李伯父為此摔壞她一只手機,她也不想這是以后的公公、一家之主,鬧著要走、要散,后來還是顧忌文博,在文博的意思下端了杯茶給公公道歉。
我嫂子跟文博講,要教付一笑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來了人要主動沏茶待客說話熱情。她說那些村里人就是討厭,不回家過自己的日子,天天來這里盯著她好出去說閑話,她懶得搭理。這人來了,你不能趕走吧?人都長了嘴,你不能封住吧?既然不能,就按照規矩活,人這輩子不就是圖個口碑嗎?
她來久了,跟文博兩個人那是三天兩頭吵……穿衣服就更別提了!我大哥五十五歲大壽,來了一屋子客人,大哥的戰友啊,我嫂子那邊的親戚啊,都特地要看看未來的新娘子,你說她那天穿了個什么衣服出來了?上衣小了,吊起來,里面一截外面一截,叫花子一樣!褲子還是爛的,一條牛仔褲上全是洞,鞋呢就是一雙單布鞋,那真是丟人敗戶呢!
女方的老外婆也來了,拉著外孫女就哭,說什么是我們李家虐待她,衣服讓她穿爛的,這樣分明是趁今天打付家人的臉。不行就回去,就退掉這門親,別在這丟人敗戶……她那老外婆哭得人盡皆知,我哥哥多要面子的人,五十歲大壽就是這樣砸掉了場子,氣得不得了。衣服又不是我哥哥嫂子要她那樣穿的,是她自己大中午開飯的時候從里面換了那一身出來,她老外婆也剛好大中午才到,扶著椅子在里屋坐下來就大哭大鬧。我大哥、嫂子問她穿成那個那樣是什么意思?她說村里人沒品位,她的褲子買來就是那個款式,花了大價錢的大牌子。你說說,花五百塊錢買條爛褲子穿了?這親戚六眷、四方鄰熟,有誰背地里不說的?是不是腦子不清楚?
要么呢,就大熱天穿個套鞋打個雨傘走來走去。你不知道啊,一條路上家家戶戶看戲一樣看她大太陽天穿套鞋打雨傘走來走去。文博說她是穿的外面買的靴子打的什么太陽傘,是時髦?時髦是個什么鬼?傘就是傘,傘天生只用來下雨天打,她大太陽下頭打把傘不是燒壞了腦袋?做家務活也不像個樣子,衣服收起來隨手一卷,生病了飯要文博送到床頭、洗臉水打到眼前,文博一個男孩子,連父母都還沒有這樣孝敬過……
嫂子實在沒辦法了,她不找這妹子鬧,而我跟文博講,要她學會察言觀色看人臉色說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管她以前在外面過的什么日子,現在回到了胭臘村就有起碼的村規。人活一世為張臉,樹活一世為張皮,胭脂村活一世只為一個好口碑是不?她不聽,她說和文博好,自己一家人好就行……
男同學從門前經過,說話就說話,說高興了手還推人家肩膀,不是不三不四的有這么不顧忌?去舀水呢,瓢放在地上的,也不知道洗一下,直接進了大水桶,那里面的水是用來喝的,我嫂子看了能舒服?別人交待幾句就長了心眼、就記得,她就是交待一千句都不行,這里長點耳朵那里又沒了記性,做事說話都沒有個該有的體統樣子,那是全胭脂村天天都有她的新鮮笑話在傳,就是文博死死護著她……
快到八月中秋的時候,兩個人自己又大吵了一架,她鬧這里過不下去,只有兩條路,要么文博跟她一起搬出 胭脂村,兩個人另外成家,逢年過節回來看一下,她就結婚;要么就只能分手,一個條件,孩子是她的,她要帶走。我哥哥嫂子慢慢也上了年紀,身體不好,哥哥有高血壓,嫂子心臟有問題,都只巴望兒子多陪幾年,大半輩子積蓄都蓋了這么一大棟房子,不就是為了等個媳婦進來全家熱熱鬧鬧?文博勸她再忍一忍,為他改變改變,她說不是改變的事……那付一笑鬧得家里天翻地覆。好說歹說,我哥哥嫂子說保證同意他們兩個成家了自己出去住,等結完婚生下孩子再說……結果,誰知道她自己怎么搞的,突然一天說肚子痛得不得了,她肚子痛就關在房間里睡覺,那幾天剛好我大哥大嫂帶著文博文清去走親戚,就留她一個人在家里,她后來說是當天肚子痛個半死、不能動,等我大哥大嫂一家人回來把她再送到鎮上醫院去,孩子已經沒了心跳。三個月的胎兒就死在腹中了。只好引產引下來。鎮上婦幼保健站做的引產,我們這些叔叔嬸嬸的自然要去看的……鬧過我們文博就知道啊,不相處相處怎么曉得這么多問題?過日子是過日子,處對象是處對象,你們看,到底還是要找個門當戶對的日子才安穩舒服的……分了好,分了我嫂子就給文博找了小娟,小娟肚子爭氣,生了個兒子,現在我們文博工作也好,他舅舅介紹去了個事業單位搞什么野外偵察 的工作,什么五險一金都有,正規單位上班,大時大節的還發油啊米啊購物卡什么……”
八
胭脂村好多年沒出過大新聞。
那一年冬天本來就比往年都冷,大風刮了幾個月,胭脂村里路面到處枝椏亂橫,殘雪連月不散……正當整個村子的白天黑夜都靜得跟死去了一般頹喪時,李家出事了。
胭脂村這樣沸騰,還是幾十年前的事。
李文博的意外本跟任何旁人沒有關系,單位匯集一群人搞野外訓練,出了事故單位賠錢,人們議論李家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可憐,李文博的兒子才七個月太可憐,李文博的老婆新婚守寡當然也可憐。人們還議論,那么一大筆錢,小娟要是改嫁了就沒她的份了,不過小娟不改嫁也撈不到什么,這婆婆精干著呢……還有人提到,付一笑命好,差一點守寡的就是她,所以這世上的事情世上的命運誰知道呢?誰不是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付一笑現在嫁的這個人聽說是個大老板呢!
可野外訓練的項目多種多樣,恐高畏寒的文博選擇了去珠穆朗瑪峰。文博不僅選擇了去珠穆朗瑪峰,還在最后一刻,只給付一笑打了電話。從種種跡象來分析,這個里頭就大有名堂。
叫大熊的男人又高又胖,頗有領導風范地對看客們說,她當初把她前一段感情的來龍去脈交待了個清楚,他是理解的,她還這么跟他商量,讓她去送個別,回來兩個人結婚。如果他不要她了,她也沒有怨言,他都同意了……
胭脂村風俗雖多,流出去的年輕人一回來,許多陳年舊規都不當一回事了,老一輩也無可奈何,唯婚喪嫁娶仍頭等重要,每家至少出一個人來義務幫忙。百來個人頭團團轉,熱熱鬧鬧七嘴八舌,燒火的倒茶的接待客人的。楊木匠負責燒火,他頭發全白了,佝僂著背,一身爛衣衫,邊折干柴邊抹眼淚嘮叨:“世上壞人都是被大人教壞的,這兩個都是好孩子,咱們這地方留不住這么好的孩子。”
胭脂村婦女則七嘴八舌說什么的都有:“男的應該算意外,到頭來還是女的放不下想不開”。“失蹤嘛,是有別的可能性的,你們說會不會是跟付一笑到一起去了,這次是真的私奔了,放出來個話騙家里說失蹤的?”“我看都是意外,女的要想不開早就想不開了,還等到今天?”“就是,李文博老婆兒子都有了,要私奔還等今天?私奔是亂彈琴落!”
我這才曉得,當年除夕之夜篝火聚會的主要發起人就是李文博。他心里早就有付一笑了。胭脂小學廢棄后,有一年跟一群男孩子去學校玩紙牌,學校垃圾堆里有一些昔日學生舊物,卡片塑料盒玻璃彈珠破掃帚爛枝椏,他是用鐵絲勾起一堆垃圾時,有個作業本的封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付一笑”三個字,里面還夾了一朵干花。那一看就曉得是付一笑戴過的山茶花,村里人都說付一笑她媽媽在外面做小姐,招牌行頭就是耳邊一朵紅山茶。大家一嘲笑,付一笑后來再沒戴過花,沒想到她將它偷偷夾在了作業本中。這世上的緣分就是那么巧。李文博跟他兄弟們講過,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怎么突然想到撿起地面一根生銹的鐵絲去撥弄撥弄垃圾堆。也不知怎么將人家戴過的一朵干花偷偷保存了十來年,卻始終不敢跟她說話打交道,直到自己兵役服完,家里蓋起了村里第一棟大房子,并急著給他張羅婚姻大事了,他才慫恿其他兩個哥們匯集部分人給開展了一次小學同學聚會。
聚完會,付一笑與李文博走到了一起。
李文博的媽媽本就悲痛欲絕,頭發幾夜下來白了大片,后聽說兒子最后一個電話打給了付一笑,天天坐在門檻拍著大腿歇斯底里嚎哭咒罵“付家禍水”“狐貍精”,外村不知道的路過以為她就是胭脂村著名的楊瘋子……勸她的拉她的陪著她一起哭的鬧得胭脂村雞飛狗跳,家家戶戶都有人關門去了李家看熱鬧,這種情況下付一笑居然來了。她去李家,衣領被文博媽媽扯走了一塊就扯走了一塊,正堂屋里上了李文博的照片,有供果、香火,沒棺材沒人。付一笑天外來客般,頭發燙得齊齊整整,燒了三炷香,走到李文博老婆面前,伸手摸摸孩子的頭,脫下手腕上的金鐲子包在一塊紅綢子里遞過去,旁人揣測大概是做見面禮的意思。李文博的老婆不清楚來者何人,反應過來后將金鐲子從孩子手里奪回來,燙著了手般往付一笑身上一扔,鐲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在陽光下射出萬道金光,眾人瞪大了貪婪的眼睛:好耀眼一只真金鐲子!
付一笑她大伯說,她當天晚上跟自己八歲堂侄女睡的,一壇稻谷釀成的燒酒,她喝了大半壇。
付一笑八歲的堂侄女描述說:“姑姑一會兒哭一會兒。姑姑還說回城了以后就永遠不回這里了,姑姑喝了很多酒我叫她不要喝了她不聽……”
付一笑的尸體是在胭脂湖里發現的,天冷路滑,不能排除她是因為失足。過去是李文博的媽媽抓著付一笑要兒子,現在是付一笑的弟弟付強打翻李家大門要求還姐妲。也有人說付強在外面醉酒講他不是真的對他大姐感情有多深,他就是對整個胭脂村當年對他家三個小孩的孤立懷了一股無名業火要報復,這么多年下來,好不容易才逮住了大姐枉死湖中這個由頭橫鬧一場……這事兒鬧得付一笑的未婚夫大熊和紅縣公安局都來了,成為胭臘村當年最大的一樁奇聞。人們團團聚集在湖邊看,警察們跑了一場,也沒什么好處理的,幾經調議,定為李文博死于殉職,付一笑死于酒后因情自殺。到底年紀輕輕一對可憐人,酌情處理,建議雙方親眷都別鬧了,好好超度可憐人亡靈入土為安為上策。付大伯家兒子兒媳強勢,死活不肯把堂姊妹的尸體弄回去,說是五出戶,都出得差不多了。誰沾染上她誰倒霉,要擺也只能擺她以前舊屋里。
哪里還有什么舊屋呢?胭脂湖離胭脂小學近,付一笑被撈上來后就擺在了胭臘小學的廊子里……外鄉婦女們千里適迢地趕來看熱鬧,七嘴八舌地議論出來的結果是:與其超渡一人,不如請來和尚道士為這二人一起超渡。—來寬慰亡者親屬的心,二來寬慰亡者的心。生不能在一塊,死也由其同穴。便也算活著的人為死去的人做了一件千古好事。
有長者提出堅決不成,比如楊瘋子的弟弟就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付一笑不是胭脂村的人,她臟了胭脂湖的規矩,就不能再臟胭脂村的墳。要埋只能埋到外面去。李文博于名于實都已成家立業,他有兒戴孝,將來葬在他身邊的也只有他的結發老婆。付一笑那邊婚也定了,大熊人就在這里,沒有理由讓張三的老公與李四的老婆埋到一個墳里頭。你們再胡亂搞也要問問張三的老婆愿意不愿意?這樣做是不是打了李四的老公的臉?!
李文博新婚還沒有兩年的老婆到底年輕見識淺,哪里見過這種架勢?公安局來人鬧得不可開交之際,撇下孩子連夜偷偷回娘家,李伯父去了幾次沒要到人……總之,將來百年之后李文博旁邊的位置,她不稀罕,她要趁年輕再嫁人是正經。人人又說她實際上沒那么蠢,她心里精著呢,曉得只有丟下孩子才能丟得下李家。
不可思議的是,在死生大事陳規舊矩不能有任何差錯的胭脂村,付一笑和李文博在楊木匠的奔忙下,靈堂最終擺在了一起。冬天寒冷,胭脂小學里的水泥廊子自從廢棄以后生平第一次派上了用場。
廊子從來沒有那么蕭條過,也從來沒有那么熱鬧過。綠葉都掉光了,數不清的粗細枝干盤龍錯結,一層綠色的軍油大布鋪上去,下面棺材兩副,男左女右。左邊是空棺,右邊是付一笑。左邊放李文博的日常生活用品和兩件常穿衣服,右邊放付一笑的人,寒冬臘月沒有山茶花,付一夢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朵紙扎的紅花別在姐姐的鬢角上。看著鬢角戴花的付一笑,全村人都來了婦女們都擦眼淚了,外村來看熱鬧的更是擠得操場教室水泄不通,一樓教室門通開了,放長凳圓桌,供法師臨時歇腳。這回兩家都不缺錢,喪事辦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在繚繞的香煙迷霧中,凸起的新墳里有兩幅棺木,卻只有一個年輕人的軀體。
她走后沒幾年,胭脂小學推翻重建成天主教堂,上了年紀的老人拉著更小的孩子路過胭脂湖時,都指著對岸神神秘秘地說,水里都有水鬼,水上還埋了一位天煞孤星,天煞孤星就是水鬼投胎轉世,花啊草啊都是天煞孤星的幽靈變的,千萬不能貪玩曉得不?你要是貪玩,煞氣重,就會把人拉下水去做替死鬼,她自己好再投胎做人!
這些年世事變遷發展飛速,朱家鎮青年酒醉金迷打架斗毆,胭脂村被外頭回來的人開發得轟轟烈烈,土葬也越來越不興了,誰破壞誰犯法罰誰家錢還要挖出來燒。文博的父母歷年只抱著孫子在自家屋里對著照片祭祀自家兒子。付一笑在此地無家無后,就安安靜靜一個人在土里呆著,我也長長遠遠離開胭脂村了。
聽說全村變化都翻天覆地,唯有那道廊子還是舊模樣,原是留著給教徒們休息的,村民嫌那里放過死人,都不去,無人去的廊子。一到大夏天,越發幽碧繁茂,靜默如神……至于付一笑,一開始逢年過節還有人去廟里給她燒個紙錢上個香,后來都不耐煩了,年長些的付家親戚認為自己年紀一把沒這個必要,年輕些的認為自己沒這個義務,付一笑的弟弟妹妹幾乎再也沒回過胭脂村,付一笑就這樣和那道廊子一起被人遺忘了。
蹊蹺的是,也沒兩年,那片凸起的土坡上開滿了火紅的山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