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奶奶

站在門口，側目看她正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翻動著錢包，借著窗外投進來的微弱的光，從零零碎碎的零錢中選出那50塊錢時，我不知所措地拉著燕子朝門外跑去。走到門口時，不知怎的心揪了一下，又停了下來。就這樣走開對嗎？

今年國慶長假，我帶著同學燕子一同去了老家。我對那里的記憶不算太深，依稀記得，曾經黑夜伸手不見五指的村寨，如今已是燈火通明。這個季節正直秋季，家家都在忙碌，一進村便看到已收割的秧田中挺立著一個個稻草人，好似經歷風雨卻依舊守候村寨祥和的戰士。我看了看表，已經正午12點了。雖說是秋季，但天空中仍是艷陽高照，格外酷熱。好在馬路邊有許多的行道樹，我們一路沿著陰涼的地方走。路上，時不時會從山谷里吹來一股涼風，還夾雜著甜甜的稻香和濃濃的青草味。

進村后，發現村里人極少。村里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來的都是老人和小孩，一年里也只有過年才最為熱鬧。走了好久不見一個人影，只看到一只肥肥的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路邊菜地里悠閑地啄食。

燕子笑道：“沒想到我第一次來，迎接我的竟是這些雞們。”

我苦笑。

在來的路上，母親便交代我，這次回家務必要去看看她，免得招人閑話。礙于母親的情面，我磨磨蹭蹭地領著燕子來到她家。這個我曾住了九年的家，很是陌生。看到那古老的房子，許多不堪回首的記憶一下子涌現出來。

“喊什么喊，我不是你奶。你奶早死了！”這話深深地刺痛了我年幼時的心靈，像刺一樣，拔不去，動一下，就會扎得我好疼。

經過走廊，看著那些陳舊得發霉的柱子，發黑的顏色刻滿了時間走過的軌跡。懸梁下掛著一把把黃豆，讓我不禁感嘆，年老的她，依舊那么好強。

進入堂屋，我眼睛不覺與她對視。她很驚愕，許是因為我忽然出現的緣故。此時的她已不比當年，沒有了當年“兇神惡煞”的樣子，像一位久經滄桑后的慈祥老人。雖有著高大的身軀，但遮不住她眼角的皺紋和千絲萬縷的白鬢。她正與堂妹在吃午飯，見我進門，趕忙放下筷子。

“奶……”我叫了聲。

她緩過神來，開口對我說：“是妮啊，我……我沒曉得你要來。吃飯了吧？我克拿碗筷。”她起身欲入廚房。

我趕忙攔住她，告訴她我們來時已經吃過了。瞟了一眼桌上的菜食，只是一個簡單的酸菜湯和炒瓜藤。

飯后，她難得放下手中的活與我們閑聊：“你們來我也沒得囊子準備，等晚些去田里看看，能沒能捉幾條魚來，晚上做燒魚。”

我不由一驚，奶奶變了。

自打我懂事開始，就知道奶奶對待母親很刻薄。分家后，為人誠實的父親僅分到兩個小房間。三歲時，母親懷著已有八個月的弟弟，十分辛苦。父親為了家庭生計，出外打工。家里就剩一個孕婦和一個小孩。重活都干不了。奶奶一見到母親就會罵道：“才八個月大就這動沒得那動沒得。隔壁阿剛家的媳婦快生了，都還克坡上挑豬菜。”奶奶嫌棄母親瘦小，認為母親干不了活，一直不贊同母親進門。奶奶時不時冷嘲熱諷還不夠，在行為上也采取種種“措施”。她將大門的鎖扭了，換了新鎖，不讓母親進門，將母親辛辛苦苦種的白菜全拔了喂豬。還將母親養的白白胖胖的母豬給毒死了。母親再也忍無可忍，與她大吵一架。小小的我嚇得躲在門后。我不愿她們一直這樣吵下去，就走到奶奶身邊，希望她能念在我的情分上不要再吵了。我拉著她的衣角喊她“奶奶”，可事與愿違。她將我甩到一邊，惡狠狠地指著我說：“喊什么喊，我不是你奶奶。你奶奶早就死了！”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與她親近。

這事不久便傳到外婆家。外婆很生氣，勸母親回娘家，不要再受窩囊氣。母親不肯。

……

到了傍晚，天氣漸漸轉涼，奶奶大約四點鐘出的門。太陽緩緩往西邊游動，耀眼的光芒使天空呈現出暖暖的顏色。

時間一點點過去，奶奶還是沒有回來。屋外響起蟲鳴聲，原本寧靜的村子格外熱鬧。大約快七點左右，走廊外傳來咚咚的腳步聲音，不久便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堂屋。腰間系著竹簍，光著腳，腳趾甲已全部泛黑。腳掌全是黑色的裂痕，許是長年泡在水田里的緣故。一進門，她便笑呵呵地說：“那大田水太深，一直沒捉到魚。后來去了另一丘，才得這幾條細細的。”說完將魚簍遞給我。

晚上的燒魚很好吃。鄉下黑夜沒有什么新鮮事兒，便早早睡去。

第二天早晨，我被那誘人的菜香熏醒。出門不見奶奶的蹤影，桌上擺放著豐富的菜肴。我到后門尋她。

陽光懶懶地灑在我身上，暖暖的。扭頭看見奶奶忙碌的身影。只見她肩上挑著大袋的谷子，走起路來一顛一擺的。她步履緩慢，生怕杠子會支撐不住。清晨陽光雖沒那么烈，但她早已汗流浹背。我在想，家里僅她一人生活，其實不必那么拼命。看見我來了，她放下擔子對我說：“妹，菜我煮好擺在那里了，你和燕子先吃，我先將谷子挑去曬曬。” 我點點頭。清晨的陽光真的溫暖，將我的心都照暖了。

吃完飯后，我們準備離開。她本想留住我們，因我們堅持，也就允了。走之前，她讓我坐著等一會兒。我原以為她有話對我說。只見她匆忙跑進房間，在床邊不知摸索著什么。我站在門邊，見她拿著一個破舊的錢包，用長滿老繭的雙手打開錢包，借著窗外的微光從零零碎碎的零錢中抽出一張嶄新的五十塊錢來。我心里有說不出的感覺，就拉著燕子走出門外。卻在門口停下腳步，她如此待我，再怎么也得和她道個別。想到這里，我便不走了，站在原地。

她跟上了我，將那嶄新的五十塊錢塞到我手里。我本想拒絕。但她激動地說：“你來我這，都沒得囊子東西給你，這點錢你就拿去買點吃的吧。”聽到這，我不知不覺中濕了眼眶。

這么多年來，我從未走近過她、了解過她的生活，似乎忘了她。這時候我才知道，奶奶是愛我的。這么多年來，我放不下她的那句話，放不下過去的隔膜，我錯過的不止是她，還有她深深的愛！

指導老師：王代玉

評語：

楊春妮同學的《鄉下奶奶》是一篇讓人過目難忘的好文章，特別是文中兩個女人的形象。奶奶身材高大，是把勞動好手，因嫌棄兒媳個子瘦小，一直不贊同她進門，并因此處處刁難她。而一句“喊什么喊，我不是你奶奶。你奶奶早就死了！”更是讓童年的“我”再也不敢親近奶奶。年邁之后，奶奶依然在鄉下過著自食其力的生活，她“腰間系著竹簍，光著腳，腳趾甲已全部泛黑。腳掌全是黑色的裂痕”，毫無疑問，奶奶的生活是艱苦的，但她又非常樂觀，孫女的忽然到來，她非常高興，不但捉來田魚，臨走還送“我”五十塊錢。這讓“我”一下子意識到，奶奶是愛我的，這份愛很溫暖人心。獨立自強，敢愛敢恨，這就是我的鄉下奶奶！對于文章里的母親，作者雖然著墨不多，但她的隱忍，她的執著，以及她對長輩的孝順，也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楊文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