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印記（組章）

熊薈蓉

冬夜窈窕

今晚月色正好，月下桂樹正好。桂樹上新長出的光陰，還可以采綠。下弦月，小涼風(fēng)，長亭更短亭。我口紅鮮艷，額頭荒涼。一只細(xì)瓷碗，盛接從遠(yuǎn)方趕來的甘露

立冬了，小雪了，大雪了。冬天不懂節(jié)氣的歌謠。你有你的風(fēng)花雪月，我有我的冷面熱腸。若水，若煙，若一片無根的花瓣。光陰造成的錯覺，酩酊。

偶然亦必然，一顆星拯救的黑。沸騰如淚，我陷進(jìn)我的滾燙里。找不到來路，找不到出口。“所有的文字都是用來誤讀的，所有的情感都是為了被誤解……”

冬夜窈窕，古裝的愛情。黑白靜默，天下有華燈競放，我只取一盞。一盞燈的微光，也是用來辜負(fù)的——傳說中，真愛是絕壁上的蓮，終年積雪。

雪的獻(xiàn)辭

我要為我的冒失，向加速枯萎的葉子致歉，向停滯不前的河流致歉，向無處躲藏的秋天致歉，向驚慌失措的人間致歉……

我摘下一千頂一萬頂小白帽，對一千個一萬個人行禮。我一千次一萬次地俯身，額頭抵住大地的腳踝。

你會發(fā)現(xiàn)，我是回家的炊煙，是失血的記憶，是時間開在空間上的花朵，是你似曾相識的戀人。

我想要注入你的酒杯，卻被你的酒杯吞沒；我想要嵌入你的睡眠，卻被你的噩夢驚醒。黑暗的存在只是為了接納我的燈盞，你的存在只是為了收藏我的淚水。

與分手相關(guān)的只有一句話，與重逢相關(guān)的卻是漫漫長夜。現(xiàn)在你該知道，我有最純粹的手指，有最干凈的心，我的每一片羽毛，都在為你掙扎盤旋。我墮落人間，只是為了你。

我是雪，不約而至。我念著大段大段的佛經(jīng)，我的微笑是蓮花做的，我用今生最脆弱的語言傾訴，關(guān)于前世，關(guān)于來生。

雪一次次嘗試開花

這個冬天是緩慢而悠長的。我打開一層一層的心，和心里一圈一圈的漣漪。半個月亮浮上來，半個月亮，正好用來扮個鬼臉，哭，或者笑。

雪一次次地嘗試開花，一次次地嘗試結(jié)果。它一次次俯下身子，一次次羽化我心底的憂傷。大朵大朵的憂傷，像流動的云，像鋪天的火。

稍縱即逝的花朵，終敵不過，晚來風(fēng)急。硝煙彌漫我的空曠。空曠無人照應(yīng)。

煮一些文字，焚燒至沸點(diǎn)。舉杯的手，卻一抖再抖。遙遠(yuǎn)的燈光，畢竟有別于內(nèi)心的爐火。

天空一塵不染，大地一塵不染，雪和白銀一樣，嘩嘩作響。

無眠的我，一直數(shù)著小綿羊。一只小綿羊，兩只小綿羊，白白凈凈的小綿羊，胖胖墩墩的小綿羊，山山水水的小綿羊，生生世世的小綿羊……

小綿羊不在了，草灘在，我在，失眠在。幾句詩歌，疼痛得差點(diǎn)喊出聲來。

撐一支長篙，向夜色更深處漫溯。偶爾的鳥叫是幻覺，是饑餓，是渴念，是柔軟，是尖銳，是一些深植在骨髓里的刺。

夜是有盡頭的，我對自己說。夜是有盡頭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