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叢書（組章）

聶難

■時間書

對你的揮霍浪費或者通宵達旦，時間保持一貫的沉默，它不說話，不提醒，不催促。

一生有多少個昨天、當前、明朝，盡管你馬不停蹄地追趕太陽，走過多么長遠的路程，時間始終不發一言，卻始終走在你的前面。

山川河流，湖泊海洋，到處都是時間的影子，到處都有時間種下的花花草草，它們讓你學會欣賞世間美景，讓你學會領悟人生哲學，讓你學會傾聽植物的語言。

有時候，時間是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卻慣于注視和審視；有時候，時間是個年輕力壯的青年，卻總是不置一詞。可怕的不是時間，可怕的往往是不珍視時間的人，在時間的河流里，你不是想上岸的人，即便抓不著一根救命的稻草，你也保持最初的信心和希望，一直向前。

于是，時間之于你，便如日常生活里的油鹽醬醋茶，你充分享用它們，將它們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你人生的價值也就在這個過程展露無余，哪怕偶然的一些失敗也瑕不掩疵。

■往事書

所有的往事都是歲月燃燒后留下的灰燼，而煙滅灰不飛，一幕幕收藏在記憶的底板，一段段刻寫在內心的墻壁。

誰說往事不堪回首，回首往事往往讓我們從中找到走向長遠的密碼。從往事里打撈經驗，可以讓我們的來路更加暢通無阻；從往事里尋覓青春，可以讓我們懂得更加珍惜活著的每個日日夜夜。

往事是一句忠告，警示我們在未來的日子里，不要讓那些陰霾遮蔽靈魂的陽光，不要讓那些風雨劫持了我們的理想。

往事是一場體驗，留給我們的人生無盡的財富，告慰我們在失落的時候，要擦干內心的淚痕，重振旗鼓，奮起直追。

人生苦短，自己的命運自己主宰。所有往事構成一個人成長、奮斗的歷史，再怎么痛苦也是孕育成功的一味良藥，再怎么輝煌也只是人生驛站的一個小小光環。

■午夜書

這是春天深處的一個午夜，蛙鳴和蟲噪從田間飄來，仿佛時間騎著駿馬紛沓而去揚起的聲響，莫名地平添了我的孤寂，更反襯了午夜的靜謐。

微涼的春風搖曳著窗外的樹枝，沒有一盞星燈為這個午夜送來一線光亮，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那些在艷陽下妖嬈迷人的花朵，此刻已經杳無蹤跡，被光陰踩在腳下，被黑夜埋入深淵。

我纖塵未染的思想隨著十指在鍵盤上舞動，敲出一個個黑色的詞匯，它們像極了順光標緩慢而無聲地爬行的螞蟻，盡管境由心生，它們任我使喚，可它們始終向下爬，堅持著自己的方向，堅持著往深處陷落。

我知道，當它們無路可走的時候，我的激情也必將被午夜冷卻，無論努力如何突圍，我都無法再次點燃所謂的智慧的火花。

這是春天深處的一個午夜，我不關心糧食和蔬菜，忘卻白晝的喧囂和煩躁，獨坐窗前，沐浴清風，聆聽天籟，開始一次靈魂的遠游。

■石頭書

在河灘或峽谷，它們隨處可見。河水帶走光陰，石頭沉默無語，即使光陰踩在身上，它們也隱忍著不喊一聲痛。

它們習慣于隨意而安，流水推動它們，它們就順勢而走；泥土活埋它們，它們也心甘情愿。像一群沒有主見的羊羔，它們失去自我，更多的時候，它們被荒草遮掩，被世人淡忘。

倘若一個人像它們一樣活著，這個人一定會留下罵名，遺臭萬年；倘若一只雁像它們一樣永久呆在一個地方，這只雁一定會被寒風的利刃無情宰割。

而它們是石頭，或許它們堅守著一個誰也無法破解的秘密，誰都無法深入它們的內部，無法搞清楚它們內心的所思所想。

春去冬來，歲歲年年，花開花落，山肥水瘦，水肥山瘦。它們一直固守著自己的領域，皮膚被陽光和時光曬得黝黑，像一卷從歷史深處打撈出來的經書。

■海邊書

再一次來到海邊，再一次閱讀海的深度和廣度，風度和氣質。再一次被大海掏空我的想象，再一次被大海剔除我陳腐的思想，再一次被大海將我深深折服。

大海是一哲學巨著，閱讀大海，不能只看或波平如鏡或波浪翻滾的表面，更要解讀被浪濤撕碎的天空和云朵的倒影，解讀深藏在海底的迷宮和傳說。

然后，試著用種種解讀來詮釋生命的神圣詭秘，破譯陽光潑灑給我們的妙詩麗句。

吞吐日月，容納來自四面八方的澗流江河，化繁雜為簡單，將那些執著而感人的故事訴說于天下。任風云如何變幻任歲月如何流轉，海！這詭異的精靈，依舊吸引世人矚目，牽出詩人的贊嘆，引燃詩人的激情。

日上中天，佇立海邊，仿佛置身于千軍萬馬之前，冥冥中，我好像聽到了歷史深處的英雄策馬揚鞭征戰沙場的廝殺。斜陽下墜，面朝大海，仿佛面向戰后沙場，一片血跡染紅天涯……

■夜晚書

空蕩蕩的黑向我突圍而來，攤開手掌，我試圖抓住其中一塊。

黑夜的黑那么濃那么輕，濃得我看不清任何一件物體，輕得我感覺不到它在一瞬之間就遮住了光鮮亮麗的世界。

我就這樣站在黑夜中，似乎時間的步子已經停頓，唯一的黑和靜，是世界的全部。而我，用再活躍的思想也無法將這黑擦出火花，用再縝密的思維也無法將這靜譜成一歌曲。

這樣的夜晚，仿佛世界就是一個黑漆漆的王宮，里面住著我和我的村莊，住著小麥和高粱，住著山和水。

再大的風也吹不散，再大的雨也打不濕，這個夜晚唯一的黑，主宰著一切，包括我的智慧和情感。

■周末書

在周末，我總是愜意如詩，思緒如畫；總是悠閑自在怡然自得，總是輕輕松松渾身爽快。

在周末，我喜歡在曙色來臨時諦聽清風劃過樹梢揚起的韻律，喜歡正午的太陽讓我可以不背負著自己的影子前行，喜歡傍晚時分通過四角的窗戶欣賞飛鳥在空中練習飛翔，喜歡在午夜抱著時間獨坐屋頂仰望繁星璀璨的夜空。

在周末，我可以一個人自斟自酌啜飲三杯，在酒杯底部看清自己的神情姿態，在醉眼朦朧的時候吟詩作對，在酩酊大醉的時候以天為帳以地為席。

在周末，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足不出戶，與妻子和女兒盡享天倫之樂，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在噴香的廚房找回生活的信心，在歡笑的桌面上發現人生的幸福原來如此簡單。

■有時候書

一生總有許多“有時候”，有時是突發奇想，有時是一種夙愿，一種追求、向往。

有時候，我好想一個人到遠方去走走，去看看江南風景，去聽聽草原上的歌聲，去數數長城上的石塊。

有時候，我只想在夕陽將最后一抹余暉灑向大地的時候，一個人靜靜地佇立于一條河畔，凝望著淙淙的流水被夕陽染紅后流向遠方的樣子，然后想想心事，想想未來，想想詩歌。

有時候，我也想躲進書屋，嗅著文字的芬芳，跟著作家們的思想去體驗從未體驗過的人生，去尋找文字里隱藏著的美麗動人的世界，以此來填補自己生活的空白，修繕自己的人生，矯正自己的不足。

這諸多“有時候”便構成了一個人的人生。一個人的一生就是在這諸多“有時候”中不停地走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