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花開（組章）

李訓剛

思念到永遠

“我低頭向山溝，追逐流逝的歲月。風沙茫茫滿山谷，不見我的童年。”童年里有許多歌謠總是令人難以忘懷，《信天游》就是其中的一首。粗狂的陜北民歌，配上陳琳的大氣磅礴的演繹，在我的整個童年里回蕩著，其實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在里面呢。

故事的主角就是我小學時的兩位同學。這首歌是我的女同學青桃最愛哼在嘴邊的一首歌。“大雁聽過我的歌，小河親過我的臉，山丹丹花開花又落，一遍又一遍。”那時一般的女孩子還都不敢大聲唱這首歌，所以當她一唱時，馬上就有人起哄到：“王文峰親過你的臉。”大家一下子哄堂大笑起來，羞得她從兩頰到細長的脖子一下子全紅了，跑開了。從此再也不敢唱這首歌了，而且還不好意思同那位男同學一起結伴上學了。

王文峰是我的男同學，青桃她倆是鄰居，沒隔幾家，兩家從小貧寒，可謂同病相憐。王文峰很小的時候父親因在長江里用火藥炸魚，引信燒得慢了些，等他著急地去查看時卻響了。王文峰的母親聞訊趕來，哭得比爆炸聲還要響。青桃的父親患有先天氣喘的毛病，有一天，年輕的他坐在椅子上就沒喘過氣來，留下她媽媽帶著她孤苦伶仃地生活著。她母親個子又矮小，被人嘲笑為“矮冬瓜”，但青桃卻是破窯里出好瓦，從小出落得個美人的坯子。王文峰也像他父親，英姿俊朗，一張臉長得頗像當時正走紅的白馬王子蔡國慶。

于是，我們總把他們當作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兩位，剛學會一首詩，我們便在他們面前賣弄起來。“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桃。”有意把“青梅”念成“青桃”。只可惜造化弄人，王文峰后來順利進入高中發奮讀書，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青桃卻中考落榜了，家里的底子也容不得她有什么念想，就隨著當時興起的打工大軍南下了。她俊秀青春的臉龐，博得眾多少男的寵愛，許是距離產生了隔閡，許是厭倦了鄉村貧困得望不見盡頭的日子，許是想給家中的老娘安排好晚年，青桃漸漸忘了過去的海誓山盟與地老天荒，在真切的現實面前，將自己的終身早早地托付給一位外省的男子。后來王文峰知道后，沒有和我們一起并肩闖過七月的獨木橋，而是流著淚收拾起自己的行囊，獨自到上海闖蕩去了。

讀大學后，我失去了和他們的聯系。只是回家時，我還常去看望兩位同學的老家。王文峰的哥哥在外面混得不錯，將老娘接走了，只有青桃的母親獨守青燈。青桃嫁過去后，男的卻沒有兌現先前的諾言，母女二人含淚而別。再后來我終于見到了在池塘邊洗衣服的青桃，在她歲月刻下痕跡的臉上，提及往事，還掛著晶瑩剔透的串串淚珠。原來染上了難以啟齒的病，因為花心的男人惹下的禍，在娘家休養將近一個多月了。我便沒有問及更多，只從她零碎的話語中得知，男方在湖南的一個小山村里，其實也不算富裕。

青桃說后悔辜負了王文峰的一片情誼，看得出那種悔是可以刻骨銘心的。臨走時，我想聽她再唱一首小時候她最愛哼的那首《信天游》。歌喉還是那般美麗伴隨著憂傷的搗衣聲，響徹在我的耳畔。“大地留下我的夢，信天游帶走我的情。天上星星一點點，思念到永遠。”

也許她就是想讓我忘了她

與琴的相識緣于一句“你好像我的一位同學”，這是當時校園里男生們慣用的伎倆。琴是個有著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會瞇成一條縫的女孩，說話永遠是嗡聲嗡氣，你再怎么氣她也不會生氣。琴比我晚兩屆，剛好在我畢業的那一年我們相識了。

當時，圖書館讀者協會新會員的一次合影時，琴優雅地蹲在第一排，鮮艷的校服在風中吹蕩著，額前的劉海跳動在她拂動的手間，在一束陽光下很純的臉龐一下子進入了我的視線。其實琴并不算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但我非常喜歡來自小城雨巷里撐著把油紙傘或者帶著鄉土氣息的女孩。我并不喜歡動不動女孩子都非得要有沉魚落雁的美貌。

同樣來自鄉村的我，確實是一下子就記住了后來“讓我歡喜讓我憂”的琴。與她初次見面時笑起來的樣子至今依稀可見，猶如豐腴的大地上綻開的一朵花兒一樣煞是好看。像大學里每天都在上演的故事一樣，我們也落入俗套了。在女生公寓前總有我矗立的身影，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中，她嫣然一笑問我“又有什么事呀？”當然理由每天都在與時俱進地變化著。

我們愛打羽毛球，兩顆心也在往來的燕子中翩躚；我們常去南門湖踏青，情愫也像那兒的春筍一樣在春雨中拔節。夏天我送她漂亮的紗裙，喜歡看她在風中的街頭矗立成一道風景；秋天在湖畔數著飄零的落葉，看著岸邊垂釣的人兒，想像著就這樣慢慢變老的樣子；冬天圍上她親手編織的圍巾，感受鄉下雪花陣陣圍爐而坐般溫暖的感覺。

其實，我們之間的故事平淡如水，不像周圍的人那般迅速炙熱起來。記得那時剛剛開始取消晚自習，我們就坐在圖書館里的某一個角落，我忙著自己的文字，她就數落著我的種種劣跡。什么不修邊幅呀，整天大大咧咧了，走路老是將她甩在后面老遠了，感覺就像她是在追我一樣可笑。

我知道她開始對我寄予了期待，自然不能付之一笑。但我們之間一直波瀾不驚，這也許是我們家境都不好的原因吧，從不像別人花天酒地、花前月下。我愛好寫些東西，還將她寫入了文字，每每弄來些稿費就犒勞她一番。后來我幫她找了份家教，我們一起走在潯陽的街頭，或在甘棠湖邊依依的楊柳下，我始終扮演著一個大哥的角色。

我實習沒有離開這座城市，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個附中，每天往來就像上班一樣，因為我隨和的性格在學生中廣受歡迎，以至于一次琴去看我時，在操場上就被近百名天真熱情的孩子們包圍了。琴沒有見過這個場面，驚慌地用雙手緊緊抱著我，將臉整個藏在我懷里。那一刻我們第一次這樣接近，孩子們也更歡騰了。

后來在晚上回來的路上，我們還這樣緊緊相擁著走在一起，在潯城美麗的夜色下，緩緩地邁著合拍的步子。一段不遠的距離，誰都不想走完，以至于十多年后的今天，我還依然記得那個有著皎潔月光的夜晚。遠處還似乎響著貝多芬那首纏綿的月光曲。在深秋乍暖還寒的風中，她踮足吻了我，我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那夜之后我們的關系卻始終沒能再進一步。臨近畢業了，現實更加清晰地擺在我們面前。我們來自不同的縣里，無法給予她未來的我也不能去索取她的未來，當時我不知道此后遠隔天涯的我們是否會后悔，但我明白這只是屬于我們的一個美麗童話，并不是每個童話都有美好結局的。

后來，我如約去過她位于鄱陽湖畔的家，見到了她父母，我們還嘮起了充滿鄉情的往事。她父親早年在一江之隔的我的家鄉的小島上還挑過堤壩、放過牛呢。也許貧寒的家境是這場沒有結局的感情的韁繩。她的父母是多么愛他們惟一的女兒，我從他們說到琴時熠熠閃光的眼神里是可以讀得懂的。在離別的碼頭，我一句話也沒說就踏上了小船，消逝在長江浩浩蕩蕩的煙波里。

還記得故事的結局是在那個學期結束時，一場大雪阻滯了我們的行程。我約她一起去收發室取信，翻開抽屜，取出報紙，卻不想在《花徑》版上赫然出現了自己那天在離開他家的途中寫的一首詩《飛鳥·魚》：

你是水中的魚

有善睞的明眸

劃出晶瑩碧綠的宮殿

裹著清澈的溫柔

我是一只飛鳥

獨自將膽量在天空里放飛

我的心比天還高

只是無法擋住你的誘惑

你以柔滑的手指掠過

我盤旋的肩頭

整個身軀與我排成一排

等待飛翔等待遨游在

大海嗚咽的一場

經典愛情里……

我們久久地在風雪中相視無言。大學畢業后我還常去看望她，直至她畢業了不知去向。也許她就是想讓我忘了她。

梔子花開

“梔子花開，如此可愛，揮揮手告別，歡樂無奈。光陰好像流水飛快，日夜將我們的青春灌溉。”

又到了一年一度梔子花開的時候了，小時候非常喜歡別在女孩子馬尾上的梔子花。記得兒時家貧，環顧四周，除了屋外幾棵伴我成長的參天大樹外，空空如野。每年六月，班上那個頭上戴著梔子花的女孩總會背著書包，騎在自行車上，掠過我的窗前，留下梔子花芳香一地。鄰居家有棵梔子花樹，盛開的花朵早已被主人摘去，我只好摘來幾朵花骨朵兒，裝在玻璃瓶里放在窗子前，每天清晨對著含苞待放的花兒心生無限遐想。

那時我不知道自己已悄悄喜歡上了那位名叫小謝的女孩，每天她都會經過我的窗前，成了我守候的風景。我不知道她為何總是經過我的窗前。有一天午休的時候，大家都休息了，我的同桌還沒來，不知什么時候，小謝已經坐在我的身邊，找我借地理復習資料。那時初中地理還是副課，我不明白為什么她怎么對它感興趣。等到過幾天她還書的時候，上面寫滿了娟秀的字跡，顯然她是那么認真地替我做了所有的題目，而且還對了答案，除了讓我這個老師眼中的尖子生羞愧難當外，卻沒覺得什么。晚自習，她又一次隔著座位給我“打長途”，她考我地理常識，其實我一點都沒在意她在我的書上寫了什么，自然無以應答，讓她有些悵然若有所思的樣子。

后來，她又一次借了一本書過去，送還給我時，我意外地發現還有朵水淋淋好看的梔子花，聞著那朵沁人心脾的香味，我才有了恍然頓悟的感覺。后來那朵梔子花被我制成了標本，伴我度過了整個夏季。那年的夏季里，我有時會夢見她躺在我身邊，笑盈盈地注視著我，撲朔忽閃的眸子里仿佛閃耀著清澈的語言。只是她也隨著那個夏季的過去永遠離我而去。我們都告別了那種校園，彼此從此杳無音訊，再沒人送我梔子花。

步入大學后，認識了一位高我一級的女孩，也叫小謝。她也愛梔子花，還唱著《梔子花開》，不過卻不把梔子花戴在頭上，而是放在寢室窗臺上透明的玻璃瓶里。我每次站在女生宿舍底下，便能望到。其實，我在大學里沒有所謂的風花雪月，直到她先我離開了校園，留下我獨自凝望那扇窗時，我才明白我認識她和離開她都是命中注定了的。就像流水帶走光陰，歲月帶走青春一般，想起“花開堪折直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徒生感慨萬千。

“梔子花開呀開，梔子花開呀開，像晶瑩的浪花盛開在我的心海。梔子花開呀開，梔子花開呀開，是淡淡的青春純純的愛。”

窗 外

兒時的村莊雖早已是面目全非，但刻在記憶深處的東西永遠無法抹去。記得在和鄰村交界的一條小路旁有家小屋，那里的夜晚常常燈火不眠，紙糊的窗戶外面常矗立著一個身影，傾聽著窗戶里飄出來的悠悠的歌聲——

今夜我又來到你窗外

窗簾上你的影子多么可愛

悄悄的愛過你這么多年

明天我就要離開

美紅是我同村的小學時的同班同學，個子雖不太高，但人長得小巧玲瓏，“臉蛋紅撲撲得像蘋果”，老師常拿來造句的那種，一笑還蕩漾著一個甜蜜的酒窩兒。她愛說愛笑愛玩，雖然成績不太引人注目，卻非常好學，常和我這個老師眼中的尖子生玩。記得有次下課后，她在黑板上費力地演算著一道算術題，我邊跟她解釋，她邊點頭，頭上的馬尾跟著跳動，臉上泛著天上朝霞般的紅暈，看著她那惹人憐愛的笑臉，一下子在我幼小的心里埋下了美麗的種子。

她家住在村西頭，我家住在村小附近，每天上學她都要經過我家門前。那個小小的身材，背著個大大的書包在她身上不斷跳躍著。那時家里一貧如洗，兩間矮小的小瓦房里少有同學來光顧。但每次她都會邀我一起上學。班上別的同學笑話我衣著不鮮的時候，她總會挺身而出，數落他成績倒數，連家里人都不喜歡。自幼家貧的自己，唯有自己的成績讓人抬得起頭來。小時候我特別偏愛語文，尤其是作文。或許是因為教語文的楊老師每次考試都會獎勵我些本子，并把我的作文當范文念的原因吧，美紅每一次考完試都會跑去辦公室問老師成績，幫我打聽分數。一次考完試，她很開心地告訴我我得了100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紅拿來我的卷子，讀著我的第一篇作文。我至今還記得，那是篇看圖作文。我是這樣寫的：我在樹底下打開書，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遠處的蝴蝶翩躚，跳著可愛的舞兒，多像我的一位可愛的女同學——美紅一樣美麗……美紅的臉一下子紅了，掩面跑開了。

遺憾的是，下學期開學的時候，老師說美紅輟學了，成了我們同學中第一個綴學的。一次，我還在路上見到她和家人一起去地里撿棉花。后來我才知道，她哥要成家了，弟弟也要上學了，家里經濟壓力大。我怎么也不相信，美紅小學都沒有畢業，就過早地離開了校園。

我讀中學時，她就在一家私人的鞭炮廠干活。說是廠子，其實就是一個小作坊，才幾位輟學在家“員工”。老板說她的手巧，做的活兒比兩三個人的還要多，常要她加班。我去過那家鞭炮廠，看著她麻利地給滿地紅紅的鞭炮插上引線，然后熟練地串在一起，再貼上紅紅綠綠的彩紙，一封封大地紅就在她小巧的手上出廠了。她用第一個月掙來的錢換回來一輛非常好看的“飛鴿”牌自行車，每天騎著它上班。放寒假的時候，正是鞭炮廠最紅火的時候。我們還騎在“飛鴿”上，穿過村莊的一片小樹林，她坐在我的身后，一路撒滿歡歌笑語。可是好景不長，就在春節前夕的一個晚上，那家私人作坊因為員工操作不當，滿屋子堆積的鞭炮一下子爆炸，將整個屋頂掀翻，還奪去了兩個鮮活的生命，廠子一下子被查封了。我連忙跑去美紅家，卻發現在門前坐在小凳子上看書的她，我一下子驚喜萬分。原來因為她身體不適，那天沒去加班。

讀大學時，我來到了城市里，那時開始興起了打工潮，她也來到同一座城市里打工。我也常在周末去她家借給她最喜歡看的瓊瑤系列小說，我幾乎把圖書館里的瓊瑤著作都搬到她家去了。她下班后常一個人沉浸在書的風花雪月之中，從不和其他男孩子一起出去。那些不愛讀書的愣頭青是很難討得她的喜歡的。

那時，我家依然是家徒四壁。從小缺乏自信的自己，從沒對她說過什么題外的話兒。況且一次偶然間我聽到她父親和別人說起，像我這樣的大學生，如今也很難改變家庭的命運，要是娶個農村的女孩，一樣很難能讓她過上好日子的。

大學畢業后，我分配到一所離家遙遠的鄉下中學工作。回來的時間少了，見到她的機會更少了。每次回家時，我都會繞道經過她家的窗前，可惜“人面不知何處去”，空生一番感慨與無奈。有一年過年的時候，以鄰居的女孩說她家人要給她定親了，我突然對她說，我真的很喜歡她，從小就喜歡。她追問我怎么不向她表白。我明白自己的境地，明白伯父的那番話。也許是因為我找到了一個堂而皇之的借口吧，“愛她，就讓她尋找更好的幸福”，畢竟自己不能給她更美好的未來。

后來我遇見她嫁給的城郊的那位帥小伙，我由衷地走上前去，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希望他照顧好我的小學同學一輩子。我不小心瞥見她的眼角也被淚花濕潤了。

如今，我不再常回那個小村莊。但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我總會在夢中獨自去那個小路旁、水中央的一家小屋，去那扇昔日燈火不眠的窗下，聆聽是否還會有往日那動人的歌聲響起——

再見了心愛的夢中女孩

我將要去遠方尋找未來

假如我有一天榮歸故里

再到你窗外訴說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