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組詩）

■杜鵑花開了

奶奶，今天父親帶我和弟弟來看您

聽說要去山上，弟弟跑得飛快

那淘氣的家伙，像一個小精靈

一轉眼，都長那么大了

奶奶，我看見山上的樹木都綠了

輾轉從一座山崗到另一座山崗

還有那些年復一年的杜鵑花

一簇一簇的開得正好，正紅啊

有許多鳥在我們上山的路邊

悠然地飛來飛去，一直叫個不停

我看見幾個沾滿草屑和泥點的牧羊人

趕著羊群像是趕著春天緩緩前行

我仿佛還看見一只火鳥騰進云層

在故鄉的上空邊飛邊唱

弟弟說，要是您知道現在是春天

看見山坡開了那么多的杜鵑花

聽到山上有那么多鳥兒的歌聲

不知會有多么幸福，有多么高興

■在黃昏的野外

我在黃昏的野外

看見一堆禾草磷火般地點燃了

那柔韌的劍鋒揮舞著

像夢幻中的一個神靈

斬妖除魔的聲音畢畢剝剝

被誰捧著的閃爍

一度招來游魂的低歌

千百年來無家可歸的野生

深情地把腳掌埋入地下

渴求一頓豐美的月色

渴求神的手掌撫過它們的心坎

從禾草和稻粒中涉足而來的昆蟲

唱一曲曲由來已久的感慨

那閃爍不定的群星

一定會滴落成黎明的淚珠

此時，人們在大街小巷游竄不安

呼喊著同一個走失的乳名

我在黃昏的野外

看見那堆禾草磷火般地點燃了

仿佛爺爺的聲音還響著

仿佛爺爺的眼睛還亮著

■陰雨綿綿

二十五年前，中秋，陰雨綿綿

你的石英鐘在潮濕的空氣中停止了跳動

鄉人們在你一早下井的小礦上紛亂不堪

焦急地等待著你出來一起過節

可是你出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那天，月亮終究沒有像往年一樣大如圓盤

大地冷若冰霜，你卻永遠也不知道這一切

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就像鐵板釘釘

抵御著黑暗的你，本想在這個冷漠的秋天

從大地的懷抱，給即將到來的冬天掏些溫暖

但是大伯，你瘦小的身軀仰面躺著

那一臉的黑煤灰，染透了我們的黑夜

你緊閉的雙眼，擠壓著我們無盡的傷悲

之前，小二哥說他就要去外地上初中了

可這時候他對遠方依然一無所知

你卻無法再攥著他的小手，牽他遠行

冷雨夜，小二哥緊握散發著弱光的煤油燈

他滴淚成灰，我嗚咽成塵

羸弱悲戚的我們凝望高天，茫然透頂

要是這個中秋晴空無垠，明月千里

能照著你走在繁花似錦的夢境多好啊

那時，人們看似鎮定自若卻加倍驚慌

滿眼的無助像是犯下不可饒恕的荒唐

他們一個個走在平地也是打滑的模樣

誰也抓不著，你悄然低飛的靈魂

你就像輕輕轉了個身，把一切悄然留下

留下篾具及鐮刀，留下推刨和犁耙

留下幾經劫難的老院和你一生的牽掛

像一顆遠行的流星，消逝在冷冷的山下

而今，老家高高的峰巒還是曾經的樣子

大伯，你躺在其中最靈秀的那個偏坡上

把身軀交還大地，把靈魂獻給山花

王純亮：生于1985年，小吉場鎮新建村人；畢業于西北民族大學；現為貴州省畢節日報社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