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管子》英譯“東方情調化翻譯”研究
——以《管子·參患》為例

任 強

(山東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山東淄博255000)

李克《管子》英譯“東方情調化翻譯”研究
——以《管子·參患》為例

任 強

(山東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山東淄博255000)

李克《管子》英譯本帶有明顯的“東方情調化翻譯”傾向，《管子·參患》篇尤為明顯。其表現之一是譯文對原文“準確的科學性”翻譯，主要集中在對原文詞語的“忠實”和對原文句式結構的模擬；表現之二在于譯文之外的篇前解說及使用新式拼音和漢字的譯文腳注。“東方情調化翻譯”從學術傳承沿革來看是西方東方學研究范式的表現；從文化構建角度分析是為了凸顯原文文本的異質性；從譯后結果來看在保證了漢學家地位的同時又取悅了譯文讀者。

《管子》；李克；直譯；東方情調化翻譯

一、引言

美國漢學家李克的英譯《管子》中表現出濃厚的“直譯”色彩。中國譯評家對這種文化典籍的“直譯” 多不認同；而西方譯界對類似的“直譯”則認為是一種“陌生化翻譯策略”，是“異國情調化翻譯”(exoticizing)[1]160，具體到漢語典籍外譯，可以認為是“東方情調化翻譯”。

本文擬以黎翔鳳的《管子校注》為底本，聚焦李克《管子》英譯本中的《參患》篇，分析李克譯本的“東方情調化翻譯”的典型表現，進而對李克的“東方情調化翻譯”進行探究。

二、“東方情調化翻譯”在 《管子·參患》英譯中的典型表現

黎翔鳳認為《管子·參患》是《管子》軍事方面的主要篇章之一[2]序論21。原文論點明確，論辯嚴密，辭采斑斕。對偶句和排比句的大量使用既形成了雄奇的風格，又增強了文章的說服力與感染力。李克譯本(下文簡稱李譯本)使用“準確的科學性”的翻譯來實現譯文的“東方情調化翻譯”。 “準確的科學性”的翻譯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譯文語言層次的“忠實”和譯文之外的“輔助”。譯文語言層次的“忠實”表現在詞語和句法結構兩方面；譯文之外的“輔助”體現為篇前解說及考據性腳注。

(一)譯文語言層次的“忠實”

1.詞語層次上的“直譯”

李譯本的《管子·參患》對原文中出現的詞語幾近于照片式的“忠實”。

原文：君之所以卑尊，國之所以安危者，莫要于兵*本文中《管子·參患》原文出自黎翔鳳撰《管子校注》(中)，中華書局，2004年，第533-538頁。。

李譯本：Nothing is more important than the armed forces in determining whether a prince is despised or respected or whether his country is safe or endangered*此處李克英文譯文出自GUANZI——Political, Economic，and Philosophical Essays from Early China, Volume On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5，P393；文中未標注的所引其他各句李克《參患》譯文及其腳注均出自此書同一冊，第392-395頁。.

原文可理解為“決定君主尊卑、國家安危的最重要因素就是軍隊”。其中的“卑尊”和“安危”兩詞是由語義對立的詞語(字)形成聯合式詞語，表面表示雙項概念，即“卑尊”——“卑”或“尊”；“安危”——“安”或“危”；但實際上表示單項概念，即“卑尊”—— “尊”；“安危”——“安”。 李克的譯文把原文中的“卑尊”“安危”都作為雙相概念譯了出來。

原文：今交刃接兵而后利之，則戰之自勝者也。

李譯本：Now, if swords are crossed and armed forces engaged so that afterward one must continue to provide for them, this is to vanquish oneself.

原文中的“交刃”和“接兵”是同義復用，在原文語境中就是指“交戰”，而李譯本將“交刃”和“接兵”作為兩個不同的詞語進行翻譯，不僅分別直譯為 “swords are crossed”和 “armed forces engaged”,還在兩個結構之間還使用連詞and,強調二者之間的關系。

原文：故計必先定而兵出于竟。

李譯本：Therefore detailed plans must be settled before armed forces are dispatched beyond the borders.

李譯本表達貼近原文詞語，把“出于竟”也以“beyond the borders”對應譯出。

除所舉例句外，李克譯本對句中詞語的“忠實”還表現在“攻城圍邑，主人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爨之，則攻之自拔者也 ”，“凡人主者，猛毅則伐，懦弱則殺”，“道正者不安，則才能之士去亡” 等諸多語句譯文上。

2.句法層次對原漢語結構的模擬

《管子·參患》全文不僅對偶和排比結構眾多，而且形式多樣。對偶形式有單句對偶，偶句對偶；排比有單句排比和復句排比。這些對偶與排比使得原文鏗鏘有力，氣勢滂沱。

從翻譯的角度來分析，漢語和英語在句法結構方面差別較大：以內部曲折和詞尾變化為特征的英語基本上是線性的，特點是既可以疊加，也可以分解，意義基本不變；而以詞序和形式詞表示語法意義的漢語，基本上是非線性的，疊加和分解后意義會產生變異。漢譯英中如果對中文原文亦步亦趨，保留原文句子結構和思維模式方面的特點，通常會破壞英語的固有句法架構，造成的結果是譯文雖可讀但屬于“非正常”的英語表達。李克的翻譯把翻譯單位放低到詞語層次，但其譯文并不囿于詞級單位上的對應，而是著力再現原文的對偶和排比，融合譯者對原文的解讀，在理解的基礎上極力模擬原文的結構，以“非正常”的譯文再現原文的語言效果。

(1)對偶例釋

原文：猛毅則伐——懦弱則殺。

李譯本：The violent and reckless among rulers of men are always subject to attack; the irresolute and weak are always killed.

此句的譯文為了語義的明了，承接上文添加了 “among rulers of men”，大致保留了原文的對偶形式。

原文：凡輕誅者殺不辜——而重誅者失有罪。

李譯本：Those who are irresponsible in applying punishments always kills the innocent while those who find difficulty in applying punishments are remiss in dealing with the guilty.

此句譯文模仿原文單句對偶，兩句譯文結構基本相同，都是不定代詞those+定語從句+謂語部分；添加聯接詞 “while”,客觀上突出了對偶。

原文：故誅暴國必以兵，禁辟民必以刑。

李譯本：The reason for that is that when punishing an aggressor state, it is necessary to use armed forces. When restraining perverse people, it is necessary to apply punishments.

從例釋中看出李克譯文不僅以對偶復現原文對偶,在“故誅暴國必以兵，禁辟民必以刑”的英譯中使用非謂語動詞結構表條件，主語卻是代替不定式結構的形式主語it,形成非正常的英語句式。

原文：猛毅者何也？輕誅殺人之謂猛毅。——懦弱者何也？重誅殺人之謂懦弱。

李譯本：What is being violent and reckless? It is called being violent and reckless when the ruler is irresponsible in applying punishments and killing others. What is being irresolute and weak? It is called being irresolute and weak when the ruler finds it difficult to apply punishment and kill others.

原文的偶句對偶分別由一句設問和一句陳述回答組成。李譯本譯文同樣以結構相同的英語疑問句加陳述句構成。

原文：故上殺不辜，則道正者不安——上失有罪，則行邪者不變。

李譯本：When the throne kills the innocent, those whose way of conduct is correct are no longer safe. When it is remiss in dealing with the guilty, those whose way of conduct is wicked will not reform.

原文的對偶模式為假設條件+結果，李克譯本以when 引導假設，結果句都為those+定語從句+謂語部分。

原文：外不以兵而欲誅暴，則地必虧矣——內不以刑而欲禁邪，則國必亂矣。

李譯本：Externally they do not know how to use armed forces, so if they wish to punish aggression their territory is certain to be lost. Internally they do not know how to use punishments, so if they wish to restrain wickedness, their states are certain to be thrown into disorder.

此處李克對原文亦步亦趨，譯本力圖再現原文的對偶，為了語義的明了，在譯文中適當添加連接，把原文的內在邏輯顯化。

(2)排比例釋

原文：故凡用兵之計，三驚當一至，三至當一軍，三軍當一戰。

李譯本：Now, whenever calculating expense incurred by the use of armed forces, three mobilizations to warn the enemy equal one expedition. Three expeditions equal one stationing of troops abroad. Three stationings of troops abroad equal one war.

李譯本不僅把“用兵”直譯為“the use of armed forces”, 而且連續使用三個“Three……equal to……”句型，對原文單句排比的外形的體現更為明顯。

原文：故凡兵有大論，必先論其器、論其士、論其將、論其主。

李譯本：Therefore, whenever there is a major inspection of the armed forces, it is first /necessary to inspect their weapons, and then inspect the troops, their generals, and their ruler.

李譯本不僅模擬原文的單句排比，對原文的復句排比，李譯本也“忠實”再現。例如：

原文：故一器成，往夫具，而天下無戰心；二器成，驚夫具，而天下無守城；三器成，游夫具，而天下無聚眾。

李譯本：However, if the weapons for one army are complete, a punitive expedition will be all that is needed for the realm to have no hear for war. If weapons for two armies are complete, a warning is all that will be necessary to keep the realm from defending its cities. If the weapons for three armies are complete, a royal tour of inspection is all that will be necessary to keep the realm from assembling its armed masses.

(二)譯文外部的“輔助”——篇前解說及腳注的使用

李克在《管子·參患》的正式譯文之前，撰寫了長達40行的篇前解說，長度接近譯文正文的一半。篇前解說詳細解釋了相關研究者對本篇的認識并表達了李克本人的觀點，正式譯文下附13條腳注。腳注中大量采用新式漢語拼音進行直譯、拼音和對應漢字共現，甚至直接使用漢字。例如：《前漢書》譯為“The Qian Han Shu ”，腳注第四條“The biography of Chao Cuo 晁錯”，腳注第九條“一器.二器 and 三器”。英語文本中出現拼音和漢字，無形中進一步凸顯了譯本內容上的文化他者地位。

三、“東方情調化翻譯”研究討論

李克在《管子》英譯中奉行“科學的準確性”，“直譯”原文。這種“直譯”非是李克獨有，19世紀理雅各所譯《中國經典》五卷本也有同樣的特征。王輝著文分析總結了《中國經典》，認為“《中國經典》是典型的學者型翻譯,不僅譯筆細膩忠實,而且詳加箋注,輔以導論索引,學術氣象十足”[3]39。“理氏譯經,以忠實存真為第一要義,一以貫之的方法是直譯加注,傳達原文信息絲絲入扣,保存原作形式不遺余力,兼收功能對等、形式對應之功”[3]39。具體表現為：“保留原文句式句序”，“富于文化內涵的字詞,或直譯,或音譯,加注解釋” ，“再現原作修辭格”[3]39。李克的譯文手法與理雅各如出一轍。仔細反思西方漢學家的這種“東方情調化翻譯”，可以推究其原因。

(一)從學術傳承沿革分析，“東方情調化翻譯”是西方東方學研究范式的表現

薩義德認為：“東方學是一種思維方式，在大部分時間里，‘the Orient’(東方)是與 ‘the Occident’(西方)相對而言的，東方學的思維方式即以二者之間這一本體論和認識論意義上的區分為基礎。有大量的作家，其中包括詩人、小說家、哲學家、政治理論家、經濟學家以及帝國的行政官員，接受了這一東方/西方的區分，并將其作為建構與東方、東方的人民、習俗、 ‘心性’(mind)和命運等有關理論、詩歌、小說、社會分析和政治論說的出發點。”[4]3-4審視西方國家東方學的發展歷程，就會發現其中“地理環境決定論”(environmental determinism)的巨大影響。“地理環境決定論”伴隨著西方勢力的擴張，又與“歐洲中心論”結合在一起，政治軍事方面的優勢逐漸被自覺不自覺間放大投射到文化方面，形成日益強勢的“文化心理優勢”，通過不同形式的反復暗示逐漸變化成西方世界的一種集體無意識。翻譯東方文化典籍時，西方的東方學家/翻譯家會不自覺地用“科學的準確性”作為翻譯標準, “直譯”東方語言的詞語和句式，在潛意識里以此襯托西方在語言方面“準確、科學”，進而由語言層面推及西方思維、文化方面的“優勢”。

我國學者胡庚申認為：“翻譯過程是以譯者為主導的；翻譯過程是譯者對以原文為典型要件的翻譯生態環境的‘適應’和以譯者為典型要件的翻譯生態環境對譯文的‘選擇’。”[5]232胡庚申強調相對譯者而言翻譯的生態環境是環繞在譯者周圍的所有因素，譯者之間互為翻譯生態環境的構成要件[5]126。西方東方學的學術范式是李克翻譯生態環境的重要構成要素，受此翻譯生態環境的操縱，李克在《管子》翻譯中對原文詞語和句式的“直譯”也就極為自然了。

(二)從文化構建角度看，“東方情調化翻譯”是為了凸顯原文文本的異質性

薩義德提出所謂東方和西方都不僅僅是一種自然的存在，他們是相互對峙、為了對方的存在而存在的人為建構[4]6-7。西方東方學家/翻譯家使用以“直譯”為顯著特征的“東方情調化翻譯”， 人為地在西方的認知世界里構建文化他者，使東方文本成為與西方對峙的東方的顯化指示。李克譯本中對原文詞語的“忠實”和對原文句式的模擬，使譯文以“非正常”英語的面貌呈現出來，“成為對漢字的直述，成為原文的鏡像，而不是以‘翻譯’的面目出現”[6]257，彰顯了東方文本的另類性。

如《管子·幼官》西方本圖中：

“十二期風至，戒秋事。十二小卯，薄百爵。十二白露下，收聚。十二復理，賜與。十二始節，賦事。”[2]154

李譯本：During the twelve [days] when the seasonal wind arrives, issue warnings about autumn affairs. During the twelve [days] of the lesser mao, distribute the various ranks widely. During the twelve [days] when the white dew falls, gather [crops]. During the twelve [days] when markings are restored, bestow favor. During the twelve [days] of the first temporal divisions, [fix] taxes and duties.[7]179

對照閱讀，李克譯文突出原文12天為一節的特征，每句開頭都直譯了“十二”，而且把原文“戒秋事”“薄百爵”“收聚”“ 賜與”“賦事”均譯為英語動詞開頭的句子，原文又不是祈使句，從上下文語境說來李克的上述譯文屬于不正常英語句。類似的情況在李克譯本中并不罕見，《幼官》中還有“……，間男女之畜，修鄉閭之什伍，……，定官府之計數，……，信利周而無私。”原文“修鄉閭之什伍” 被譯為“Organize the group of ten and five in the districts and villages”；“定官府之計數”譯成Determine the calculations of the bureaus and offices.譯文不僅把“什伍”“官府”直譯為“ten and five”“bureaus and offices”，句型上也是模擬原文譯成非正常的動詞開頭無主語句。

(三)從譯后結果分析，“東方情調化翻譯”保證了漢學家地位，同時取悅了譯文讀者

東方學中的“漢學”自誕生之日就不是大眾化的題目。一般西方讀者幾乎不可能憑借自己的力量跨越東方典籍中由語言和文化構成的障礙，只有借助漢學家/翻譯家才能一窺其中的奧妙。漢學家們通過“東方情調化翻譯”牢牢控制了東方典籍通往西方的通路，并在學術范式的題目之下使“東方情調化翻譯”“合法”，不容其他人質疑、改變和操控，從而間接確保了漢學和漢學家/翻譯家的地位。從翻譯符號學角度講，譯文同原文一樣是表意符號，讀者對從符號能指到符號所指的熟悉程度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閱讀者的興趣，越是熟悉則閱讀興趣度則越低。“東方情調化翻譯”通過“直譯”使符號能指與所指之間“符指過程”變得不再熟悉，產生人為陌生化的譯文，使讀者在熟悉的文字中尋找不熟悉的文字所指，因而陌生化的譯文在很多西方讀者眼中頗具趣味性和美感。

四、結語

典籍翻譯中的“直譯”不能簡單、直觀地理解“誤譯”或“文化陷阱”。李克英譯《管子》中的“東方情調化翻譯”表現為語言層面的直譯、注釋和正式譯文之外的解說。這種以“直譯”為特征的“東方情調化翻譯”是西方漢學家譯介東方典籍的重要手段，有悠久的東方學范式和明確的文化目的。筆者認為我國典籍外譯的主要目的是促進文化多樣性，“東方情調化翻譯”通過“直譯”的手段建構了東西方語言、文化的對峙，客觀上達到了文化互鏡的效果。

[1]Venuti, Lawrence. The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A History of Translation：Second Edition[M].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8.

[2]黎翔鳳. 管子校注:上[M].北京：中華書局，2004.

[3]王輝. 理雅各與《中國經典》[J].中國翻譯，2003, (2).

[4]薩義德. 東方學[M].王宇根，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5.

[5]胡庚申. 生態翻譯學[M]. 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

[6]劉禾.帝國的話語政治 [M].楊立華，陳燕谷，倪偉，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

[7]Rickett, W. Allyn. GUANZI——Political, Economic，and Philosophical Essays from Early China, Volume One[M].Princet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5.

(責任編輯 李逢超)

A Study of Orientalization in Rickett’sGuanzi——WithGuanzi:CanHuanas an Example

Ren Qiang

(SchoolofForeignLanguages,ShandongUniversityofTechnology,Zibo255000,China)

The transliteration of Rickett’sGuanzihas an obvious characteristic of orientalization, especially in the translation ofGuanzi:CanHuan. One of its manifestations is the “accurate scientific” translation, which mainly focused on the reproducing of the original words and sentence structure; the second is the use of the pre-article explanation, Pinyin and Chinese characters in the footnot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cademic heritage, orientalization in translation is the result of western academic paradigm of orientalis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ultural construction, it is to highlight the heterogeneity of the original tex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ranslation results, it ensures the status of sinologists and pleases the readers of the translation at the same time.

Guanzi; Rickett; literal translation; orientalization in translation

2016-10-22

山東省社會科學規劃外語研究專項“漢學家李克及其譯作《管子》研究”(13CWJJ22)。

任強 ，男，遼寧義縣人，山東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文學碩士。

B226.1;H059

A

1672-0040(2017)02-006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