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永妮 林嘯軒
中國、日本作為亞洲最具影響力的兩個鄰國,作為世界第二、第三大經濟體,在全球化時代,兩國的互惠雙贏對亞洲乃至世界的經濟增長、和平繁榮意義重大。然而,當前兩國關系卻陷入國交正常化以來的低谷期。在此關頭,“誰是打破當前僵局的主力?”已成為兩國共同思考的問題。歷史告訴我們:二戰后的中日關系之所以起伏不定但并未走向最終破裂,是因為中日經貿關系在支撐著。二戰后,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中日經貿關系取得了實質性的長足發展,中日貿易額由1978年的48.2億美元增長至2015年的約3033億美元①,增長了近63倍;兩國的經貿合作形式從單純的貿易投資擴展到財政金融以及區域合作,合作領域從制造業擴大到服務業,投資區域從沿海延伸到內陸。目前,中國是日本的最大貿易伙伴,日本是中國的第五大貿易伙伴。這些說明,改革開放以來中日經貿關系是中日關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中日關系持續下去的物質基礎。此外,在日本國內,經濟界不僅是日本主要政黨競選的“錢袋子”,還是“大票田”,在日本政界具有較強的影響力(田慶立,2013:49)。再者,從歷史上看,日本經濟界曾“以經促政”、“以民促官”有效地推動了中日邦交正常化,其對華認識不僅影響著中日經貿關系,甚至還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日本政府的決策走向乃至中日關系的整體態勢。在當前兩國關系的低谷期,研究改革開放以來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識的演變,分析其變化的深層動因,以探究日本經濟界對華行動
選擇的思想根源,尋求打破僵局之道,無疑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目前學術界對“經濟界”的對華認識的研究相對較少。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角度。一是,李廷江(1994、2003)、李恩民(1997)等橫向地通過某一事件(辛亥革命或中日邦交正常化)論證經濟界在政界對中交往中的重要作用。二是,管秀蘭(2014)、程永明(2012、2013)、李彥銘(2015)等肯定經濟界在政界對中交往中的重要作用,在此前提下縱向考察邦交正常化以來或冷戰結束后或小泉內閣時期經濟界對華認識的變化。上述研究有一個共同之處,即都強調了日本經濟界對政界對華政策的制定具有很大的影響力,這對本文有重要的啟發意義。但這些研究多以單一零散的文本進行論證,在一定程度上缺乏充分的說服力,并且大多忽視了對認識背后的深層原因機制的考察。由此,基于上述先行研究,本文擬依據社會分層理論,利用主要經濟團體長期持續發行的會刊等資料,考察改革開放以來日本經濟界對華認識的演變及其變化的深層動因,以探究改革開放以來日本經濟界對華行動選擇的思想根源,為中日關系的轉暖尋找突破口。
社會分層理論認為,社會由不同的集團構成,各個集團因所占資源不同而在社會中處于不同的地位。這些集團在認識他國時,會根據自身的立場、體驗形成各有側重的對外認識,并對政府的對外決策產生不同的影響。因此,我們在研究日本的對華認識時,需要把日本社會分成不同的社會集團并分別進行考察。依據社會分層理論,日本社會大致分為政界(首相、外相和外務省、天皇和國會、主要政黨、軍隊)、經濟界(經濟團體、經濟相關省廳、經濟研究機構)、知識界(學者、輿論媒體)、民界(各民間社會團體、普通民眾)等幾個集團(周維宏,2012:309)。鑒于前述的日本經濟界對政界的影響力、中日經貿關系在中日關系中的物質基礎地位及日本經濟界促進中日邦交正常化的歷史事實,在當前兩國關系低谷期,我們有必要研究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識。
日本“經濟界”這個概念有廣狹之分。狹義的經濟界專指日本的“財界”,即“經濟團體聯合會(經團聯)②”、“日本商工會議所(日商)③”、“經濟同友會④”三大綜合性團體的主要領導人,是日本經濟界精英構成的利益集團。廣義的經濟界則指包括上述三大經濟團體在內的日本相關經濟團體、產業界和企業界人士、從事經濟研究的學者以及經濟相關省廳的工作人員等(程永明,2013:29)。由于改革開放以來中日經貿關系日益密切,財界以外的企業界人士、經濟學者、經濟省廳官員等也越來越多地參與中日經濟交流,且占據比重日益增大,所以本文采用廣義的概念。
改革開放以來,日本經濟界在動態觀察中國的過程中,在對兩國國力、國際地位進行再評價、再定位的同時,其對華認識也隨時代的推移而在不斷演變。本文擬從改革開放至20世紀80年代末、20世紀90年代、21世紀以來三個歷史時期考察改革開放以來日本經濟界對華認識的演變。
1.改革開放至20世紀80年代末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識
1978年中國改革開放政策的實行、《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的締結、《中日長期貿易協議》的簽訂,為中日經貿關系的發展創造了前所未有的有利條件,掀開了中日經貿關系的新篇章,兩國間開始展開多樣化的友好合作。一方面日本從中國進口石油、煤炭等能源,中國從日本進口成套機械設備和技術;另一方面,部分日本企業開始到中國投資辦廠。這一時期日本經濟界對中國的經濟調整、合辦企業及1989年“政治風波”給予很大關心。其中,經濟調整引發的寶鋼合同變更事件及“政治風波”事件讓此前處于“中國熱”中的日本經濟界有些清醒。
(1)對中國經濟調整的認識
1978年后中國實行改革開放,將工作重點逐漸轉移到了經濟建設上。對此,日中經濟協會理事渡邊彌榮司(1980:2)指出,“中國正在為提高10 億國民的生活水平而努力奮斗,正邁步走向農業、工業、科學技術、國防的現代化。這個巨人正在努力脫貧,……這在世界史上意義重大”。正如渡邊所言,日本經濟界對此普遍給予了高度的肯定性評價。在此認識下,日本經濟界開始出現“中國熱”投資熱潮。但是此后中國的經濟調整讓經濟界的“中國熱”有所降溫。
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由于在指導思想上急于求成,導致投資膨脹、經濟過熱,引發國民經濟比例嚴重失調。為此,70年代末中國開始進行經濟調整,陸續中止了一些與日本簽訂的項目。這次調整導致了日本經濟界的部分企業在經濟上受損。盡管如此,大部分日本經濟界人士還是意識到了經濟調整對于中國社會穩定的必要性,并對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時任國際臨海開發研究中心理事長竹內良夫認為,這與日本社會曾面臨的情況是一樣的。竹內(1979:8)指出“日本曾實行過國民所得倍增計劃,由于(該計劃)一味追求經濟增長,以致出現錯誤。……于是(日本政府)又通過實行中期經濟計劃、經濟社會發展計劃等來改變這種狀況。……當前中國的經濟調整與日本當時的糾錯極為相似。”此外,他也指出“中國現在處于急轉彎,在政策忽左忽右的變化中前行”。由此可見,日本經濟界人士對此次調整給予了理解,同時也意識到了當時中國經濟政策的不穩定性。隨后的寶鋼成套設備停購事件中讓這種認識更加強烈。
1979年年初,中國突然通知日本寶鋼成套設備合同暫停生效。正處于“中國熱”的日本經濟界對此深感震驚。日本經濟界人士川崎一彥(2003:88)如是評價該事件給日本經濟界的沖擊,“單方面通知日方中止作為友好象征的寶山鋼廠成套機械設備進口合同,讓日本的中國熱一下子轉為對社會主義中國的不信任,對華悲觀論開始蔓延”。但是,日本經濟界有識之士并未聽任事態發展下去,而是積極尋求解決辦法。日本經團聯會長、新日鐵社長稻山嘉寬等人積極發揮“中間人”的作用,安撫受損企業。稻山向日本經濟界解釋道,“這(經濟調整)正是社會主義的優越之處。如果不調整,(中國)將投資過剩、通貨膨脹,(中國)經濟將陷入大混亂之中。那樣的話,貿易也做不成了”,于是提議“為了讓中國成功地進行調整,我們必須給予幫助”(稻山嘉寬,1982:2)。稻山的這種理解體諒中國的姿態,貫穿其對華認識始終。由于稻山等人的積極斡旋,加之中方的積極努力,寶鋼事件最終得到順利解決。
(2)對在中國合辦企業的認識
出于從中日經貿關系中獲得經濟利益的考慮,日本經濟界普遍對當時中國提議的合辦企業活動予以關注。但由于當時中日經貿關系尚處于主導權由政府向民間轉變的過渡期,日本企業對同社會主義中國合辦企業普遍心存疑慮、徘徊不前。日本經濟界的疑慮主要集中在以下四個方面:一、中國能否長期堅持對內改革、對外開放的政策;二、日本能否在中國現行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體制下,使用資本主義的經營手法辦好合資企業;三、中國的外資政策太嚴苛;四、日本到中國合辦企業能否真正得到法律方面的保障(周雙丁,1984:17-18)。
盡管很多經濟界人士對合辦企業存在以上多種顧慮,但經濟界領導層認為還是應該認真對待中國的提議,積極思考如何與中國合辦企業。住友銀行會長伊部恭之助(1979:8)認為,雖然他們尚未弄清中國這個社會主義國家到底懷有何種想法而與日本這個資本主義國家的民間資本合辦事業,但是如果中國在積極地思考這種新的合作方式,日本也應該予以積極研究。此外,稻山嘉寬等經濟界領導人還預測到中國政治安定的動向,轉告日本經濟界“中國的政治已經安定下來了。今后中國的政府更迭可能多少會引發政治上的小波動,但再也不會發生像三國時代那樣整個中國四分五裂、相互對立的混亂局面了”(稻山嘉寬,1983:3),以消解經濟界對中國政治穩定性的擔心。總之,伊部、稻山等一批戰爭中成長起來的經濟界領導人對推動中日經貿關系非常熱心,采取了積極的對華協助行動。
(3)對1989年“政治風波”的認識
繼中國經濟調整后,1989 年“政治風波”再次給日本經濟界造成很大沖擊。日本經濟界一方面擔憂中國政治體制的穩定性,另一方面深感中國政策的多變性。由于此次風波,有的經濟界人士認為,“日本對中國的友好印象隨之而去,……日中關系陷入了正常化以來的最大危機”(川崎一彥,2003:89)。與此同時,部分經濟界人士在與中國及時溝通后,對中國的處境表示理解,并積極在中美之間發揮“中間人”的作用。
在1989年春夏之交發生“政治風波”后,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對中國實施了“制裁”。作為美國的盟友,日本不得已也實行了“制裁”,凍結了對華ODA。但是日本經濟界一直沒有放棄與中國溝通的努力。1989 年11 月,在中日雙方的努力下,日中經濟協會訪華代表團作為“政治風波”后第一個日本經濟訪華代表團應邀訪華,與鄧小平等中國領導人進行會談,了解實情。日中經濟協會會長河合良一對中國領導人開誠布公、渴求理解的態度記憶尤深。河合(1990:66)在訪華后說到,中國各位領導人都坦率地認為當前中日關系正處在困難境地,都希望改善當前局面。鄧小平主席更是希望能盡快消除這幾個月來在國際關系上產生的芥蒂。中國的上述態度進一步深化了彼此間的相互理解,而為了改善當前不正常的狀況,深化這種相互理解至為重要。此外,對于中國政府1990年1月10日宣布的解除戒嚴令,河合(1990:66)給予高度評價,“這是中國繼續實行開放改革的信號,并表現出以此消除與包括日本在內的西方國家之間的鴻溝,謀求作為‘世界的中國’而發展的決心……可以(將此)看作是中國走向正常化的第一步”,并期待早日重新恢復兩國關系。
此后,在日本經濟界人士等不斷要求解除對華制裁,解凍對華ODA的呼吁下,日本在1989年8月重新實施一度中斷的ODA的延續項目,在西方國家中率先探索改善對華關系的辦法。直到1998年前后,日本仍然重視對華關系,并試圖在中國和美國間發揮“中間人”的作用。
2.20世紀90年代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識
20世紀90年代,國際上冷戰結束,東西陣營解散,國際格局發生了深刻變化;國內1992年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在此背景下,中日經濟相互依存度日益加深。在這個時期,一方面,部分日本經濟學者及企業界人士積極為中國經濟發展提言獻策,其中尤其關注金融體制改革和國企改革。另一方面,日本對華投資企業對中國投資環境由不滿轉為反思自身。再者,“中國威脅論”開始在日本出現,并逐步蔓延。
(1)對中國經濟運行的關注
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日本經濟界人士非常關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高速發展的中國經濟。他們主要通過撰寫專著論文、組織專題座談會、派技術專家到中國現場指導等方式,對中國經濟運行中出現的金融體制改革、國企改革、環境保護、農業及能源等問題積極出謀劃策。
日本著名的經濟學家石川滋、小林實撰寫多部有關中國經濟發展的專著,深入研究了中國的經濟發展模式問題,提出了很多具有建設性的意見。此外,1994年中國開始進行金融體制改革之際,日本經濟協會于該年8月組織日本主要金融界人士,以“對中國金融改革的提言”為題,召開了一次特別座談會。在座談會上富士通總研經濟研究所主任研究員柯隆(1999)認為,日本應該對中國展開金融技術轉移、金融人才培養等方面的協助;田邊敏憲(1999)認為日本可以利用先進的IT技術,幫助中國實現人民幣國際化。又如,對于中國的國企改革問題,日中經濟協會會報在1994年7月、1996年4月、1997年2月分別組織了三次專集,刊登了川井伸一等多位著名中國經濟研究學者的文章,探討了中國國企改革的現狀及面臨的課題。對于中國的國企改革,日本經濟評論家海江田萬里(1995:52)認為日本可以通過投入技術和資金幫助中國重新搞活國有企業。日本經濟界對中國經濟運行態勢如此關注,可以說與他們對經濟利益的追求不無關系。
(2)對中國投資環境的認識
這段時期,日本經濟界對中國投資環境的看法不斷轉變。90年代中期以前,主要是對中國投資環境的不滿。很多經濟界人士認為,在中國很難獲得與投資相關的資料和數據、電力供應等基礎設施不理想、投資申請手續繁瑣、法規不健全等。此后,隨著中國各方面環境的進一步完善,上述不滿情緒稍有改變,大部分經濟界人士認為基礎設施等硬件方面的環境比以前大有改觀,但是“政策方針更換頻繁、行政執行不透明、商業道德缺乏、司法權限軟弱、侵犯知識產權”(服部健治,2000:10)等軟件方面的問題亟待解決,并在中日經濟關系出現問題時,經常把責任歸咎于中方。
不過,90年代后期以來,部分經濟界有識之士對大量歐美企業涌入中國并在中外經濟合作中占據主導地位這一事實感到困惑不解,并開始反思自身。日中投資促進機構北京事務所首席代表服部健治(2000:10)如此反思道:“中國的投資環境有很多需要解決的問題,這是事實。但是,并不能將責任都歸咎于中方。拋開日本企業的自主改革不談,而只對中國市場橫加批評是非常錯誤的。應該動態地、并且立體地把握作為客體的投資環境及作為主體的來華投資企業”。服部等經濟界人士提議日本企業應該打破那種可以在中國市場輕而易舉獲利的幻想,要在中國市場取得成功,也需要付出與在美國或東南亞地區同等甚至更大的努力;應該由單純地利用中國的廉價勞動力轉為重視中國的人才,實現人才的本地化;不僅要利用中國的市場,還要有培育中國市場的觀念。
總之,90年代中期以后,隨著同歐美企業在中國市場上競爭的激烈,日本經濟界開始理性地看待中國的投資環境,并反思自身。
(3)“中國威脅論”的出現
進入90年代后,日本因泡沫經濟破滅經濟長期蕭條而陷入“失去的10年”。而中國在這一時期尤其在導入市場經濟體制后蓬勃發展。兩國經濟運勢一升一降的反差,使本來就因經濟蕭條而自信喪失的日本日益感到中國的壓力。于是,“中國經濟悲觀論”、“中國威脅論”等各種不切實際的言論開始在日本經濟界人士中蔓延。其中“中國威脅論”影響甚大,并在21世紀初期愈演愈烈。
1994年日揮公司的大谷宏在研究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成就后,指出日本的“領頭雁”地位開始受到中國的威脅。“過去,在亞洲雁陣式的經濟發展中,日本是頭雁,緊隨其后的是韓國”,現在雖然“日本仍然是‘世界的生產中心’”,但“由于日元升值和貿易摩擦的激化、日本國內市場的飽和”以及“中國經濟的成就與工業發展”,“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必將成為世界制造業的中心,并不斷地發揮作用”,“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將超過韓國并迅速地接近日本”(1994:160-163)。基于此類認識,日本部分經濟界人士開始擔心生產據點向中國轉移而導致國內失業率高升,以及質優價廉的中國產品進入日本市場而帶來產業“空洞化”,“中國威脅論”在日本浮現。此外,更有甚者將對華ODA與中國的經濟發展掛鉤,認為日本對中國的公路、鐵路、港口等經濟基礎設施提供援助,將間接提高中國的軍事力量”(日本外務省網站,2010)。由此,90年代中期日本開始重新評價對華ODA政策,出現了“經援政治化”傾向,在中日之間增添了一種新的政治矛盾。20世紀90年代“中國威脅論”的謠傳給中國的經濟發展及政治形象抹上了一定的陰影,給亞太地區的和平穩定產生了一定的破壞。
3.21世紀以來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識
步入21世紀后,兩國政治關系的冷卻給經濟交流帶來了不少的負面影響,但是中日經濟關系相互依存的格局基本沒有變化。一方面,日本持續對華投資,在中國進行生產制造,并且大量日企職員長駐中國;另一方面,中國產品開始大量進入日本市場,日本消費者已經普遍接受中國的品牌。在新世紀,日本經濟界不斷調整其對華認識,越來越理性。該時期的對華認識主要體現在:一、從“中國經濟威脅論”轉向“中國牽引論”;二、在日本社會總體保守化的趨勢下,經濟界的歷史觀發生了很大改變。
(1)從“中國經濟威脅論”到“中國牽引論”
21世紀初期,面對中國的快速發展,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識幾經變化,逐漸趨于理性。在盛行于90年代的、懷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可靠性的“中國經濟悲觀論”還未完全退場之際,“中國經濟樂觀論”又曇花一現。此后“中國經濟威脅論”在日本制造業等行業登場并在2001年甚囂塵上。
日本的“中國經濟威脅論”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一、大量產業向中國轉移,將導致技術流失,日本國內產業“空洞化”,最終將危及日本的國際競爭力;二、大量資金、技術流入中國,將導致日本國內通貨緊縮加劇、設備投資減少、失業增加,最終將影響日本經濟復蘇;三、中國廉價商品大量涌入日本,將沖擊日本經濟,讓日本企業經營雪上加霜;四、亞洲的重心將由日本轉向中國,并危及日本的國際地位。在日本產業競爭力較弱的農產品、紡織品行業的要求下,日本政府甚至于2001年4月23日對來自中國的農產品香菇、大蔥和燈心草啟動了緊急限制進口措施,出現了保護主義動向。
隨著中國加入WTO,日本對華投資迎來了新一輪高潮。2004 年度,日本制造業與中國的成交額高達33. 8 億美元,位居其國別成交額第一位,此后“中國威脅論”開始沉寂,“中國牽引論”轉而成為主流。瑞穗實業銀行董事長齊藤宏(2004:3)認為,日本之所以能恢復景氣有一半得益于中國的牽引,這種牽引大約始自三年前(2001年)且今后還將繼續,這對日本來說必不可少。基于日本經濟因中國因素趨向復蘇,日本經濟界開始反思“中國經濟威脅論”。經濟學者小峰隆夫(2006:84)反思道:這說到底是日本自身的問題,是由于在20世紀90年代日本社會形成了一個易于承認和接受“被威脅論”的狀態。
(2)對歷史問題的認識
小泉純一郎執政時期奉行強硬的對華政策,置中國等亞洲國家的強烈反對于不顧,數次參拜靖國神社,致使中日政治關系陷入低谷。起初,只有同友會代表小林陽太郎、繼任的北城恪太郎等部分經濟團體的領導人呼吁小泉中止參拜靖國神社。日本財界“大本營”——經團聯則公開表示首相參拜靖國神社并妨礙同中國的經濟關系。經團聯時任會長御手洗富士夫(產經新聞,2006)聲稱,首相參拜問題是政治操作,經團聯以前沒有,今后也不會發表(關于靖國神社的政策性看法)。
但是,在京滬高鐵招標失敗及2005年大規模反日游行后,日本經濟界深刻意識到日本政界強硬的對華政策已經損及其切身利益,于是便通過以下各種渠道力圖阻止中日關系進一步惡化。一、發表《關于和平與善鄰友好的呼吁》等多種意見書,呼吁日本政府和社會構建良好的中日關系,以期參與積極輿論的形成。二、積極派遣各種訪華代表團,加強與中方最高決策層之間的溝通,力求在政治層面溝通不暢時發揮輔助甚至替代性作用。三、在更高層次上提出“東亞經濟共同體”的政策理念,以間接爭取小泉政府的支持和理解。
雖然日本經濟界力圖阻止中日政治關系的惡化,但不容否認的是,目前經濟界尤其是重要經濟團體的歷史觀、和平觀等發生了很大變化。這從日本財界贊助編纂新歷史教科書及支持修改憲法第九條的態度中可窺一斑。
1997 年, 以日本電通大學教授西尾干二為首的一些右翼學者,以現行歷史教科書帶有“民族自虐”性質為借口,組成了“新歷史教科書編撰會”,編寫、發行了嚴重歪曲和篡改史實的教科書。在此過程中,95個企業、16個財團鼎力相助,資助金額高達5億日元。據編撰會的網頁披露,朝日啤酒等數十家在華投資企業也位列贊助者名單。其中,朝日啤酒名譽顧問中條高德在編撰會會報《史》上公開聲稱,不參拜靖國神社的政治家,沒有當政的資格。在贊助企業名單曝光后,中國爆發了大規模的反日游行,上述一些企業為了維護自身的經濟利益,短時間內立馬發表澄清聲明,并與右翼教科書組織劃清界限。
雖然事態很快平息下來,但這次篡改歷史教科書事件卻暴露了日本企業與右翼勢力有著扯不清的關系。右翼勢力在日本屬于保守勢力,他們極力否認侵華歷史,鼓吹民族主義,堅持皇國史觀。據日本《選擇》月刊的保守估計,日本右翼團體約900個,人數約10萬人。日本右翼勢力之所以如此猖獗,與日本企業財團的大力贊助有關。
此外,日本許多財界人士還支持安倍晉三政權修改憲法第九條。對此,日本學者半澤健市(安原和雄,2007)表示:財界中修改憲法第九條空前高漲的事實不禁讓人擔心日本再次滑入“大東亞戰爭——戰敗”這一亡國之路。與此同時,半澤對當前財界人的戰爭觀及和平觀也深表擔憂。半澤以2007 年經團聯會長御手洗富士夫發表的元旦聲明《希望之國——日本》為例,指出從中絲毫看不到財界關于戰爭、和平的自主性思考,看到的只是安倍《致美麗的國家》中所描繪的日美安保論及愛國心,這與安倍政權、自民黨所倡導的安全保障政策如出一轍(安原和雄,2007)。御手洗等戰后出生的一代企業家,與稻山等戰前出生的一代企業家不同,他們不愿再背負歷史的包袱,要求用現實的國家利益重新定位日中關系。總之,伴隨戰后出生的一代企業家逐漸占據經濟界的領導位置,在日本總體保守化、右傾化趨勢日益增強的現狀下,日本經濟界人士的歷史觀、和平觀、戰爭觀都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
綜上所述,改革開放近40年來,日本經濟界在對兩國國力再評價的過程中,其對華認識也在動態變化。改革開放至20世紀80年代末,日本經濟界在審視中國國內外形勢變化的同時,及時調整對華認識,逐漸從“中國熱”中清醒,采取了積極的對華協助行動;20世紀90年代,隨著日本經濟的一蹶不振及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經濟界內傳出了“中國威脅論”的不和諧音;新世紀以來,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識起伏不定,大致經歷了“悲觀論―樂觀論―威脅論―機遇論”的嬗變過程,目前其對華認識逐漸趨于理性。此外,在日本總體保守化趨勢日益增強的當下,該界人士的歷史觀也日趨保守。
改革開放以來日本經濟界對華認識的上述轉變,與心理因素、經濟實力、國際環境的變化等因素密切相關。
心理因素方面,在改革開放初期,稻山嘉寬等一批在戰爭中成長起來的企業家或對過去侵略中國的歷史抱有負罪感,或對中國放棄戰爭索賠懷有感恩之心。這批企業家之所以希望推動同中國的經貿往來及為中國經濟建設提供必要的援助,除了追求商業利益外,也在于他們有著強烈的贖罪意識。而冷戰結束以后,日本經濟界新老更替,一大批新生代陸續步入經濟界,他們與老一代企業家不同,對中日交往的歷史欠缺切身的體會,也缺乏相應的了解,對中國的贖罪意識淡薄,他們幾乎完全基于商業利益同中國發展經濟關系。在新世紀初期要求政府發動緊急限制進口措施及向政界提出“東亞經濟一體化”理念,促進政府改善中日關系正是其維護商業利益需要的體現。
經濟實力方面,中日兩國由“弱強型”走向了“強強型”。早在20世紀60年代末,日本就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80年代其經濟大國地位更是日趨穩固,曾一度想與美國爭奪世界經濟第一把交椅,而此時中國剛處于改革開放初期,在經濟上與日本差距很大。所以,大部分日本經濟界人士把中國視為發展中國家,認為中國趕上日本仍需幾十年,對日本不構成威脅,在90年代以前大都愿意“幫一把、送一程”。而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日本陷入二戰后最嚴重的蕭條中,中國則在改革開放尤其是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后保持著快速增長勢頭,迅速崛起。此時日本經濟界過于敏感,萌發了危機感,逐漸把中國視為潛在的乃至現實的競爭對手,認為中國已經是一個擁有強大工業實力的經濟大國,兩國產品已經在廣泛的領域內展開競爭,界內傳出“中國威脅論”、“中國經濟威脅論”。然而,事實上,中日之間在發展階段上還存在著差距,兩國仍處于“互補”關系而不是“競爭”的關系。在日本經濟界因中國經濟的牽引而趨于復蘇時,日本經濟界有識之士意識到兩國經濟的交流與深化符合日本長遠的國家利益,為此在2004年中國發生大規模反日游行后,日本經濟團體明確了“東亞經濟一體化”的政策理念,并試圖推動這一理念,促進日本政府改善與中國的關系。
國際環境方面,冷戰時期中日美三國“聯手御蘇”,中日經濟界有著共同合作的國際性戰略基礎。為此,在20世紀90年代冷戰結束以前,日本經濟界采取了積極的對華協助行動。在資金、技術等方面積極支援中國的現代化;在出現寶鋼合同變更事件、89年“政治風波”等問題時,日本經濟界領導層也能與中方一起,從中日友好的大局出發,積極尋求可行的解決辦法。 而在冷戰結束后,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的對立不再是國際關系的主導因素,這意味著中日美三國聯手共用對抗潛在的敵人這一合作的基礎消失。再加上,冷戰后20多年時間里,中國不斷崛起,美國相對衰退。美國不甘放棄世界霸權及在亞太地區的既得利益,近年加速拉攏包括日本在內的一些亞洲國家來牽制中國。因此,在這樣的國際環境下,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識也在發生著重要的變化。
改革開放近40年來,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識也在動態演變。該演變是商業利益至上、贖罪意識淡薄、經濟界新老交替、中日經濟實力逆位、國際環境改變等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與此同時,中日經濟關系經過這近40年間的發展,已形成了相互依存、互為補充的格局。當前中國的崛起,對于同中國處于互補關系的日本而言,是機會,不是威脅;兩國經濟的進一步合作,對于中日兩國而言,是一種雙贏。目前,兩國經貿合作的健康發展已經成為維系友好關系的重要紐帶。如何保持和促進中日經貿合作,對于未來兩國關系的走向有著重要的影響。因此,在當前兩國關系處于低谷期,我們尤其要重視與日本經濟界的交往,為兩國政治關系的轉暖奠定良好的物質基礎。
注釋:
①數據來源:前者為張季風.2015.中日經貿關系70年回顧與思考[J].現代日本經濟(6); 后者為日本貿易振興機構官方網站,https://www.jetro.go.jp/news/releases/2016/1f835b5650bb0ff2.html。
②經團聯被譽為“財界的司令部”,是日本最大的經濟團體。它(舊)1945年9月18日成立,在政界、經濟界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會長、副會長均為著名企業的董事長或社長;會員主要為各大公司和行業協會。經團聯與政府關系密切,經常在廣泛了解企業界意見的情況下,與政府就經濟發展中的重大政策進行密切磋商。2002年,日經聯并入舊經團聯而形成現今的經團聯。
③日商屬于綜合性商會組織,1953年設立,與經團聯不同,其會員多為中小企業。領導人一般由大企業的代表擔任。它主要協調大企業與中小企業的關系,配合政府扶植中小企業的發展。
④同友會1946年成立,是一個以企業家為會員對象的社團法人性質的組織。同友會的主要活動是研究重大經濟問題,為政黨、政府提建議,被譽為日本財界的“建議機構”。
[1]川崎一彥.2003.中日兩國的相互認識[C].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88-89.
[2]程永明.2013.復交以來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識[J].東北亞學刊(1):29-35.
[3]服部健治.2000.作為市場的中國―在華日資企業投資經營戰略分析[J].國際貿易(1).
[4]管秀蘭.2014.邦交正常化以來的日本對華認識研究——以經濟界的對華認識為中心[D].北京外國語大學博士論文.
[5]河合良一.1990.今后日中經濟的展望[J].日語學習與研究(4):66.
[6]李恩民.1997.論日本經濟界與中日邦交正常化[J].山西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4):83-92.
[7]李廷江.1994.日本財界與辛亥革命[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8]李彥銘.2015.小泉內閣時期日本經濟界的對華認知及其特點——從“中國威脅論”到“中國特需論”[J].社會科學(10):3-12.
[9]田慶立.2013.試析中日復交以來日本各界對華認識的特征[J].南開日本研究(2):33-50.
[10]田慶立,程永明.2012.近代以來日本的中國觀第六卷(1972-2010)[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
[11]張季風.2008.中日友好交流三十年(1978-2008)經濟卷[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12]周雙丁.1984.日本產業界對同我辦合資企業的疑慮[J].國際展望(11):17-18.
[13]周維宏.2012.日本學研究第22輯[C].北京:學苑出版社:309.
[14]《戰略與管理》編輯部.1995.中國的改革及其國際環境―訪日本經濟評論家、國會議員海江田萬里[J].戰略與管理(4).
[15]安原和雄.2007-06-16.財界人の戦爭·平和観を追う-侵略戦爭を認識した村田省蔵[J/OL].日刊ベリタホームページ.http://www.nikkanberita.com/read.cgi?id=200706161200516.
[16]稲山嘉寛.1979.日中経済交流の展望―拡大発展のために[J].経団連月報(2):36.
[17]稲山嘉寛.1983.中國訪問の印象[R].経団連月報(12):3.
[18]大谷宏.1994.中國の発展と変貌するアジアの産業技術地図--変革を迫られる生産技術大國日本[J].化學工學(3):160-163.
[19]小峰隆夫.2006.日本経済の構造変動―日本型システムはどこに行くのか[M].東京:巖波書店:84.
[20]斉藤宏.2004.今月の視點副會長に聞く[J].日中経協ジャーナル(9):3.
[21]産経新聞社.2006-6-2.靖國參拝 日中間の障害否定 御手洗経団連會長『首相は適切に判斷』[N].産経新聞.
[22]田辺敏憲、柯隆.1999.対談:経済成長のカギを握る中國の金融制度改革[J].日中経協ジャーナル(2).
[23]土光敏夫,稲山嘉寛,川勝傳.1982.1982年度日中経済協會訪中代表団の帰國報告[R].日中経済協會會報(12):2.
[24]日中経済協會.1979.新段階の日中経済交流―合弁、中小企業、政府借款、人材養成[J].日中経済協會會報(10-11):8.
[25]日本外務省ホームページ.2010-10.対中國経済協力計畫[EB].http://www.mofa.go.jp/mof aj/gaiko/oda/seisaku/enjyo/china._h.html.
[26]李廷江.2003.日本財界と近代中國―辛亥革命を中心に[M].東京:御茶の水書房.
[27]渡辺彌栄司.1980.80年代の日中協力を展望する[J].日中経済協會會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