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鵬飛
十三五規劃提出“大力推進農業現代化,農業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基礎,農民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關鍵”。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進程中,我們必須客觀分析農業、農村、農民面臨的現實問題,關于農村消失和農民老齡化的報道不絕于媒體,社會各界對農業農村的發展普遍持悲觀態度。中國的城鎮化處于快速發展階段,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單向城鎮化仍是中國城鎮化的主要內容,伴隨城鎮人口增加的必然是農村人口的繼續減少和農村的繼續消失。
在中國大地如火如荼推進工業化、城鎮化的進程中,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與發展城市形成截然反差的農村。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城鎮化取得巨大成績,城鎮化率由1978年17.9%上升到2016年57.35%。如費孝通先生所言,都市的興起和鄉村衰落在近百年來像是一件事的兩面。在改革開放后尤其是上世紀90年代以來,綿續數千年具有超強生命力的農村在中國向現代化的高調挺進中不斷消失,時至今日農村的變化并未放緩,甚至邊緣農村前景日趨暗淡。村落終結伴隨的是“踏上致富列車的欣喜和狂歡”,而更讓社會各界難以釋懷的是“不堪回首的個體和集體追憶”[1]。
中國推進現代化進程的先天條件具有歷史的特殊性,與歐美先行國家迥異,這也導致中國無法復制先行國家的歷史進程。但人類社會的發展具有廣泛的共同性,在解釋中國實踐問題時,往往以西方先行國家歷史上出現類似的問題為參照。法國人孟德拉斯在《農民的終結》一書中提出“小農經營模式將逐漸消失”的論斷[2]。結合中國鄉村的巨大變遷,李培林于2004年寫作和出版了《村落的終結》。關于村落終結的涵義,龔春明、朱啟臻認為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的村落終結指原有村落的解體或消失,廣義的村落終結是一個較緩慢而復雜的過程,包括村落承載的村民原有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價值取向、文化心理和行為模式等也從根本上的終結[3]。對于人們為何如此熱衷于探討村落的“終結”,龔春明、朱啟臻認為主要緣于社會急劇轉型時期時勢之所需。筆者認為,還緣于現實困擾和切膚之痛,現實困擾集中表現為來自食品安全和春運的擔憂,切膚之痛來自城市居民與農村千絲萬縷的關系,自身、父輩或祖輩來自農村,絕大多數中國人的最初記憶都來自農村,村莊消失引發了國人自我身份認同的焦慮。
農村數量的減少主要原因在于中國的工業化和城鎮化,一定程度而言是社會進步的體現。然而,農村消失的報道屢見于報端卻不斷刺激國人的神經,引發了國人的疑慮。根據民政部統計資料,我國的自然村從2002年的360萬銳減至2012年270萬個。偏遠地帶的村落自然消亡成為不可逆轉的發展趨勢。日本學者大野晃定義了“界限村落”,從村落人口的年齡結構、村落生產生活功能提出標準,認為過疏達到一定程度,村落不可避免走向終結。按照“界限村落”來衡量,中國處于“界限村落”的階段不在少數。
龔春明、朱啟臻認為,西方村落終結的邏輯必將被中國的歷史和現實證偽,普適性的終結理論預言還缺乏事實依據[3]。筆者深以為然,同樣不以為大多數村落將迅速走向終結。但是“過去十年中國總共消失了90萬個自然村”客觀事實讓我們必須認真審視“村落終結”,而且處于興奮求變狀態下的農村必將有更多農村消失,或難以重現。田毅鵬(2012)認為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過渡的進程中,中國出現的“村落終結”現象既不同于歐美,也不同于東亞日韓,并認為村落終結的形態主要有三種:城市邊緣地帶的村落終結;遠離城市的偏僻村落走向“終結”;村落合并使一些村落走向終結[4]。對中國村莊或村落未來的走向的研究進行梳理,陸益龍將觀點分為三種,終結論、過疏論和空心論[5],筆者以為這三種觀點并非相互排斥,農村的終結、過疏或空心,都是城鎮化進程中,在城市的吸力下農民情愿不情愿中離開生活的農村造成的,這三種形態在中國廣袤大地上數百萬農村中可以并存,而所謂農村的終結、過疏和空心,并不是僅僅指變遷的最后狀態,也包括變遷的趨勢,今日過疏的農村、空心的農村明日走向終結也未可知,而更讓國人焦慮的就在于農村的變遷仍在持續,農村的空心化,過疏化仍在加劇,更多的村落也將走向終結。
石憶邵(2013)認為應當辯證地看待部分“空心村”的衰落問題,城鎮化進程與村莊的兼并重組是并駕齊驅的,不能將部分村莊的衰落錯誤地歸咎為城鎮化道路或城市化政策的失敗[6]。誠然,某種意義上來說,村莊終結或者空心化、過疏化成就了城市的繁榮和城鎮化率的提高。但是與歐美國家城鎮化走過的路徑不一樣的是,歐美國家工業化與城鎮化同步發展,而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前中國采取的是不要城鎮化的工業化,改革開放后,在國家鼓勵中,城鎮化“壓縮式”的發展呈現了強大的發展能力,農村在來不及做出適應調整,沒有出現裂變或重組情況下,迅速解體。城鎮化過程中,城市并不是農村人口的唯一流向,理論上城鎮化進程中,必然伴隨農民從自然村到行政村或鄉鎮的轉移。歷來關于中國的城市化戰略是重點發展小城鎮還是重點發展大城市,學者意見相左,相持不下。然而從實際情況來看,中國城鎮化道路并未形成大中小城市和小城鎮協調發展的格局,自然村村民很少流向行政村,往往直接流向中小城市或者大城市,城鎮化并沒有出現有序發展,小城鎮的發展很不理想。
很多學者提出隨著時間推移,進城務工農民工在激烈就業競爭中將失去年齡優勢,不得已從城市抽身撤退,返回農村務農。據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調查,2009年在地級以上大中城市務工的農民工占63.3%,愿意在大中城市定居農民工占38.0%,愿意回農民定居的農民工占8.8%[7]。有學者指出發達國家小農終結的基礎性條件是發達的社會生產力和高度的市場化,中國在實現生產力發達和高度市場化的進程中,短期內單向城鎮化仍將繼續,在雙向城鎮化未出現前,農村的消失不可避免。
城鎮化以“先進”和“主流”的姿態挺進中,千年平衡的農村出現了劇烈改變,中國即將消失的村落到底有多少,難以計數,但是老人農業在廣袤農村似乎已經成為普遍現象。周小洪(2014)等對四川省南部縣大王鎮調查發現,50歲以上的勞動力占在家勞動力總數的82%,61歲到75歲的勞動力占在家勞動力的51%[8]。
董歡、郭曉鳴(2015)認為從宏觀層面講,老人農業是非均衡快速城市化進程的產物,從微觀層面講,是小規模農戶家庭基于收益最大化的分工結果[9]。老年農民為什么種地,為什么以這種狀態種地,老年農民種地并非為了利潤最大化,而是為了獲得基本生活費用。老年農民種地基本是一種被動的行為,凸顯的是農村社會保障長期嚴重缺失和家庭養老的尷尬。中國農民的平均年齡已接近于發達國家,美國2007年的農業普查資料顯示美國農民的平均年齡在55歲左右。然而西方發達國家建立了不排斥農民的較為完善的社會保險制度和福利服務制度。而中國農村正式社會保障長期嚴重缺失,土地承擔了農民社會保障的功能,老人農業正是土地養老的體現。老年農民通過簡單勞作延續著傳統農業實時獲得收益來維持生計,老人農業在中國多了幾份悲涼色彩。農民為國家工業化、現代化作出巨大貢獻,承受了巨大代價,難以分享改革與發展成果。現在的老年農民,辛苦勞作一輩子,往往步履蹣跚,動作遲緩,還要承受骨肉兩地分離痛苦,大部分老年農民無法安享晚年,甚至要為基本的生活來源擔心。老人農業的間接原因在于家庭養老的弱化。老年農民種地并非只是來自自己的決策,子女往往持默許或支持的態度,進城經商務工的子女也不愿意讓老年農民放棄耕地。古典產權制度下的工資市場定位機制直接導致農民工工資水平偏低而且增長緩慢,收入偏低也直接導致年輕農民工很難在城市定居,居住條件惡劣,即使也孝心也沒有能力把父母接到城市,有些外出務工的子女完全不盡贍養義務,農村老年人的生存狀況出現不同程度的惡化。
老人農業基本上是粗放式經營,生理機能下降和人力資本偏低等累計劣勢的疊加,使老人農業受到普遍質疑。農村剩余勞動力的轉移緩解了農村人多地少的矛盾,為少量農民種大量的地提供了可能,然而在社會的普遍理解中“少量”農民應該是理想的職業農民,而不是老年農民。社會上普遍認為老年農民種地不如年輕農民,而沒有因時因地加以分析,在既定的農村生產力水平,既定的農產品品種,既定的耕地規模下,年輕農民比老年農民效率一定高很多嗎?就一般的理解,年輕農民較老年農民的優勢在于人力資本水平和生理機能。人力資本水平影響生產決策,包括生產什么,生產多少,用什么化肥農藥,用多少化肥農藥。然而有學者研究指出,由于大田作物生產機械化水平較高,生產技術也易于模仿和掌握,不影響老年農民大田作物生產。賀雪峰也提出老年農民“主要從事大宗農產品生產和自給自足農業”的觀點。也就是說從農業生產決策來說,青年農民和老年農民并沒有太明顯區別。對一些生產技術比較復雜,田間作業環節比較依賴人工的作物,老年農民和年輕農民會表現出很大差異來,老年農民會減少這種作物生產。不少學者認為,現階段老齡農業勞動力對我國糧食安全具有不可低估的重要貢獻。
第一,對新品種、新技術缺乏內在需求。老年農民種地的目的決定了種地的行為,老年農民種地僅僅是為了生計,無法承擔市場風險,老年農民沒有動機也沒有足夠精力擴大生產規模和學習新技術。第二,對耕地質量影響。耕地是農業持續發展的重要保障,但是由于化肥農藥的濫用直接導致我國土地的基礎地力在明顯下降。隨著農民年齡的增加,老人農業將會成為中國農業的主要范式,改善耕地的質量需要考慮老年農民這一特征采取針對性的措施。第三,耕地的有序利用。與農民老齡化同時出現的問題是我國拋荒的形態愈演愈烈,拋荒呈現常年性拋荒、主動性拋荒、顯性拋荒、系統性拋荒的特點,拋荒引發廣泛的社會擔憂。盡管有學者指出耕地的拋荒一定程度實現了輪耕的效果。羅擁華(2012)也提出耕地拋荒對糧食質量安全和糧食來源的可持續安全有正向意義[10]。然而從實際情況來看,被拋荒的耕地往往地處偏遠,零碎細化,種則耗力,收則耗錢,收益很低,而留在老年農民手中的往往是他們認為最優質的或最便利的耕地,這樣使得耕地拋荒很難達到輪耕的效果。被拋荒而又不參與流轉的耕地,雖然沒有實體的消失,但是戶主不種,別人也不能種,處于休眠狀態的耕地什么時候再次進入生產領域在老人農民漸成范式的趨勢下更是充滿變數。
在承認老人農業有效率和長期存在的基礎上,必須認真審視老人農業面臨的挑戰,采取有效的措施來拓展老人農業的空間、提高老人農業的效率。農業發展既受到人力的限制,也受到地力的限制,農業說到底是一種依靠“有機能源”的生產。農業生產必須靠農民來完成,并不是解決農業問題需要什么樣的農民當下就會有什么樣的農民,希望土地規模經營就能實現規模經營。現實的狀況是有什么樣的農民?絕大部分農民是被工業優先選擇優質勞動力以后剩下的日漸衰老的農村勞動力,十年前的農民未必現在還是農民,但是現在的農民十年前幾乎都是農民。提高科學素養,進行職業培訓,促進土地流轉,調整農業結構,這些政策在老年農民身上往往無從著力。老年農民是中國農業產業化、農業現代化最直接的主體,基于如此現實應該采取什么政策來改變農業生產方式,如何把控農業的遠景?高度組織化的現代社會下,崩壞失序的鄉村失去了自我調整、自我發展能力,如何改變村民的“原子化”狀態,實現以老齡農民為主體的農民的再組織化,成為鄉村由“傳統”向“現代”的轉換,也是農業由“傳統”向“現代”演化無法回避的話題。
在農業勞動力大量外流的情況下,中央和地方就提高農業產業化水平進行了積極的探索,主要的實踐形式包括家庭農場和農業合作社和龍頭企業。然而雖然各地政府在大力推動龍頭企業發展,但是從實踐來看,“公司+農戶”組織數量發展緩慢,而且多數是初級形式,核心問題在于違約問題嚴重。周飛舟等(2015)研究指出“資本下鄉”的主要動機在于獲取城鎮建設用地以及獲得直接的資金支持[11]。資本下鄉的本意并不在“種地”而在“圈地”和“圈錢”。而農業合作組織是許多農業經濟學家視為改造農業的理想工具,也被社會各界給予厚望。合作社運動歷經160多年的發展,合作經濟在世界范圍內得到很大發展。
村莊是相對于城市社區而言的社會有機體,數千年來,村莊是農民的生產、生活場所,也是農業文明的主要傳承地。村莊的衰落使村莊原有的經濟、社會、政治功能難以為繼,村莊終結和老人農業便是農業副業化、農村空心化和農民老齡化的極致體現,在中國推進工業化、城市化進程中,農村需要出現一種新的微觀主體,在堅持小農村社制的基礎上,重塑農村的經濟、社會、文化和政治功能,在國家推進現代化進程中重現發掘農村的價值。持續推進農業經濟的發展是重建農村社區發展的物質條件,解決農村經濟社會發展中存在的問題,根本途徑和持久動力來自農村社區內部。合作社雖是舶來品,是在國家的大力倡導下勃然發展,但終其本質作為草根組織,社會各界對合作社的期待也來自合作社組織農村無數分散的個體農民,推動農村社會從正在解體的傳統關系向現代關系演進。農民合作社的持久的發展動力來自于深植于以血緣、地緣為基礎聯系起來的農村社區。村莊社區中堅農民的崛起成為成為村莊最具生機與活力的力量,他們熱心參與村莊發展,在農村的熟人社會中,與留守農村的群體形成穩定的結構,使村莊的基本秩序得以維系和再生。中堅農民較之老年農民在知識技術方面的優勢,使他們成為村莊農業發展的方向,由他們創立合作社帶領老齡農民共同發展農業,弱化了農業生產對老年農民生理機能的約束,拓寬了老人農業發展空間,提高了老人農業效率。
農業現代化面臨的最大困境為農戶的超小規模經營及土地的嚴重細碎化,盡管各級政府在倡導土地流轉,鼓勵耕地向農民專業合作社和家庭農場流轉,但是現有的研究表明,農戶間的土地流轉效果有限,農戶間土地流轉引發的規模效益大于其成本,農地規模經營效益并不顯著,土地細碎化甚至更為嚴重。目前政府提倡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發展,盡管專業合作社數量不斷增加,但是從實踐來看,農戶覆蓋率不高,組織規模較小,組織規范性較差、經濟效益不顯著,農民合作意愿不高,這也暴露了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局限性。更為尷尬的是,數量眾多的老年農民由于體力和科技素養雙重劣勢最需要得到合作社的幫助,但在實踐中卻往往被排除在專業合作社之外。
社區性農民合作社往往由村干部牽頭,以鄉鎮村等社區為區域,為社員提供全方位的生產經營服務,同時作為農民自我服務社會組織,社區性農民合作社還具有農技推廣和社區教育、社會福利等多種活動功能。社區性農民合作社面向普通農戶,不是種養殖大戶,對農民的身體素質和科學文化素質沒有太多要求,只要社區內農戶即有資格參與,老年農民沒有被排除在外,這也決定了社區性合作社的服務對象更為廣泛,輻射帶動能力更強。在中國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發展中,經濟效益較好的經濟作物的專業合作社較多,而糧食專業合作社很少,社區性合作社的發展彌補了這一空間。為數眾多的老年農民種植著面積廣闊的大宗農產品將成為中國農業的基本現實,社區性合作社可以為農民提供穩定、低價的生產資料,從而降低農民生產成本;社區性合作社還為推廣農業科學技術創造了平臺,可以有效地指導老年農民科學使用化肥農藥,提高農產品的質量。更為重要的意義在于社區性合作社為推廣先進的農業經驗提供了條件。
農村的終結和老人農業也現實的呼喚合作社能在衰落靜默而又千差萬別的村落落地生根,逐步融入當地整個社會系統當中,并且表現出強大的生命力和發展后勁,力挽農村于頹勢。合作社的發展要遵循其規律,從長計議。第一,鼓勵各類合作社發展。農村地情的千差萬別和合作社初始發展的需要都要求合作社發展的多樣化,在繼續規范農民專業合作社發展的同時,借鑒東亞地區農協經驗推進社區型合作社的試點工作。要尊重農民的意愿和農民的創造精神,提高農村干部的素質。第二,培育職業農民,增強合作社發展后勁。職業農民引領合作社發展無疑會成為未來支撐農業發展的重要力量,也會成為農村組織普遍衰落中逐漸崛起的農村的重要組織形式,對有效利用農村資源和推動農業農村的現代性增長極具現實意義。第三,提高農村社會保障水平。推動土地集中連片經營必須尊重農民的種地意愿,提高農村社會保障水平,弱化農民對土地的依賴,進而提高農民應對市場風險的能力,使農民“生存型”種地轉向“發展型”種地。第四,提高機械化水平。研究適合各種地形的機械,尤其是要創新農業機械化的實現形式,發展面向老年農民的農業機械,減弱農業對人力的制約和依賴。第五,加強水利、道路基礎設施的建設。
[1]李培林.從“農民的終結”到“村落的終結”,[J] .傳承,2012(15):84-85.
[2]孟德拉斯.農民的終結[M].李培林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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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周小洪、賈晉、雷俊忠.老人農業的理論破局與對策應對——基于四川省南部縣大王鎮的調查分析[J] .農村經濟,2014(12):4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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