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空機密》記載的日軍四次空襲寧波

葉繼峰/上海商學院

《鹿空機密》形成于二戰時期，是一份關于日本鹿屋海軍航空隊的軍事歷史檔案資料，原件藏于日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資料室。鹿屋海軍航空隊成立于1936年4月，基地原設于日本九州南部鹿兒島縣鹿屋市，配有九六式陸基攻擊機18架、九五式艦載戰斗機14架，隸屬于日本海軍第一聯合航空隊，是日本的王牌航空兵部隊。1937年8月，為參加淞滬會戰，奉命遷址于臺北。同年12月，移駐上海虹橋機場。自日本全面發動侵華戰爭之后，鹿屋海軍航空隊頻繁出動戰機參與對中國主要城市和戰略要地的空襲行動。

寧波地處浙江東部，是浙東的政治、經濟中心，與上海僅一水之隔，戰略地位非常重要，因此也成了轟炸的目標。在《鹿空機密》第36號檔案資料中，就有4份關于對寧波進行轟炸的戰斗詳報，詳細記載了空襲寧波的時間、攻擊目標、部隊編制、空襲經過等情況，是日軍侵略寧波的重要證據。本文將結合有關資料按時間順序整理如下。

一、1937年8月24日·機場

“《安慶、寧波攻擊戰斗詳報》封面和‘攻擊成果’”，資料來源：日本國立公文書館

1937年8月24日，日本鹿屋海軍航空隊空襲了寧波機場。這次轟炸行動是日軍淞滬作戰的一個組成部分，這也是自中國抗戰以來，寧波第一次遭到日機轟炸。

據1937年8月24日鹿屋海軍航空隊的《安慶、寧波攻擊戰斗詳報》記載，該次轟炸系奉日本海軍第一聯合航空隊對中國空軍基地進行破壞的命令，鹿屋海軍航空隊共出動陸基攻擊機11架（當時該部擁有完備的陸基攻擊機僅為12架）。為執行轟炸任務，航空隊分成兩個分隊：由日本海軍大尉石俊平指揮第一分隊，下轄第四、第五小隊共5架飛機，于凌晨3時出發轟炸安慶機場；由日本海軍大尉森代千次指揮第二分隊，下轄第一、第二、第六小隊共6架飛機，于凌晨4時出發轟炸廣安[1]機場。

4時20分，森代千次臨時改變計劃，命令下轄的第二小隊第二號飛機進行單獨行動。7時30分，該機到達廣安上空，在廣安附近一帶盤旋偵察之后往寧波方向飛行。8時57分到達寧波，并對機場實施空襲，從3000米的高度向機場飛行跑道投放了兩枚250瓩陸用航空爆彈。11時10分返回至臺北基地。

“《安慶、寧波攻擊戰斗詳報》之《飛行機行動報告》”，資料來源：日本國立公文書館

當時國民黨政府在寧波共建有3座機場，分別是南泓機場、櫟社機場和段塘機場[2]。據李棟達和適之的《櫟社飛機場的過去與現在》及戴士清《日機日艦在寧波各地的肆虐》[3]等地方資料記載，日軍該次轟炸的機場是櫟社機場。櫟社機場建有兩條跑道和一座飛機庫，兩條跑道一為南北向，另一為從南北跑道中點向西延伸部分，呈“T”字形，長1000米，寬25至30米，跑道四周有河道相隔。該機場是浙東地區航空交通樞紐，是抗日前線的重要據點，所以成了日本侵略者攻擊的重要目標。

《鐵蹄下的鄞縣慘象》[4]一文對轟炸情形記錄如下：“1937年8月19日晚12時35分，6架日機在機場上空高飛偵察，見我有相當準備，旋即離去。僅隔5天，即8月24日上午8時，日機一架在機場上空投下500磅炸彈2枚，一枚落場內，另一枚落在趙家附近稻田里。炸傷小販一名。”

從轟炸的情形來看，這是一次試探性的轟炸，自此以后，日軍在同年的8月26日、9月1日、9月30日、10月1日相繼發動了更為猛烈的轟炸，極大地破壞了機場設施及機場附近的交通設施，當地民眾也深受其害。

二、1937年10月30日·機場

1937年10月30日，鹿屋海軍航空隊再次空襲了寧波機場。

“《蘇州（寧波）攻擊戰斗詳報》封面及‘攻擊成果’”，資料來源：日本國立公文書館

日本海軍第一聯合航空隊原定的作戰計劃為：派遣木更津部的6架飛機對昆山城區進行轟炸；派遣鹿屋部的9架飛機以及木更津部的3架飛機對蘇州城區進行轟炸，意在配合日本海軍陸戰隊對上海及周邊地區的占領。由于空襲前接到寧波機場有中國軍隊集結的情報，所以第一聯合航空隊對作戰命令作如下補充：如果遭遇不良天氣目標難以發現，則原定的任務取消，改為轟炸寧波機場。

據1937年10月30日鹿屋海軍航空隊《蘇州（寧波）攻擊戰斗詳報》記載，參加此次行動的系鹿屋海軍航空隊第四、第五、第六小隊，由日本海軍大尉石俊平指揮。該部原定計劃于上午10時出發，由于上海方面發來當地天氣不良的情報，出發時間被迫推遲，以待天氣轉好。12時03分全機出發，15時15分至蘇州。由于蘇州附近云層高達500米，加上斷云遮掩，于是蘇州轟炸計劃取消，而改為轟炸寧波機場。

“《蘇州（寧波）攻擊戰斗詳報》之《飛行機隊行動報告》”，資料來源：日本國立公文書館

第四小隊沿滬杭線飛行，想要對鐵路進行破壞，由于能見度較低，無法命中目標，15時45分直接飛回基地；第五小隊因有飛機出現發動機漏油的情況，也決定返航。

16時20分，由日軍中尉日暮朝率領的第六小隊三架飛機到達寧波上空并發現了機場。三架陸基攻擊機降至500米的高度向機場倉庫投放了16枚九四式50瓩陸用爆彈，給機場造成極為嚴重的破壞。18時49分第六小隊返回臺北。

三、1937年11月12日·車站

“《寧波（嘉興）攻擊戰斗詳報》封面”

1937年11月12日，日本鹿屋海軍航空隊空襲了寧波火車站及周邊地區。這是抗戰以來，日本侵略者飛機首次對寧波城區實施的大轟炸。

寧波鐵路始建于1910年，系滬杭鐵路的延伸線路。車站原址位于今天江北槐樹路（今江北公園處），有站屋、候車室等8間房屋，面積達467平方米，另外還有3座旅客站臺、貨物雨棚、貨物倉庫、碼頭、水塔、抽水機房、煤棧等附屬設施。

1937年11月11日，為配合地面部隊在淞滬地區開展的作戰行動，日本海軍第一聯合航空隊于23時10分向鹿屋海軍航空隊下發了第817號電報，要求該部在12日出動飛機對上海周邊地區的軍事設施進行攻擊。攻擊的第一目標為無錫，第二目標為蘇州及嘉興；另外考慮到天氣原因，如果上述計劃難以進行，則飛至寧波對鐵道進行破壞。

據1937年11月12日鹿屋海軍航空隊的《寧波（嘉興）攻擊戰斗詳報》記載，鹿屋海軍航空隊共出動兩個分隊、12架陸基攻擊機。

“《寧波（嘉興）攻擊戰斗詳報》之《飛行機行動報告》”

第一分隊由海軍大尉石俊平率領，下轄第六小隊和第七小隊，每小隊各3架攻擊機，其中第六小隊第二號飛機轟炸后執行司令部任務。8時50分，該分隊6架飛機每機各攜2枚250瓩陸用航空爆彈從臺北基地出發。10時，第六小隊第二號飛機離開機群獨自行動（該機12時38分轟炸了嘉興市區，后飛往王濱機場）。11時40分，第一分隊其他飛機到達無錫上空，但此時的無錫從地面至空中1500米處為云霧所覆蓋，難以轟炸。12時30分至嘉興，情況跟無錫一樣。

13時30分至寧波，按計劃對車站進行轟炸。第六小隊的2架飛機從2500米高空向位于火車站東邊倉庫群投彈4枚，致使該處發生火災。第七小隊3架飛機從2300米高度向火車站投彈2枚，車站有一半房子坍塌；向位于火車站南邊的倉庫投彈4枚，2棟倉庫發生爆炸。15時30分，第一分隊的5架飛機結束轟炸返回臺北。

第二分隊由日本海軍大尉大杉忠一率領，下轄第四小隊和第五小隊，每小隊各3架攻擊機。9時15分出發，12時到達杭州灣上空，此時杭州灣云高700至3000米，能見度較低。遂飛向嘉興、蘇州，但由于兩地氣象條件極為不佳，搜索不到攻擊目標，于是轉而飛往寧波。

13時35分，第五小隊第二號飛機從1000米高度對停車場進行轟炸，投彈2枚，炸毀貨車3輛。14時45分，第四小隊向車站的機頭車庫投彈6枚，其中2枚命中機頭車庫，3彈命中車庫外的軌道。15時45分，第五小隊另2架飛機對寧波至余姚間的鐵路橋進行轟炸，4枚炸彈在橋腳附近爆炸。17時返回至臺北。

“《寧波驛彈著圖》”

對于此次轟炸詳情，《日機在寧波市區七次大轟炸》[5]一文有如下記載：“（1937年11月12日）上午10時51分，寧波防空監視哨拉響了空襲警報，接著有兩批日機共11架，由東南的象山方向竄來，向西北方面逸去……時隔一小時，即中午12時25分，警報又響，又有兩批日機各5架，從東南和西北方向竄入市區上空，先由三架敵機在高空投下3彈，后面2架日機亦投下2彈，旋又有3架日機投下4彈。投彈的敵機均由西北方向入境，投彈后向東南方面飛去。13時50分，又有敵機3架，先后在白沙路孔浦之間投7彈。前后盤旋投彈時間逾3小時，至15時50分警報才解除，連續投彈16枚。落彈處所，計瑪瑙路一帶落4彈，封仁巷落1彈，劉家邊落1彈，槐樹路落1彈，又該處江邊落1彈，寶記巷落1彈，白沙孔浦附近落7彈。均屬江北岸。”該文在投放炸彈時間與具體數量上與《寧波（嘉興）攻擊戰斗詳報》的記述并不完全一致，這是由于集束炸彈散開成小炸彈爆炸的緣故，但兩者的記載完全可以互為印證和補充。《日機在寧波市區七次大轟炸》的描述從另一個側面部分地還原當時日機轟炸的密集程度，及無辜民眾遭禍之慘烈。

1937年11月13日的《時事公報》報道[6]，該次日機轟炸共造成30余人死亡，其中查明有姓名者16人，沒有查明的20余人；有八九十人受傷，在醫院救治的傷員達55人；被炸毀及焚燒的房屋有200余間。

四、1938年2月1日·車站

“《玉山、寧波攻擊戰斗詳報》封面及《彈著圖》”

1938年2月1日，鹿屋海軍航空隊對寧波江北火車站再次進行了空襲。

為了確保對上海及周邊地區的制空權，鹿屋海軍航空隊司令部于該日上午9時下達作戰命令，由日軍中尉原田唯彥率領攻擊隊第三小隊前往衢州、玉山（位于江西省上饒地區）、蒲城（位于福建省南平地區）、建甌（位于福建省南平地區）等地的機場進行偵查并發動攻擊，由日軍中尉日暮朝率領的攻擊隊第七小隊前往麗水、壽寧（位于福建省寧德地區）、寧波等地的機場進行偵查并發動攻擊。11時兩個小隊同時出發。

據1938年2月1日鹿屋海軍航空隊《玉山、寧波攻擊戰斗詳報》記載，11時15分，第七小隊的3架攻擊機從上海基地出發。12時45分，第七小隊抵達麗水上空，由于麗水一帶云層密布、不便攻擊，于是決定返航。14時20分抵達寧波機場上空，由于雨水的影響，炮彈難以精確命中機場跑道，轉而對寧波火車站進行轟炸。3架飛機從600米的高度向火車站共投下了6枚250瓩陸用航空爆彈和12枚60瓩陸用航空爆彈，3棟房屋倒塌，1棟倉庫發生火災。

“《寧波驛爆擊》”

對于此次轟炸詳情，《日機在寧波市區七次大轟炸》一文有如下記載：“1938年2月1日下午零時40分，新雨方收，陰霾半散，陽光猶未全露，人們午餐方罷，空襲警報之凄厲聲陡然而發。未逾3分鐘，接發緊急警報。至45分，先有日機2架，由西北方面侵入本埠上空盤旋，又有1架尾隨于后，在城區上空盤旋，窺其用意，似在向下偵察。旋又有敵重型轟炸機3架，由西北方面飛來，盤旋數匝，即在江北岸火車站狂轟濫炸。第一次先投6彈，第二次又投8彈。至2時許，始離境仍向西北方面飛去，2時20分解除警報……落彈處所計有：火車站門旁東首，車站站長室與茶點室之間，車站月臺，火車站南首鐵欄旁，鐵路事務處左首以及車站附近的利捷車行與匯芳茶園之間，甬安旅館右首馬路中，槐樹路右首，張家巷裘姓住宅門首，該巷某姓屋內，崇敬小學后面鐵路旁，張坤房大廈后進等12處。”

據《日本侵略軍在鄞縣的暴行》[7]記載，該次轟炸共造成2人死亡，10人多受傷，100余間房屋毀壞。

總的來說，鹿屋海軍航空隊前三次對寧波的轟炸，從性質上來說應屬于整個淞滬會戰的組成部分。此時日軍作戰重心仍放在上海，相對于蘇州、嘉興等地寧波機場基本上是日軍第二層級攻擊目標，或者是指揮者臨時決定攻擊對象。淞滬會戰以后，由于日本大本營將浙東作戰提到了軍事日程上來，因此對寧波的轟炸力度進一步加大，寧波市區及各所屬縣市深受其害。1938年2月1日鹿屋海軍航空隊所進行的轟炸，則是寧波在所經歷眾多轟炸中規模較小的一次而已。據統計，從1937年8月至1941年4月，在不到4年的時間里日機在寧波地區共進行了632次轟炸[8]，其中對寧波市區轟炸達135次[9]。如1938年4月12日，22架日機向機場投彈50余枚，炸死6人，炸傷10余人，損壞民房40余間。1939年4月28日，日機轟炸寧波城區靈橋兩岸，投彈18枚，炸死120余人，炸傷370余人，毀壞房屋500余間，炸沉民船10余艘。1940年10月9日，4架日機對石浦進行狂轟濫炸，共炸死35人，炸毀房屋2079間。日軍在寧波犯下了滔天罪行。

注釋與參考文獻：

[1]據《安慶、寧波攻擊戰斗詳報》中地圖標示的位置，并結合《中外地名大辭典 6-7冊》（段木干主編，人文出版社1981年第4636頁）可知：廣安，系安徽省地名，距離廣德縣南八十里。

[2]南泓機場，位于鎮海城關鎮北部10公里處，占地面積49萬平方米，1936年6月竣工，專供軍政人員座機起降，1938年后廢棄；櫟社機場，位于鄞縣，占地66.6萬平方米，1936年年底竣工；段塘機場，位于鄞縣，系水上機場，面積約3600平方米，1932年5月竣工。

[3]李棟達和適之：《櫟社飛機場的過去與現在》，鄞縣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鄞縣文史資料 第3輯》，1989 第138頁。戴士清：《日機日艦在寧波各地的肆虐》，寧波市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寧波市檔案館合編：《寧波文史資料第12輯 浙東浩劫》，1982年，第19頁。

[4]鄞縣政協文史委：《鐵蹄下的鄞縣慘象》，寧波市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寧波市檔案館合編：《寧波文史資料 第12輯》，第39頁。

[5]蔡益人：《日機在寧波市區七次大轟炸》，《血腥紀事 2》，全國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編，中國文史出版社，2005年，第44頁。

[6]《敵機五架昨襲甬 江北區損害嚴重》，《時事公報》，1937年11月13日。

[7]鄞縣新四軍研究會秘書組：《日本侵略軍在鄞縣的暴行》，寧波市新四軍暨華中抗日根據地研究會編：《共赴國難》1996年，第23頁。

[8]姚曉東：《抗日烽火燃遍四明大地》，《寧波史志》，中共寧波市委黨史研究室、寧波市人民政府地方志辦公室編，2005年第4期，第5頁。

[9]蔡益人：《日機在寧波市區七次大轟炸》，《血腥紀事 2》，全國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編，中國文史出版社，2005年，第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