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尸

王偉濱

2016年夏季，韓國一部喪尸片《釜山行》在中國引發一股不小的浪潮，一時之間，電影愛好者，言必及“釜山”。想必在“釜山”的帶動之下，新一輪的“喪尸片”熱潮即將到來。

所以，不妨先來熟悉一下，“喪尸 ”（zombies）究竟是些什么東西。

根據《劍橋國際英語詞典》（Cambridge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of English）中的zombie詞條，釋義1，“a person who lacks energy， seems to act without thinking and is not aware of what is happening around them”。請看例句：“All these kids do is sit in front of the TV all day like zombies”。釋義2，“In some Caribbean religions， a zombie is a dead person who has been brought back to life by magic”。

喪尸電影，當然是用的釋義2，不過，整日面對不同年齡“熊孩子”的教師們，可能更熟悉釋義1。有部名為《僵尸小屁孩》（Cooties， 2014）1 的美國影片，是關于喪尸“熊孩子”的，顯然融入了許多成年人，特別是教師一族，對于“這類生物”的恐懼——很多時候，不需要什么喪尸病毒，“熊孩子”們就足以把可憐的教師們撕碎了。

對“喪尸”題材不甚熟悉者，或可將zombies與vampires（吸血鬼）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物搞混。vampires在西方文化中存在時間較久，且與基督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對付它們的方法，往往也是一些基督教法器，如十字架、《圣經》之類。而zombies進入西方世界則相對較晚，最早見于19世紀早期歐洲人在拉美等地的見聞，因其源自異教文化，基督教法器對其便不起作用。

二者另一重大區別，在于外貌，zombie不同于vampire，就像莎劇《暴風雨》（The Tempest）中骯臟丑陋的怪物卡利班（Caliban）不同于潔白俊秀的仙子艾瑞兒（Ariel）一樣。其實，早期vampires與zombies一樣，往往是丑陋的來自墳墓的妖怪，但在布萊姆·斯托克（Bram Stoker）的小說《德古拉》（Dracula）于19世紀末風行之后，蒼白而“高貴”的vampire形象便深入人心了。

另外，vampires與werewolves（狼人）等傳說中的生物，生活在同一個時空中，其類型電影屬于奇幻片。而現代喪尸片，基本上脫離了神怪、宗教色彩，而進化成了一種幾乎是有關“傳染病”的電影，可歸入災難片一類。這主要歸功于理查德·馬特森（Richard Matheson）的小說《我是傳奇》（I Am Legend）。

小說中，世界范圍內某種流行病毒大爆發，所有人類都變成了vampires，只有Robert Neville一人沒被感染，每個白天，他都扮演vampire hunter的角色，每個夜晚，他則躲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忍受著無數vampires對這個世界上最后的“避難所”的攻擊，研究病毒本原，以及可殺死vampires的最有效方法。顯然，這篇故事迥異于以《德古拉》為代表的吸血鬼文學——大疫情、末世感、被圍困的狹小空間，所有這些在后來的僵尸文學和影片中被反復使用的“套路”，都源于這部小說，當然，大蒜、十字架、《圣經》，這些克制吸血鬼的傳統武器，在這里仍被使用，但都有了“科學”解釋；而科學、或貌似科學的解釋，又是僵尸文學和影片中一個重要內容。無怪乎，到了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主演的電影版，那些怪物們就干脆變成zombies了。

一部電影中可以只有一個vampire——比如Dracula，但不可以只有一個zombie，因為zombie天然帶有群體屬性，人們對于zombie的恐懼，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對于“暴民”（mob或crowd）的恐懼——當一眼望不到邊的一群沒有頭腦的家伙聚集在一起，即便他們沒有攻擊性，也足以把人嚇得半死了。

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在《烏合之眾》（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一書中寫道：“Crowds， doubtless， are always unconscious， but this very unconsciousness is perhaps one of the secrets of their strength. In the natural world beings exclusively governed by instinct accomplish acts whose marvelous complexity astounds us. Reason is an attribute of humanity of too recent date and still too imperfect to reveal to us the laws of the unconscious， and still more to take its place. The part played by the unconscious in all our acts is immense， and that played by reason is very small. The unconscious acts like a force still unknown.”2（無疑，群體總是無意識的，但這無意識也許正是其力量的秘密所在。自然界中，完全被本能控制的生物，能夠完成的動作之復雜性，令我們震驚。理性是人類較晚的屬性，且不夠完美，無法向我們展現無意識的規律，更可能被其他力量代替。我們的行為中無意識所占比重巨大，理性所占比重則很小。無意識仍然以一種不可知的力量行事。）

顯然，在一個被無意識支配的“群體”面前，理性思考幾乎不被允許，更不必說懷疑和異議了。

還好，一般情況下，喪尸雖然“尸多勢重”，卻往往因為行動遲緩而攻擊力不強，而且因為“無腦”，也往往易于對付。比如在《釜山行》中，喪尸們連推拉門也不會開，而且，只要玻璃被報紙糊上，他們就感覺不到獵物了，因此，主人公才得以在他們中間“七出七入”。當然，為了劇情需要，zombies也會變得“技能高超”，比如美劇《行尸走肉》（The Walking Dead），若沒有一眾高能的zombies，想必很難將劇情拉得如此之長。

其實，在信息傳播如此發達的今天，不必被zombie咬上一口，只消某個“神曲”、“神劇”、“神詞”或“神人”，瞬間便可將人改造成zombies，至少是釋義1形容的那種。電影《致命電話》（Cell， 2016）里，人手一部甚至幾部的手機就變成了病毒載體，頃刻把世界搞得一團糟，連原本無比強大的男主角，在影片的末尾也與“大眾”們一起，變成了雙目呆滯的搖頭族。

許多人之所以如此脆弱，是因為大腦不夠堅強，而這就為他們與無腦的zombies搭上了姻親關系。zombies無腦，所以，它們特別喜歡吃人腦。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zombie in possession of brains must be in want of more brains.”（眾所周知，一個擁有人腦的喪尸，一定想要更多的人腦。）聽起來耳熟？的確。原來的那句名言是這樣的：“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眾所周知，一個擁有財富的單身漢，一定想要娶個太太。）出自簡·奧斯汀（Jane Austen）的《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2009年，《傲慢與偏見與僵尸》（Pride and Prejudice and Zombies）推出之際，在英國的許多書店都會看到這本頗為奇怪的書，堂而皇之地擺在顯著位置。后來又出現了《理性與感性與海怪》（Sense and Sensibility and Sea Monsters），《吸血鬼獵人林肯》（Abraham Lincoln， Vampire Hunter）等一批此類所謂的mash-up novels（混搭小說）。而這本開一代先河的《傲慢與偏見與僵尸》終于在2016年也搬上大銀幕。其實，這個創意的確頗為成功。想象一下，維多利亞時期的女性，結婚原本是她們一生最為重要的內容，可是，在喪尸圍城的時候，如何平衡婚姻與性命，少女們是否還有閑情逸致談戀愛，這的確是個有意思的話題。

其實，不僅俊男靚女可以邊殺喪尸，邊戀愛。喪尸，也可以邊吃人，邊戀愛的。

zombies冰冷、丑陋、恐怖、無腦，但只要講故事和聽故事的人愿意，它們也可以變得“浪漫”、“溫暖”。《溫暖的尸體》（Warm Bodies，小說出版于2010年，2013年改編為電影）就是一個愛聽黑膠唱片，會談戀愛的zombie講的故事。

I am dead， but its not so bad. Ive learned to live with it. Im sorry I cant properly introduce myself， but I dont have a name anymore. Hardly any of us do. We lose them like car keys， forget them like anniversaries. Mine might have started with an “R”， but thats all I have now. Its funny because back when I was alive， I was always forgetting other peoples names. My friend “M” says the irony of being a zombie is that everything is funny， but you cant smile， because your lips have rotted off.

也許每一個zombie都是一個哲學家。沒有道德約束，沒有身份標簽，甚至連名字也不記得了，只要“食物”——活人——充足，就可永遠“存活”下去，于是，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和充分的自由去思考和嘲諷這個世界。

這個自稱“R”的zombie開始了他頗有哲理的敘述。

R總是吃掉“獵物”腦子，不過，這并不是因為他喜歡，而是因為“必要”——他不想讓這世界上有更多的zombies，還因為，那些被吞下的腦子，會讓他拾起別人的記憶，包括別人的愛情。

而正是某一段別人的愛情，竟然讓這具“行尸走肉”有了溫度……

故事結尾，R與人類女孩Julie坐在一起，他們面前，不再是一片荒蕪：

We have big plans. Oh yes. Were fumbling（胡亂摸索）in the dark， but at least were in motion. Everyone is working now； Julie and I are just pausing for a moment to enjoy the view， because its a beautiful day. The sky is blue. The grass is green. The sun is warm on our skin. We smile， because this is how we save the world. We will not let Earth become a tomb， a mass grave（墳墓）spinning through space. We will exhume（從墓內掘出尸體）ourselves. We will fight the curse and break it. We will cry and bleed and lust（渴望）and love， and we will cure death. We will be the cure. Because we want it.

最后，不免贅述幾筆中國的“僵尸”文化。在《子不語》、《聊齋志異》等古代小說中都有關于“僵尸”的記載，但一般此類生物都不能如zombies似的長久存在，往往是新死之人受了什么外界因素影響，而發生“尸變”，俗稱“詐尸”，折騰一陣后便消停了，更不會傳染受害者。我印象最深刻的“僵尸”故事是《聊齋》中的一篇，名曰“尸變”：四客商投宿一店，客滿，四人只能與店家新死的兒媳為鄰，夜半，女尸“揭衾3起，俄4而下，漸入臥室。面淡金色，生絹抹額。俯近榻前，遍吹臥客者三”。三客商皆死，有一個慌忙逃出，“尸馳從之”——其動作之迅猛，豈是西片中蠢物可同日而語的。客商一路狂奔一路哭號，到了一處寺廟前，和尚也不敢開門，而女尸已到，“旋踵5，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門外有白楊，圍四五尺許，因以樹自障；彼右則左之，彼左則右之。尸益怒。然各浸6倦矣。尸頓立。客汗促氣逆，庇樹間。尸暴起，伸兩臂隔樹探撲之。客驚仆7。尸捉之不得，抱樹而僵”。寥寥數語，女尸之可怖，立入人心。料想當年金庸先生塑造《射雕英雄傳》中“銅尸”、“鐵尸”兩個狠辣、可怕角色時，定是參考了蒲松齡這個故事吧。

1. cooties： 〈俚語〉兒童傳染病。

2. 引自前言。

3. 被子。

4. 然后。

5. 眨眼間。

6. 漸漸地。

7. 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