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萬字百歲回憶錄后,又寫30萬字新作
——《讓子彈飛》原作者馬識途103歲依然寶刀未老


一年之計在于春。不論男女老幼,每個人都開始新的征程。剛踏入103歲的革命家、小說家馬識途也不例外。2017年新春伊始,馬老已完成一部30萬字的新作,依然寶刀未老。
2014年,馬老推出親筆寫就的22萬字人生百年回憶錄《百歲拾憶》,回顧他這個生長在長江邊的少年,與時代、家國一起走過的百年歲月。有理想,有追求,有挫折,有成就,有遺憾,有展望,讓世人驚嘆這位百歲老人的創造力。2017年新春伊始,馬老已完成一部30萬字的新作。馬老說,這次不是寫自己,而是寫他的老朋友們,書名為《人物印象——那樣的時代那樣的人》,“寫我接觸過的,值得書寫的人。”
不只寫回憶錄,馬老還要寫小說。時間不饒人,年事已高的馬老的創作心愿,依然是真誠的、迫切的,“在我生活過的100多年里,中國發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變化啊!多少慷慨悲歌之士,多少壯烈犧牲之人,多么荒謬絕倫的奇事怪事,多么驚天動地的奇人怪人,這些都是非常豐富的文學素材,而我卻沒能寫出它于萬一。我雖為革命文學作家,卻沒有把革命文學寫好。特別是那些曾和我一同戰斗,慷慨犧牲的朋友親人,他們的形象在我的腦海里是那么的栩栩如生。他們常常到我的夢中來,呼吁他們在我筆下‘再生’的權利,然而我卻無能為力,我感到慚愧、痛惜和悲傷。”
除了寫作,馬老的閱讀也沒有因為視力變弱而停止。他每天要看包括華西都市報、文藝報等在內的幾份報紙,最新出版的新書。在他的書房里,除了多年的珍貴藏書,有不少是最新出版的新書。
記者近期拜訪馬老,看見他正在讀四川實力派小說家羅偉章的新小說《聲音史》。馬老一邊翻看一邊評價說:“人物形象塑造成功,寫的文字很有四川味道。”有某出版機構工作人員來拜訪馬老,請馬老給年輕人推薦一本值得重點閱讀的書。馬老想了想,選擇了李人的經典小說《死水微瀾》。“我認為,當下社會對李人的文學作品關注和研究的重視程度,還遠不夠。在我看來,李人寫成都的藝術水平,不亞于老舍寫北京的藝術水平。”
“過隙白駒,逝者如斯,轉眼百年。憶少年出峽,燕京磨劍,國仇誓報,豪氣萬千。學淺才疏,難酬壯志,美夢一朝幻云煙。只贏得了,一腔義憤,兩鬢蕭然。幸逢革命圣卷,愿聽令馳驅奔馬前,看紅旗怒卷,鐵騎狂嘯,風雷滾滾,揭地翻天。周折幾番,復歸正道,整頓乾坤展新顏。終親見,我中華崛起,美夢成圓。”這是馬老創作的《百歲抒懷》詞句,也是他的書法作品。隸書蒼勁有力,敦厚穩重,讓這首詞更顯得渾然大氣。馬老自幼發蒙時便臨漢碑,習漢隸,書法藝術自成一家。他還主張“書以載道”,“書法不是無所為而為,任何藝術作品在藝術性之外,還有思想性。書法也不例外。”從馬老自創的詩詞書法作品中,可以看出這位百歲人生閱歷練就的通透性格。對于書法技藝,馬老認為:“書貴有法,書無定法。無法即法,是為至法。”習書臨帖的基本功絕不可少,由遠而近,由近而遠,在有法無法之間,于有法中求無法,獨創一格。
同時,不要以畫代書法,不要把字寫得花花草草,以致不能辨認,還反以創新自詡。書法創造性是必要的,但也要有章法。
對于書藝有如此領悟的馬老是謙虛的,“孜孜數十年,仍在門外,不敢以書法家自命,中國書法之難也。”他自謙習書法是“以之自娛、迄未得法、甚少可觀”,“其實,習書是一種精神享受,自己寫得高興就好。不是誰都可以當書法家的。現在社會上,叫書法家的人太多了。真正的書法家不會把書法作為求名得利的工具。藝術家品格,決定其作品的高低。”
除了感慨“叫書法家的人太多了”,思考依然犀利的馬老,對當下文學出版物質量沒有隨數量提升,也覺得惋惜,“作家很多,但是寫得好的人,太少。我聽說國內一年出版的長篇小說有幾千部,這其中又有多少是非常優秀的作品呢?”馬老說,有些作者“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太著急寫完,太著急出版。其實,文章寫好了,先放一放、看一看、改一改,會更完善。一定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我不是詩人/不善于用烈火般的語言/去燃燒人們的靈魂/我不是詩人/不善于用華麗的辭藻/去裝飾人們的青春……”馬老在詩集《焚余殘稿》開篇序詩中,說自己不是詩人。其實,出身于書香世家的馬老,從小熟讀古典詩詞,在擔任督學的父親的教誨下,對傳統詩詞有非一般的熱愛,并有深厚的詩歌創作實踐。從10多歲開始寫詩至今,他寫出了大量的詩作,有傳統詩詞,也有新詩。
1941年到1949年,馬老在昆明西南聯大和成都做地下工作時,偷偷寫下很多現代短詩,都是感情的自然流露。馬老工作所在的鄂西特委被特務破壞,才生孩子一個月的愛人和另一位領導同志被捕,不久被槍殺,同時入獄的孩子下落不明。特務四下里追捕他,他到重慶向南方局匯報后,奉命到昆明隱蔽,考入西南聯大。
回憶當時,馬識途在書中寫道:“那時我的情緒十分惡劣,就像是一顆點著了引線的炸彈,總想找個機會自我爆炸。后來投身到學生運動中去,才有所改變。但是我要為了破壞這個舊世界而進行瘋狂斗爭的感情,愈發強烈了。這些詩都是在這樣的感情激發下寫出來的。那時我的感情已經積累到爆炸的臨界點,或者讓感情突然爆炸,連我的肉體也一起毀掉,或者尋找一個能夠釋放我的感情的通道。我終于找到了詩。”
“四周像漆一樣的黑暗,風雪正鞭打著大地/遙遠的靈魂呀,我呼喚你,在這為死亡包裹著的夜里/為了使人類的理想開花,你來到這苦難的二十世紀/在神圣的革命祭壇上,奉獻出你青春的身體/你用鮮血把人民的紅旗,染得更為鮮艷而美麗/我將舉起它,永遠向前,再不流辛酸痛苦的眼淚/那個日子不久就要到來,我將欣快地走向你的墓地/告訴你,在黎明的中國,正飄揚著你的那面紅旗……”在《遙祭》中,馬老傾訴著自己濃烈的情感。
馬老如今還在寫詩。2016年,馬老出了一本新詩集,收入了他的200多首詩作。此外,他還有一本詩集的書稿已交給出版社,等待出版。馬老對詩歌藝術看得很深,“詩雖然是感情爆炸的產物,但光有感情的激蕩,沒有找到一定的表現詩的形式,還是寫不出詩來的,或者說寫不出像樣的詩來的。”
馬老說,不管是傳統詩詞還是新詩,要真正寫好詩,修養不夠是不行的。寫詩需要深刻的思想和深厚的生活積累,對中國文化有足夠的了解,尋找更好的藝術形式。他在西南聯大讀書時的老師聞一多,提出新詩體要有格律,新詩要有“音樂美(音節),繪畫美(詞藻),建筑美(節的勻稱和句的均齊)”的觀點,對他影響很大。
2016年歲末,馬老與家人去了西昌。在邛海邊,馬老寫了一首古體詩《西昌美》。當下,新詩發展蓬勃。馬老說,他還是對傳統詩詞格外情有獨鐘,“希望大家多關注一下傳統詩詞,那是中國文化傳統的寶貴財富。”
冰野據《華西都市報》整理(張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