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回音壁（節選）

畢淑敏

如果把愛定位于關懷，那么，隨著孩子年齡的增長，父母對他的照顧漸次減少，孩子就會抱怨愛的衰減。“愛就是照料”這個簡陋的命題，把許多成人和孩子一同領入誤區。

寒霜陡降也能使人感悟幸福，比如父母離異或是早逝。但它是災變的副產品，帶著天力人力難違的僵冷。孩子雖然在追憶中明白了什么是被愛，但卻是一個正常人家不愿走進的課堂。

孩子降生人間，原應一手承接愛的乳汁，一手播撒愛的甘霖，愛是一本收支平衡的賬簿。可惜從一開始，成人就間不容發地傾注了所有愛的儲備，劈頭蓋腦地砸下，把孩子的一只手塞得太滿。全是收入，沒有支出，愛沉淀著，淤積著，從神奇化為腐朽，反讓孩子無法感到別人是愛他的。

我問一群孩子，你們什么時候感到別人是愛你的呢？

沒指望得到像樣的回答。一個成人都爭執不休的問題，孩子能懂多少？比如你問一位熱戀中的女人，何時感受被男友所愛？回答一定光怪陸離。

沒想到孩子們的答案晴朗堅定。

“我幫媽媽買醋來著。她看我沒打了瓶子，也沒灑了醋，就說，閨女能幫媽干活了……我特高興，從那會兒，我知道她是愛我的。”翹翹辮女孩說。

“我爸下班回來，我給他倒了一杯水，因為我剛在幼兒園里學了一首歌，詞里說的是給媽媽倒水，可我媽還沒回來呢，我就先給我爸倒了。我爸只說了一句，好兒子……就流淚了。從那次起，我知道他是愛我的。”光頭小男孩說。

“我給我奶奶耳朵上夾了一朵花，要是別人，她才不讓呢，馬上就得揪下來。可我插的，她就一直帶著，見著人就說，看，這是我孫子打扮我呢……我知道她是愛我的了……”另一個女孩說。

我大大地驚異了。訝然這些事的碎小和孩子們鐵的邏輯。更感動于他們談論時的鄭重神氣和結論的斬釘截鐵。愛與被愛高度簡化了，統一了。孩子在被他人需要時，感受到了一個幼小生命的意義。成人重視并強調了這種價值，他們就感悟到深深的愛意，在嘗試給予的時候，他們懂得了什么是接受。愛是一面遼闊光滑的回音壁，微小的愛意反復回響著，折射著，變成巨大的轟鳴。當付出的愛被隆重地接受并珍藏時，孩子終于強烈地感受到了被愛的尊貴與神圣。

被太多的愛壓得麻木，騰不出左手的孩子，只得用右手，完成給予愛和領悟愛的雙重任務。

天下的父母，如果你愛孩子，一定讓他從力所能及的時候，開始愛你和周圍的人。這絕非成人的自私，而是為孩子一生著想的遠見。不要抱怨孩子天生無愛，愛與被愛是鐵杵成針、百年樹人的本領，就像走路一樣，需反復練習，才會舉步如飛。

如果把孩子在無邊無際的愛里泡得口眼翻白，早早剝奪了他感知愛的能力，育出一個愛的低能兒，即使不算彌天大錯，也是成人權力的濫施，或許會遭天譴的。

在愛中領略被愛，會有加倍的豐收。孩子漸漸長大，一個愛自己愛世界愛人類也愛自然的青年，便噴薄欲出了。

【賞析】

愛是一種方法，一種品質，一種能力。父母不僅要會愛，更重要的職責是要培養孩子愛的能力。懂得了愛與被愛的孩子才能更快成長。教會孩子去愛——愛他人、愛自己、愛生活、愛自然，這才是家庭教育重要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