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楚宸
無論中國還是西方,過節總是有別于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載歌載舞抑或宴請賓客,代表著一個民族特定的文化習俗。美國學者謝和耐認為,南宋時期中國老百姓的節日生活具有登峰造極的歡鬧和喜慶成分。在他看來,“這些一年一度的各種節日的初始目的乃在于擺脫濁氣、瘟疫和魔障,以便重新把萬物塑造得新穎純凈,取得一個吉祥的先兆,并開拓一帆風順的前景”。1930年代的上海,盡管已是近代中國西化色彩最重的國際大都市,但每逢節日到來,民間習俗慶典儀式與現代都市的節假日消費摻雜在一起,既使市民生活呈現出多樣色彩,也給文人知識分子帶來多重生活感受——他們有著形態各異的新年節日生活。
【宴飲:陳存仁的“年晚習俗”】
上海人最注重的傳統公眾節日為歲時禮儀。光緒卅二年出版的《上海鄉土志》中載:“一邑之中,歲時伏臘,必有習慣之風俗也。”民國之后,改公歷紀年,民眾仍以春節為新年。無論華界、租界,各行業均歇業4天。一些在滬生活多年的知識分子在年關更迭的節日期間入鄉隨俗,按當地慶賀春節的習俗過起節日生活,其中最重要的儀式場合為家人親友的聚餐筵席。1920年代末,東游日本的陳存仁返滬行醫時正值年關,遂在母親的授意下按地方風俗過了一次。
陳家此次的年關慶賀從冬至開始,直至大年初四方告結束。其間,陳家在冬至前夜和小年夜兩次擺酒席大宴賓客。按照習俗,“冬至之夜只限于自己家人團聚,是不請外人來參加的,要是在冬至前一夜舉行,那就可邀請親友來吃一餐了”,考慮到“許多親友和醫界同學,在我游日和返國時,都有過為我餞行或洗塵設宴,正可以藉此機會酬謝他們一下”,于是陳便“在租界上有名的‘一品香大禮堂宴客”。小年夜的擺酒,既是源于其為“農歷年尾最隆重的儀式”,也是緣于陳母認為“年年謝年(小年夜擺酒稱謝年——筆者注),我們都草草了事,今年我想好好地做一次,況且在你(指陳存仁)生病期間,我到水仙宮去許了愿,請老天爺保佑你,如今你已康復,來一個隆重的‘謝年,也是應該的”。謝年宴所邀請之人,陳的嗣父認為“邀請幾位上海有名的鄉紳,他們都很會飲酒,有了他們就熱鬧得多”。節日為家人和朋友找到了一個團聚的理由。可見,這兩次大宴賓客既應了節日習俗,又籠絡了社會關系網絡。因此,對于宴會之地點、規模與排場,陳家也相當講究。
除夕是歲首歲末系列節日中最重要的一個。滬地新年歲時風俗,元旦賀歲各家皆食膩羹、粉團菜頭,居戶及店鋪多擊鼓敲鑼為樂。上海市社會局起草的《擬具推行國歷新年辦法》中對除夕之家庭活動有著繁冗的諸多規定:“除夕為祖先紀念,集家庭長幼,以香花供養,懸列祖先像于中堂,紀念儀式如下:1.肅立,2.向祖先行禮,3.家長獻花,4.報告(說明紀念意義,使知一年來經歷所得,及指示祖先遺像,并述其遺訓逸事,足為訓誡者),5.行辭歲禮,6.合家歡宴。”盡管政府規定的節日禮儀吸納了地方習俗,但民眾仍有靈活選擇的空間。陳家的除夕之夜活動更注重具有喜慶意味的打鑼鼓、團年飯與守夜習俗,并未照搬上述規定。陳存仁當時已獨立開診所行醫,出于講求吉利與興旺之念,“鼓起興致,在除夕之前買了全副鑼鼓”。上海地方習俗還講究除夕夜不能睡覺,陳家除夕夜“家中焚著一斤檀香,時值二元,算是極貴的”,陳母不但虔誠地磕頭跪拜,還一直堅持守夜,以致陳存仁在天快亮時“倦得很,向母親辭了歲,入房便睡”。
新年第一天,人們會拜訪關系比較近的親戚,送上新年問候;接下來的一周拜訪表兄弟姐妹和其他親戚;第二個星期則拜訪親近的朋友;剩下的時間則拜訪熟人。在上海,“拜年昔日視為大典,長親處例須自元旦至初三親往。若至初四初五便為不敬”。親朋好友間的相互走動熟絡全部集中在這幾天內,“每逢新年,朋友見面,但必說幾句好話,討個吉利,這可算是一種世界的風俗習慣了”。由于初五診所就要開業,“不得不在四天之中,拜遍所有親友”,因此陳存仁在拜訪時間上大為壓縮,初一當天就向父母及主要親戚長輩拜年;初四,他專程跑至租界,拜訪醫學界前輩師友以及近代上海猶太裔地產商哈同這位常年聘請他擔任私人醫生的大主顧。
節日期間,陳家宴請與拜訪的人既有遠近親戚,又有與陳存仁職業密切相關的同行同事等師友。身為醫生的陳存仁透過節日活動,建構與鞏固社會關系網絡,為其職業生涯打下良好鋪墊。
【觀游:城隍廟的繁華歲暮】
對于一些喜好消閑與獵奇的文人來說,新年假日是外出觀游的時光。他們觀游的地點通常有兩類:一類是以南京路、四馬路為主的城區娛樂中心,另一類是靜安寺、城隍廟等具有宗教與市民游樂雙重功能的場所。他們在前者感受到現代都市的物質繁華,在后者體驗到民間集會游樂的別樣趣味。
1934年2月底,也即農歷1933年的年關,對于茅盾而言,正值“‘有閑而又‘天好,而又是小病了一星期后想走動”。自忖“在上海混了十多年,總沒見識過陰歷大年夜的上海風光”,于是在大年夜當晚九點,抱著一窺都市繁華景象之愿,“我們一行五個人出發了”。在電車里,看到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建構的城市天際線在眼前不斷變幻、交錯的場面。“前面半空中是三公司大廈高塔上的霓虹電光,是戳破了黑暗天空的三個尖角,而那長蛇形的汽車陣,正向那尖角里鉆。然而這樣的景象只保留了一剎那。三公司大廈漸曳漸近了。血管一樣的霓虹電管把那龐大建筑的輪廓描畫出來了”。
電影院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市民趨之若鶩的新式娛樂場所之一。以書店和妓院著稱的四馬路更受到文人的青睞。電車到達南京路、浙江路后,大家決定先去看電影,再到四馬路看“野雞”。輾轉幾家電影院,都遇到人滿為患的難題。最后茅盾一行未能買到票,電影院里人潮洶涌之消費場景讓茅盾心生“大年夜在電影院里”的感慨:“十一點正,前場還沒散,門里門外依然擠滿了人,也許多了些。我擠開了幾位攔路的時髦女郎,直到賣票處前面,我們的長蛇陣也中斷了。賣票員只對我搖手。”
明清時期江南城市的寺廟日益成為供市民節日休閑集會的世俗化活動場所,其空間意義開始不再全然由政府權力或宗教團體自身來界定,而是由世俗民眾來詮釋。上海之有城隍廟,正如南京之有夫子廟,蘇州之有觀前街,北京之有東安市場,是一個百攤雜陳,老幼婦孺咸宜的去處。“上海城隍廟的風景,在很久以前就享有盛譽,許多來上海逛逛的人,大半都要到邑廟去觀光一下”。報人施濟群在1934年的《元旦一日記》中寫道:“舊歷元旦有向城隍廟得意樓吃元寶茶之習慣,余等曷于今日行之。”在蕭乾的回憶中,“上海雖然不像故都北平那樣遍地名勝古跡,半淞園和老城隍廟卻還是很好玩的。從洋樓林立的租界去老城隍廟,就好像從西方又回到了中國。我喜歡那道彎彎曲曲的石橋,也愛吃那里的頭爿面和五香豆”。而在郁達夫眼中,歲末的城隍廟“處處都在表現繁華的歲暮,這城隍廟里也擠滿了許多買水仙花、天竺的太太小姐們”。
在一篇城隍廟的游記中,可以看出受新式教育的知識分子對城隍廟賦予的民族主義色彩,一方面是“我們自己的”,另一方面又對集市中呈現出的雜亂無章心懷不滿。“終于越過了租界的門關——鐵柵門,走進了黃色人自己的地界了。這充分體現了‘我們的同胞的本色;黃包車,行人擠滿著在路上沖撞,我恍如剛從別一個國家回到我們的老家來,嘈雜的聲音和惡濁的空氣使得我的腦子暫時發脹”。盡管城隍廟具有民間信仰的功能,但其更多以世俗層面的日常生活集市面貌呈現。該游記的作者也表現出對于城隍廟的民間信仰的隔膜:“在各種的店鋪、貨攤中,我們漫無目的地走著,莊嚴的印象完全在我們的腦筋中消逝,這里沒有宗教的意味,只是一個熱鬧的市集而已。”
每年農歷四月初八的浴佛節,亦稱佛誕節,對于市民而言是戶外觀游的好機會。“平時很清靜的靜安寺路,到了浴佛節的日子卻特別的熱鬧。夾道鱗次櫛比的用蘆葦搭成的貨攤,很齊整地排列著,在飄揚的市招和一片喊聲里,游人像穿梭似的亂跑”。茅盾等人在1936年的浴佛節至靜安寺游玩,發現“今年的特點是一折八扣書的攤子以及摩登士女到高橋‘海濱浴場需用的遮陽大傘”。在茅盾的眼中,這類戶外節日活動場所成為都市人與鄉村人共同的聚集地。“都市人的化妝品的香氣,農村人的汗氣,地上到處全是的騎巡的馬糞的臭氣,彌漫在靜安寺一帶”。
【虛空:報館文人眼中的蕭條】
1930年代創刊的雜志《西北風》刊載了筆名為丁丁的作者的一篇《歲首日記》。該文記敘了丁丁在元旦7天里的日常生活,由此可瞥見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一個報館文人的節日生活細節與場景。
新年第一天,丁丁的同居女友回鄉過年,剛從往常忙碌的工作節奏中抽身而出的丁丁感到空前的孤獨和無聊,作息規律被打亂,不知該如何打發時間,耽溺于胡思亂想之中。下午,他終于逃離壓抑的室內,外出尋找節日的氛圍。然而由于新年期間各店鋪多半關門休業,因此市面呈現出荒涼蕭條之景象。在大馬路、四馬路與城隍廟等地漫步一圈后,丁丁倍感失望。
新年第二天,丁丁延續著昨日疏懶的狀態:“今晨醒來,只有八點一刻,翻個身,又睡去了,再醒來時,已十點鐘了。在被里躺著想,起身刷過牙齒,已經十一點鐘了,臉仍不洗。”這一天,他最主要的活動就是到朋友家打牌以消磨時光……新年第六與第七天,除了晚上去報館工作外,丁丁白天與女友去四馬路逛街以及去大上海電影院看電影。然而,在他眼中,新年的節日喜慶氣氛難掩戰爭陰影與市場蕭條的景象:“四馬路好多天不去了,新年,不知道出版了些什么書籍,我們決定去做一番巡禮。雖在新年中,但除了商店掛著新年大減價的旗幟,或新年大減價的招貼外,絲毫沒有新年的氣象了。書業,在這混亂的年頭,天災人禍,農村經濟已十足的破產,都市中,也充分的呈露著經濟的恐慌中,銷路是很薄弱的,說不定,有幾家書店,會不久宣告關門大吉。”
1930年代,在“黃金十年”的上海都市繁華背后,一個普通的報館文人已能感受到當中的腐朽與沒落。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