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人”吳稚暉

王開林

稱吳稚暉是“粗人”，并非確認這位民國元老的特質(zhì)如此單純，而是特意摘出其鮮明醒目的一面，以區(qū)別于同時代的各路英豪。這位“粗人”的“粗”，既見諸粗率的言行、粗魯?shù)奈淖郑惨娭T粗放的信仰（無政府主義）和粗樸的生活方式。

“動粗能力”出眾

吳稚暉原名朓，后改名為敬恒，字稚暉，出身于小商戶人家，五歲失恃，由外祖母撫養(yǎng)長大。小時候，他特別喜歡在碼頭附近玩耍，市面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江面上商船如梭，桅桿林立，各種各樣的新鮮事層出不窮，能夠充分滿足其好奇心。時隔多年，吳稚暉仍舊記得他表演的惡作劇，念誦《瘌痢經(jīng)》嘲笑臨街綢布莊的一位小學徒。這篇《瘌痢經(jīng)》共計一百二十多字，粗俗不堪，全是攻擊身體缺陷的惡毒詞語。那位小學徒聽吳稚暉當面念《瘌痢經(jīng)》，就仿佛孫悟空聽唐僧念《緊箍咒》，表情痛苦不堪。童年時期，吳稚暉受到市井文化的熏陶，潛移默化，可謂一輩子受用，即使日后他飽讀了圣賢詩書，猛喝了洋墨水，一旦筆端、口頭動起粗、撒起野來，依舊很少有人能與之抗衡和匹敵。

如果吳稚暉只念念《瘌痢經(jīng)》，那就仍算是安分的了。他意猶未盡，爬到別人家的屋頂，朝著煙囪里屙屎撒尿，捉弄了東家，再捉弄西家，最終引起公憤。吳稚暉身上還有一股子不服輸?shù)男U勇，在街頭打群架，為了占盡優(yōu)勢，他不斷改良自己手中的“武器”，將船家專門用于張篷揚帆的藤條偷來，率隊大獲全勝，害得附近的商船無法出行，商家叫苦不迭。

年少無知，動粗使壞只算兒戲，大人不會太過追究。成了年，中了舉，有了功名在身，按理說，吳稚暉應(yīng)該溫文爾雅，文質(zhì)彬彬了吧。令人大跌眼鏡的是，一旦他沖動起來，反而變本加厲。1902年，由于清朝駐日公使蔡鈞死守舊章，不肯保送九名自費生入成城學校學習軍事，而且處處作梗，無成人之美的善念，吳稚暉忍無可忍，當面痛斥蔡鈞是頑鈍無恥之徒，并且率眾占據(jù)公使館，不肯善罷甘休。因此招來警察，領(lǐng)頭的吳稚暉與孫揆均被拘禁一夜。蔡鈞還向日本政府申請了驅(qū)逐令，吳稚暉自然不服，遂在押解途中以跳水自殺作殊死抗爭，此舉轟動一時。

吳稚暉之“粗”，既粗在言行，亦粗在文風。他原本是經(jīng)學名家，下筆為文，謹守溫柔敦厚的準則。然而三十歲后，他受了會試屢次落榜的刺激，再加上生計拮據(jù)，常常遭人白眼，難免憤世嫉俗。其文風丕變有一個明確的觸發(fā)點，三十歲時，吳稚暉偶然讀到一本借鬼說事的怪誕小說《何典》，開篇詞是：“不會談天說地，不喜咬文嚼字，一味臭噴蛆，且向人間搗鬼，放屁放屁，真正豈有此理！”他讀罷此書，仿佛冷水澆背，亦仿佛醍醐灌頂，感悟見諸文字：“有話直說，有屁直放，不要存什么做文章的念頭，落得個自由痛快。”日后，北大教授劉半農(nóng)在《重印〈何典〉序》中以考據(jù)家的口吻言之鑿鑿：“我乃悉心靜氣，將此書一氣讀完。讀完了，將它筆墨與吳文筆墨相比，真是一絲不差，驢頭恰對馬嘴。”三十歲后，吳稚暉行文，漸與桐城古文學派的路數(shù)相違，不避俚語俗諺，不忌污言穢詞，嬉笑怒罵，突梯滑稽，無疑是脫胎于《何典》，妙會于心，甚至駕《何典》而遠超，不堪入目。

中國民間的國罵是一座“露天富礦”，近代以來，名士罵街蔚然成風，但顧及斯文體面，將國罵植入文章的先例卻較為罕見。吳稚暉罵人不用打草稿，他毫無顧忌，罵得粗魯、粗俗、粗鄙。旅居歐洲期間，吳稚暉在《新世紀》刊物上發(fā)表了許多破口大罵的文章，我們不妨看看這幾個題目：《狐后鼠帝罪惡貫盈而死矣嗚呼》《臭皮囊蛻化》《豬生狗養(yǎng)的人種》。他在《皇帝》一文中罵劉邦、朱元璋是“無賴”，罵努爾哈赤是“流氓韃狗之奴”，罵清朝官員是“皇豬皇狗”，已經(jīng)算是相當文明了。

抗戰(zhàn)初期，汪精衛(wèi)投敵，吳稚暉怒不可遏，撰文詈罵汪精衛(wèi)夫婦及其同黨是“賊男女”，是“狗男女”，是“狗彘不食的怪物”，嘲罵汪精衛(wèi)是“汪精怪”，陳璧君是“陳屁裙”，褚民誼是“鼠蚊蟻”，料定汪精衛(wèi)的下場絕對好不過秦檜的遺臭萬年。這樣罵罵咧咧，固然感情泛濫，文字粗魯，但頗能激起讀者的共鳴，許多人感覺神經(jīng)過電，不禁拍案叫好。

從陋儒蛻變成革命家

有時候，比較兩個同齡人是很有意思的。吳稚暉與譚嗣同是同庚，吳稚暉出生于1865年3月25日，譚嗣同出生于1865年3月10日，彼此的生日僅相差半個月。吳稚暉出身于小商販家庭，譚嗣同出身于大官僚家庭，彼此的門第相距天懸地遠。吳稚暉家境貧寒，從小苦讀四書五經(jīng)，考中秀才，考中舉人，多次會試，名落孫山，在科舉這條黑路上悶頭耷腦兜了許多年，青春歲月被八股制藝消磨殆盡，卻難酬夙愿。譚嗣同則家境富裕，雖飽讀詩書，但用功的方向完全不在于科場功名，他學佛擊劍，任俠遨游，飽覽天下山川形勝，志在維新變法，雖粉身不懼。完全可以這么說，譚嗣同被綁縛菜市口，朗吟絕筆詩“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為變法事業(yè)飛濺第一滴血的時候，吳稚暉仍是一位沉溺于八股迷夢而欲醒未醒的陋儒。兩位同齡人，由于經(jīng)歷各異，覺悟或速或遲，彼此的思想、境界竟有霄壤云泥之別。倘若吳稚暉不是在戊戌年（1898）大夢初醒，與八股制藝割斷情分，三年后赴日本游學，七年后夤緣結(jié)識孫中山，發(fā)足飛奔，類似烏雞變鳳凰，陋儒鬧革命這樣的奇跡就不可能發(fā)生。

三十歲左右，吳稚暉仍然渾渾噩噩，為科場功名奮力打拼。康有為利用乙未年（1895）會試之機，在北京發(fā)動“公車上書”，吳稚暉名居其列，純粹是被組織者籠統(tǒng)捎入的，并非主動參與。當時，雖然他心存?zhèn)鹘y(tǒng)士子“忠君報國”的念頭，但究竟如何個忠法，如何個報法，都相當模糊。有位朋友看不過眼，就用紙條的形式打趣過他：“學劍不成，學書不成，勇而無剛，朝史暮經(jīng)，三十之年，胡胡混混。”吳稚暉受到刺激，恨不得立刻“扔了那勞什子的文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除開科舉這條獨木橋，一時間，他真還想不到也找不著新的出路。天津北洋學堂新開的鐵路班需要國文教習，薪水為每月紋銀30兩，吳稚暉得到了這個教職，總算展眉舒心一回。

甲午戰(zhàn)敗，腐敗無能的清政府盡露行藏，這等于是給了那些“代圣人立言”的士子一記當頭棒喝。吳稚暉的老鄉(xiāng)徐仲虎在滿清權(quán)貴榮祿的府中當差，所見所聞，全是政以賄成，賣官鬻爵，聊天時，他每講一個故事，吳稚暉對朝廷的腐敗、政治的黑暗就增加一分認識，對自己的前途就喪失一分信心。與此同時，他讀《強學報》《時務(wù)報》，對維新黨宣傳家梁啟超的言論就不再那么抵觸了，甚至還“受了些許暗示”。

1897年12月17日，吳稚暉與好友廉泉結(jié)伴，去北京米市胡同南海會館拜訪了康有為。談及時政，吳稚暉的問題是：“要改新中國，哪件最要？”康有為的回答并不高明：“有應(yīng)去之三害：鴉片，八股，小腳。”吳稚暉對康有為的回答相當滿意，他笑道：“那就省便，鴉片只要大家不吸，八股只要大家不做，小腳只要大家不纏。”康有為怪誕，吳稚暉迂腐，兩人竟一唱一和，康有為雙手豎起大拇指，狂呼道：“好極了呀！好極了呀！”那一刻，吳稚暉將他視為天神下凡。他的直接回應(yīng)就是：康有為靠上書舉世聞名，他也要來一次高調(diào)模仿。于是他草成三千字的折子，選在戊戌年（1898）元旦這天，去左都御史瞿鴻璣的住宅前攔轎獻書。瞿鴻璣裝模作樣地瀏覽一遍，講了幾句寬心話，此書就泥牛入海，沒了下文。從此，吳稚暉自命為維新派，無人質(zhì)疑，可是心里頭總有一種受騙上當?shù)母杏X揮之不散：他遵照事前的約定，放棄了戊戌年的會試，梁啟超卻食言自肥，照舊入場。

吳稚暉口沒遮攔，出惡語，罵上司，自砸了飯碗。所幸以中國之大，當時除開北洋學堂外，還有南洋公學，吳稚暉跳槽成功，擔任學長，兼授國文，薪水漲得不多，眼界卻開闊不少。難得的是，他腦筋急轉(zhuǎn)彎，對于廢除八股文的公議，表示了贊成。為了刷新精神面貌，他還特意改名，吳朓變成了吳敬恒。畏友蔡元培曾嘲笑吳稚暉為“吳不恒”，這使他大受觸動，深刻反省，認識到自己以往“空談得多，實干不夠，許多事情不能善始善終”，此后務(wù)須以敬業(yè)之恒心，擔負個人之責任。

1901年，吳稚暉留學日本，這是他徹底破開“陋儒之繭”的良機。往昔，他說過“我們所以維新，就為要保住辮子”，赴東瀛后不久，同樣的蠢話居然說兩遍，別人勸他剪辮子，他的回答是：“留學就是要保存這條辮子，豈可割掉！”如此一來，就不難理解了：鈕永建、程家檉等人邀他去拜訪孫中山，他卻不去；眾人都夸贊孫中山人格偉大、學識淵博、氣量寬宏、見解超卓，他卻不服。他的疑惑是：孫中山哪有三頭六臂，其才華能超過梁啟超嗎？其才干能超過張之洞嗎？距離革命領(lǐng)袖越近，吳稚暉的“雪盲癥”就越嚴重，彼時的根源只有一個：陋儒之繭未破，他的心理上限是維新，而不是革命。

1902年10月，南洋公學發(fā)生學潮，為了安置退學的學生，蔡元培籌款辦起了愛國學社，他出任總理，吳稚暉出任學監(jiān)。吳稚暉與進步青年的接觸逐漸增多，與蔡元培的交往日益密切，參加張園的愛國演說和軍國民教育會的軍事訓(xùn)練，為《蘇報》撰寫“論說”，尤其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吳稚暉一改冬烘先生的面貌，一脫陋儒的窠臼，開始投身于時代潮流，與之合拍。多年后，他總結(jié)道：“我在甲午以前，一懵不知革命為何物，但慕咬文嚼字之陋儒。經(jīng)過甲午慘敗，始覺中國不能不學西方工藝，學了西方工藝，才能造大炮機關(guān)槍，抵抗敵人，所謂‘興學之不容緩，乃開始冒充為維新派小卒。以后受了許多刺激，才一步一步浪漫起來……當愛國學社開始的時候，加入中國教育會，我自己便不是一個革命黨。直到彼時明年正月起，在張園演說，演高興了，才開始稱說革命。”

天下的事情就這么有趣，吳稚暉在日本東京不想見孫中山，孫中山卻在英國倫敦想見吳稚暉。1905年的某個春日，孫中山敲開吳稚暉的寓所大門，經(jīng)過自我介紹，賓主握手如儀。從聞名到見面，十年了，昔日的成見已經(jīng)霧散煙消。《蘇報》案后，吳稚暉流亡歐洲，受到西方民主思想的洗禮，觀察英、法等國的政教，對腐敗無救的清王朝有了更深刻的認識。漂泊異域，處處艱辛，革命的意念更容易生根發(fā)芽，與革命黨共氣連枝也沒了心理障礙。那時，孫中山的言行常見諸西方報刊，吳稚暉疑惑盡釋，唯有折服和欽佩，視之為“一個天生的偉人”。如今，孫中山登門拜訪，感動之余，一見如故。

1905年冬，同盟會會員曹亞伯肩負使命，從東京乘船來到倫敦，召集當?shù)氐闹袊魧W生與華僑開會，邀請大家加入同盟會乃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誓書擺在面前，吳稚暉看到“當天發(fā)誓”就不爽，看到“平均地權(quán)”更是發(fā)笑，他說：“啊呀！我們要革命就革命好了，何必去學康有為那幫人的行徑，發(fā)什么‘富有票呢？”他這么調(diào)侃，弄得曹亞伯甚是尷尬。所幸孫鴻哲很會打圓場，沒有使場面冷卻。吳稚暉轉(zhuǎn)彎也快，終于掙脫了身上最后那一片陋儒之繭，加入了革命陣營。

不做官僚，只問國事

吳稚暉曾寫信給好友李石曾，鄭重表態(tài)：“官是一定不必做的，國事是一定不可不問的。”以此說法考量他的作為，并不完全吻合，但出入不大。

1901年冬天，兩廣總督陶模邀請吳稚暉與鈕永建，赴粵籌備廣東大學堂與廣東武備學堂，吳稚暉遂有了與官府打交道的初次體驗。當時，南洋僑商已為廣東武備學堂捐款8萬兩白銀，陶模的意向十分明確，將濂溪祠與張之洞任兩廣總督時創(chuàng)建的廣雅書院合并，作為廣東大學堂的校址。然而陶模已是風燭殘年，遭到廣東官場的排斥，心力交瘁，辭職獲準后不久，眼見南洋僑商的捐款被繼任者德壽中飽私囊，一氣之下，嗚呼哀哉。吳稚暉近距離觀察了廣東官場的種種陰暗面，謀人不謀事尚在其次，吏治的腐敗真是觸目驚心。廣東大學堂剛招完第一批學生，他就毅然決然地辭了職，帶著26人去日本留學，其中就有日后的國民黨要員胡漢民。

從1903年9月到1911年底，吳稚暉旅居歐洲近九年，創(chuàng)辦《新世紀》刊物，成績斐然。這一期間，他與一些文化精英受到無政府主義思潮的影響甚深，無疑是值得關(guān)注的重點。

1911年底，吳稚暉回國。翌年初，他去南京拜訪孫中山，適值中華民國南京臨時政府在緊鑼密鼓地組閣。舊官僚竭力鉆營，革命黨各個山頭的代表人物也在明爭暗斗，有見于此，吳稚暉避之唯恐不及。他有自知之明，搖筆桿能搖出花來，做官則必定弄個嘴啃泥。吳稚暉對表侄說過這樣一番話：“革命黨得了志，一些人風光起來，面目都變了。始終保持著本來面目，沒染上一些兒官僚習氣的，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尤其是孫中山先生。”

無政府主義者認為，改良社會固然是大工程，但必須從個人私德的基礎(chǔ)做起。1912年2月，吳稚暉與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蔡元培、李石曾、汪精衛(wèi)、廉泉、張繼等人）合計，在上海發(fā)起成立進德會，此會的規(guī)約分為當然進德三條和自然進德五條。當然進德三條是：不狎邪、不賭博、不置妾。自然進德五條是：不為官吏、不做議員、不吸煙、不飲酒、不食肉。吳稚暉是“丙部會員”，須遵守全部八條規(guī)約，自稱為“極品會員”。

清規(guī)戒律擺在面前，遵守一時易，恪守一生難。進德會會員個個標榜不做官，卻沒有幾人能“守身如玉”。日后，汪精衛(wèi)、戴季陶是黨國要員，十分顯赫。吳稚暉好一些，他擔任過廣東國民政府的工人部長，名義上卻是“暫代”，打的是擦邊球。他做過國民黨中央監(jiān)察委員會委員、國民黨上海政治委員會代理主席、國民黨制憲國民大會主席，還做過國大代表，后者是議員性質(zhì)，應(yīng)算負約。此外，他平日吃肉，也應(yīng)算負約。然而，袁世凱在北京就任中華民國大總統(tǒng)后，專門成立稽勛局，頒發(fā)勛位，孫中山、黃興力辭不受，吳稚暉也不肯接茬，還特意上書，極盡調(diào)侃之能事。進德會影響雖大，作為卻小，從會員自律的效果來看，更像是“監(jiān)守自盜”。即便如此，鄒魯在《中國國民黨史稿》中仍上綱上線，攻之甚急，認為“黨員以做官為污，別倡主義”造成了“誤黨誤國”的嚴重后果。

吳稚暉不肯做官，這并不意味著他不關(guān)心政治，不問國事。1924年秋，孫中山?jīng)Q定揮師北伐，卻忌憚與他失和的粵軍大將陳炯明不肯配合，斷其后路。于是吳稚暉受汪精衛(wèi)之托，赴廣東充當調(diào)和大使。這位花甲老人不愿看到革命陣營發(fā)生內(nèi)訌，先是在曲江車站跪求孫中山寬恕陳炯明，然后又去海豐跪求陳炯明給孫中山寫一封悔過書。男兒膝下有黃金，倘若不是為了國家的前途命運著想，吳稚暉又何至于情急之下，跪在別人面前哀求？就算他出以至誠，無奈孫中山與陳炯明之間的死結(jié)難以解開，最終兵戎相見，兩敗俱傷，南方時局急轉(zhuǎn)直下，吳稚暉痛心不已。

有人說，吳稚暉下跪，是他的“撒手锏”，可惜命中率低，不能每發(fā)必中。1927年，蔣介石在上海鏟共，欲拉攏汪精衛(wèi)結(jié)盟，吳稚暉居間充當說客。當時，汪精衛(wèi)正享受“左派領(lǐng)袖”的尊榮，不甘心受制于國民黨右派勢力，開會討論時，他始終不肯松口。李宗仁在其回憶錄中寫道：“辯論至最高潮時，吳敬恒十分激動，竟向汪氏下跪，求其改變態(tài)度，并留滬領(lǐng)導(dǎo)。會場空氣，至為激蕩。吳氏下跪，汪則逃避，退上樓梯，口中連說：‘稚老，您是老前輩，這樣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全場人都為之啼笑皆非。緊張的場面，也充滿了滑稽成分。”試想，做說客的是國民黨元老，他當眾下跪，卻徒喚奈何，于事無補，圍觀者也都是黨國要員，卻幫不上手，進不上言，一個個面面相覷，呆若木雞，劇情如此，畫風如此，是不是比任何折子戲都更為精彩？

孫中山彌留之際，國民黨元老為其政治遺囑定名，一度莫衷一是。有人主張用“遺誥”的名義，有人主張用“遺命”的名義，吳稚暉卻提出反對意見：國民黨以平民主義、共和精神為依皈，不宜沾染帝王色彩，于是會議決定采用“總理遺囑”的名義對外發(fā)布。吳稚暉與孫中山相識二十年，他對孫中山的人格力量是衷心折服的，但他對孫中山的某些做法和主張（比如聘請?zhí)K聯(lián)顧問、聯(lián)俄、容共）并不贊同。孫中山逝世后，吳稚暉對迅速崛起的政界、軍界明星蔣介石刮目相看，激賞不已，此后二十多年，他為蔣家父子效忠，可謂披肝瀝膽，殫精竭慮。每到危難時期，必以大護法的身份拼命護法，以大智囊的角色出謀劃策，蔣介石感銘五內(nèi)，投桃報李，對吳稚暉禮遇之優(yōu)渥，也是無人能出其右的。

1943年8月，國民政府主席林森遭遇車禍，不幸身亡，蔣介石決定請出吳稚暉繼任此職。誘惑足夠大，垂涎者足夠多，吳稚暉卻敬謝不敏，自喻為“闖進大觀園的劉姥姥”，難膺此重任。在孔子強調(diào)的君子“三戒”中，第三戒是“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吳稚暉年近八旬，不貪取國中首屈一指的名位，足證他不肯做官的定力確有八九分成色。

數(shù)十年間，吳稚暉無官一身輕，他具有自知之明，渾水摸魚，趁火打劫，別人干得歡，他卻做不來，何況他喜歡仗著膽子撰文說話，依著性子處事待人，得罪了各黨各派不少頭面角色，日陷非議與訕罵之中。他的侄孫女吳續(xù)新說過一句大實話：“我叔公的長處，就是不做官。他對一切都大而化之。如果他做官的話，也一定是個昏官。”應(yīng)該說，這樣的判斷是符合邏輯的。

一位典型的灰調(diào)人物是不可能黑白分明的。吳稚暉渾身是料，集合了近現(xiàn)代知識精英的諸多思想矛盾，既有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根莖，又有西方近代文明的花葉，其政治主張變化多端，言行文字詭異無比，被人視為奇葩和怪胎，就不難理解了。有人說：一位胖子的體內(nèi)必定藏著一位瘦子。同理可得：一位“粗人”的體內(nèi)也可能藏著一位“狠人”。吳稚暉晚年效忠于蔣介石，可謂愚忠和死忠，他為蔣氏父子出手干過一些傷天害理的事情，亦毋庸諱言，但這也只是其人生千姿百態(tài)中的數(shù)姿數(shù)態(tài)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