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
“民意難測”?
北美時間2016年11月8日,特朗普勢如破竹地贏得美國總統大選當天,一路唱衰的美國主流傳媒CNN仍把“希拉里必勝、特朗普必敗”的單邊贊歌唱到中午,民調和主流媒體的“測不準”,在此次美國總統大選中可謂鬧了個大笑話。
毋庸諱言,此次美國總統大選中,主流媒體和民調機構的“測不準”已鬧出了國際笑話:11月4日,各家主流民調都稱希拉里領先特朗普3個百分點,大名鼎鼎的路透社和益普索集團(全球最大的市場研究公司之一)更給出希拉里領先7個百分點的調查結果,預測特朗普支持率領先的只有少數。
投票日前雖凍結出口民調正式數據,但各家傳媒、民調機構和智庫給出的非正式預測則更言之鑿鑿,絕大多數“口徑”在離投票日只剩不到24小時之際,給出了“希拉里勝選率在70%以上”的評估,某家老資格媒體甚至在投票業已開始、部分州初步結果陸續出臺之際,仍“一根筋”給出了“希拉里勝率高達99%”的預言。一向自詡“大數據專家”“神算子”的“普林斯頓選舉聯盟”成員王聲宏更言之鑿鑿“希拉里勝率99%強,特朗普1%弱”,“如果特朗普選舉人團票超240我就現場直播吃蟲子”。更滑稽的是,國際知名時事傳媒《新聞周刊》更早早印下12.5萬份“總統希拉里”的號外特刊,讓人啼笑皆非。
王聲宏在“測不準”后,果真現場直播了吃蟲子的一幕,但其余媒體則絕大多數或裝聾作啞,或至今仍為“測不準”尋找五花八門的理由,悲嘆“民意難測”,認為在“大數據”時代普遍存在原始信息失真的現象,這必然導致依賴這些信息、數據作評估、判斷的主流傳媒、智庫和民調體系判斷失誤。當11月17日時任總統奧巴馬再度公開猛烈抨擊“社交網絡假新聞”,指責“虛假消息”通過“劫持Facebook和Google等社交網絡平臺的算法”誤導讀者,并暗示這是此次美國總統大選民調、預估“測不準”的原因后,許多“不肯吃蟲子”的主流傳媒、智庫人士和民調專家迫不及待地抓住這根“自救稻草”作恍然大悟狀,推卸失誤。
其實這些落魄的“算命先生”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用另一個理由為自己辯護:“測不準”的又不是這一次。
許多媒體指出,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前夕,當地絕大多數主流傳媒一邊倒地預測脫歐派是少數,公投結果將是“有驚無險”,留歐派最終會笑到最后——事實上,時任英國首相卡梅倫正是認定了這一預測結果板上釘釘,才會提出舉行公投,主動挑起這一此前無人敢觸及的敏感話題,其后更索性宣布提前一年舉行公投。
再往南看,12月4日,意大利舉行了修憲公投,歐盟和意大利政府官員事先不斷釋放“公投必勝”的預測信息,時任總理倫齊和卡梅倫一樣,喊出了“公投不過就辭職”的豪言壯語,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更公開為倫齊站臺助威。結果則一如法國《論壇報》記者戈丁等人所指出的,近60%的反對票遠超投票前的民調結果,“測不準”定律又靈了。
“測不準”背后的精英誤區
其實很多所謂“測不準”是有水分的。
比如英國脫歐公投,選前的民調數據并非如許多媒體和評論家所言那么“不靠譜”??梢哉f,在“脫歐”問題上“測不準”的并非公投,甚至也很難說是媒體(最鐵桿支持留歐的英國媒體之一《衛報》就在公投前一周警告稱,民調顯示只有1/4的受訪者真的認為離開歐盟后英國經濟會惡化,倘若卡梅倫繼續故伎重施強調脫歐的經濟風險,則可能事與愿違),而主要是英國及歐盟的當權政治家們。
意大利修憲公投的“測不準”也同樣如此。
美國總統大選的“測不準”是最典型的,民調和絕大多數主流傳媒都犯了方向性錯誤,但即便“民意難測論”的提出者們也坦白承認,特朗普的勝出并非無跡可尋:中國浙江某地的小供貨商們、美國在線一些網店經營者們,都從特朗普徽章、面具、標志物遠比希拉里同類產品暢銷的“市場終端反饋”中,準確得出了“特朗普必勝”的預測結果;在“云計算”紛紛敗下陣去的同時,部分“大數據”經營者,如Genic公司的MooIA系統卻早在投票日之前幾個月就預言“特朗普是最后贏家”,且在此后一邊倒的相反聲浪中始終堅持不改變預測結論。
五花八門的“測不準”都有一個共同的表現,即政客、權威和精英們顯得比普通人更“笨”、更“軸”、更后知后覺。
或許,我們不妨將這些“測不準”,更貼切地稱作“精英測不準”才妥當。
之所以會如此,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精英們優勢意識過濃,對自身的判斷過于自信,以致倒因為果、忽略相反信息提示,這是“精英測不準”現象普遍化的最根本癥結所在。
以最典型的美國總統大選為例,奧巴馬和比爾·克林頓在投票后都或委婉、或直接地批評希拉里及其團隊在最后關頭“以勝利者自居”,只愿看到有利于己的信息,而對相反信息自動“過濾”,最終導致對手“低調翻盤”成功。
同樣,“4·22”公投中的卡梅倫、意大利修憲公投中的倫齊,也是在一系列“前哨戰”中順風順水(卡梅倫因為喊出“脫歐公投”口號在立法選舉中大勝,倫齊在本黨議員普遍不支持的情況下強推修憲公投,在參眾兩院闖關成功,甚至創下了讓參院投票同意削弱自己權力的奇跡)后沖昏頭腦,不顧身邊有識之士的冷靜、務實進言,反而押上自己的政治前途去“賭公投”。
其次,很多精英將自身利益、意愿而非投票人的利益、訴求當作勝負關鍵,并以前者為參數作預測、下賭注,結果自然輸得一塌糊涂。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被法國、意大利媒體人、經濟學家譏諷為“18個月賭輸4場公投(希臘紓困方案公投、荷蘭關于歐盟—烏克蘭聯系國協議公投、英國脫歐公投和意大利修憲公投)”的歐盟及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
正如許多歐洲分析家所言,容克自上任以來一直在豪賭公投,執著地認為歐盟各成員國的相關公投一旦成功就有助于歐盟政策的貫徹實施,且每每采用公開站隊、施壓的方法表達歐盟立場,希臘公投如此,英國公投如此,意大利公投也不例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在他看來,希臘接受苛刻的紓困方案對布魯塞爾有利,意大利修憲成功并加強倫齊政府的權力,則更利于這個南歐國家推行歐盟所期待的一系列政策,如更嚴厲的金融管制、更苛刻的預算、更慷慨的難民接納政策,等等,而渾然不去理會投票者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