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志剛
民事再審檢察建議作用機制的博弈論分析
彭志剛
從立法規定的表象看,民事再審檢察建議與抗訴監督方式在監督效力上存在著明顯的差異,然而司法實踐中,民事再審檢察建議的適用范圍和監督效果卻不可小覷。從博弈論的角度分析,我們不難發現檢察機關和人民法院在民事訴訟監督中存在一定程度的對抗與合作,再審檢察建議監督方式與采納監督意見是符合博弈雙方利益最大化的策略選擇。再審檢察建議的制度安排從長遠來看,能夠實現監督實效、維護審判權威。博弈論分析為當前民事再審檢察建議制度存在的問題和完善路徑,提供了一種探索的思路。
民事再審;再審檢察建議;博弈論;作用機制
彭志剛,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法學博士。
民事再審檢察建議是檢察機關發現同級人民法院已生效的判決、裁定、調解書存在依法應當再審的事由時,以書面建議的方式建議人民法院啟動再審程序予以糾正的一種訴訟監督方式。這種監督方式在2013年實施的民訴法中被確認。①由此,再審檢察建議與抗訴并列成為檢察機關對法院生效裁判、調解進行監督可以選用的法定監督方式之一。相對人民法院的審判權,檢察監督只是一種程序性監督權,不具有實體上糾正裁判錯誤的強制效力,實質上是不同國家機關之間的制約權??乖V作為檢察監督方式,本身僅僅具備引起法院啟動再審的程序性效力,對案件實體裁判的監督目的還是要通過審判機關的自我糾錯來實現。而再審檢察建議效力更低,尚不具備啟動再審的程序性強制力,其作為民事檢察監督方式之一,如何對強大的審判權起到監督作用呢?因此,有人質疑,再審檢察建議弱化了檢察權,這種監督方式相對于抗訴可有可無、實無必要。[1]然而,雖然存在效力不足的問題,時常遭遇法院不啟動再審、不予回復、啟動再審不采納監督意見等,但源自于司法實踐的再審檢察建議制度,卻在長期的民事訴訟監督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新民訴法更進一步肯定了再審檢察建議制度的作用和存在的必要性。因此,當下我們無需爭論該制度的生命力問題,而需要研究的是如何完善再審檢察建議制度使其發揮作用。在此,筆者嘗試從博弈論的角度來分析再審檢察建議的作用機制并提出如何強化其監督效果的建議。
根據博弈論的觀點,一種制度安排要發揮效力,必須是一種納什均衡,而納什均衡實質是非合作博弈的一種平衡局勢。[2]制度的作用機制恰恰就是通過設計博弈的具體形式和規則,在滿足參與者各自條件約束的情況下,使參與者在自利行為下選擇的策略的相互作用能夠讓收益配置結果與制度的預期目標相一致,從而實現制度的效力。[3](P129)在民事訴訟活動中,檢察監督權與審判權的博弈對納什均衡的實現和制度安排有至關重要的影響。
檢察機關在民事訴訟監督中的博弈不是簡單的競爭型或對抗型博弈模型,檢察機關與人民法院在民事訴訟活動中是監督與被監督的對抗關系,再審檢察建議與抗訴體現的是檢察機關對人民法院的不同監督策略。檢法監督博弈圍繞檢察機關選擇何種監督策略、法院是否采納監督意見而展開。
檢法監督博弈的形成,有兩個前提:一是存在法定再審事由,即地方法院生效裁判存在民事訴訟法第200條規定的情形或者地方法院民事調解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的情形,否則檢察機關無需進行監督策略選擇;二是假定檢察機關和人民法院都是為實現各自收益最大化的理性參與者。博弈的前提是假定參與者均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理性人。我國人民法院和檢察機關,由人民代表大會產生并對其負責、受其監督,不可能完全以本機關之狹隘私利為追求,而理當有公平正義的社會責任擔當。鑒于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在訴訟監督過程中系監督與被監督的矛盾關系,存在觀點的分歧和利益的對抗,因此可以將人民法院和檢察機關抽象擬制為彼此爭取包括自身辦案成本、辦案結論穩定性、本單位司法權威與公正聲譽等利益在內的理性參與者。
博弈參與者最關心的就是哪一策略能夠實現收益最大化,并將以此為策略選擇的導向,而制度安排最關鍵的就是博弈中的納什均衡是否符合制度安排的預期目標。
(一)尋求博弈的納什均衡
檢察機關與人民法院的訴訟監督博弈,從雙方監督與被監督的立場看,屬于非合作博弈;鑒于雙方行動有先后次序,后行動者在行動之前能觀測到先行動者的行動,屬于完美信息動態博弈;鑒于法院已審判和未來將審判的無限民事案件中,法定再審事由理論上是無限的,檢察機關和人民法院進行重復博弈的次數是無限的,系無限次重復博弈。根據博弈論的觀點,動態博弈求納什均衡應當采用逆向歸納法,但該方法不適用于無限重復博弈。[3](P119)因此,我們通過分析各方收益的方法來尋求訴訟監督博弈的納什均衡。
1.檢察機關面對法定監督事由的策略選擇
在法定再審事由下,較之抗訴,再審檢察建議更符合檢察機關利益,同時對法院利益損害較小,因此,再審檢察建議是符合其收益最大化的最優策略。
第一,再審檢察建議不必然引起法院再審,較之抗訴不必然改變原判,檢察機關收益幾率并無明顯差別。抗訴必然引起再審,再審檢察建議的劣勢在于乏剛性監督效力,而是否啟動再審僅僅是程序問題,能否糾正裁判、調解的實體錯誤,則取決于人民法院。據統計,2008年1月至2012年8月,全國檢察機關抗訴案件的再審改變率74.6%,略低于同期再審檢察建議的采納率為75.2%。[4]因此,再審檢察建議監督實效收益并不因缺乏效力剛性而明顯低于抗訴監督方式。
第二,選擇再審檢察建議,如獲法院采納,實現檢察權威、公正聲譽、社會評價收益與抗訴的收益相同;如未獲法院采納,檢察機關仍有提請上級檢察機關抗訴的機會。
第三,選擇再審檢察建議,是節約檢察資源、優化檢察資源配置的明智之舉。民事檢察隊伍較法院龐大的民事審判隊伍而言,資源明顯不足且差距懸殊,如果選擇抗訴方式對生效裁判進行監督,則必須經過兩級甚至三級檢察機關②辦理,極大地耗費檢察資源,且大量案件集中到省級檢察機關進行決策,導致上下級檢察機關辦案量呈現倒三角的不合理結構;而再審檢察建議則由生效裁判的同級檢察機關直接做出監督決定,大大簡化檢察機關辦案流程、優化檢察機關級別資源配置。
第四,選擇再審檢察建議,檢察機關監督地位中立、超脫,避免成為矛盾中心。一方面,如選擇提請抗訴,檢察機關以抗訴機關的身份積極參與到訴訟中來,導致檢察機關與作出生效裁判、調解的法院形成激烈對抗關系,檢察機關的抗訴意見難以避免地成為法院審判的對象,一旦再審判決對檢察機關抗訴意見不當之處進行負面評判,則給檢察機關帶來負面收益。而如果選擇再審檢察建議,僅僅啟動法院再審,避免檢察機關與法院形成對抗關系,避免檢察機關自身受到審判。另一方面,檢察機關作為抗訴機關參與到訴訟中,意在監督法院,實則加重一方當事人籌碼,勢必打破訴訟結構平衡,對當事人處分權造成干預;且檢察機關作為抗訴機關兼具訴訟參與人和訴訟監督者的雙重身份,長期以來備受詬病。而檢察機關以再審檢察建議方式對裁判進行監督,純粹以監督者的身份出現,避免對審判權或當事人處分權造成干預。
第五,選擇再審檢察建議,比抗訴實現公平正義的效率更高??乖V是作出生效裁判的人民法院的上級檢察機關抗訴到其同級法院,接受抗訴的法院根據《民事訴訟法》第211條規定的“有本法第二百條第一至五項規定情形之一的,可以交下一級人民法院再審,但經該下一級人民法院再審的除外”,在符合交下一級法院再審的條件下,常常會將案件交下一級法院再審。選擇再審檢察建議監督方式比抗訴縮短辦案流程,減輕當事人訴累,提高辦案效率,實現公平正義的效率和效益更高。
對人民法院而言,在法定再審事由下,檢察機關提出再審檢察建議比提請抗訴對其利益損害更小。(1)在博弈中,人民法院對檢察機關提出的再審檢察建議享有是否啟動再審的選擇權,其策略選擇的余地更大。(2)如果作出生效裁判、調解的法院獲得了自行啟動再審、糾正錯誤裁判或調解的機會,獲得了修復受損的審判權威、公正聲譽的機會。(3)法院再審程序中受到檢察監督的干預更小??乖V引起再審,法院的審理范圍受到抗訴的影響,檢察機關參與訴訟必然在一定程度上破壞審判三角結構的平衡,庭審過程全部納入檢察機關的監督視野,無疑增加了法庭審理的壓力;而再審檢察建議引起法院啟動再審程序,檢察機關對法院裁判的監督集中在啟動再審程序和再審裁判結果上,僅以純粹的監督者身份存在,并不直接參與到再審程序中。
2.法院收到再審檢察建議后的策略選擇
人民法院收到再審檢察建議后,采納監督意見符合其利益最大化要求,顯然同時符合檢察機關的最大利益。
作出生效裁判、調解的法院收到再審檢察建議后,可以選擇采納或者不采納再審檢察建議,但是存在法定再審事由的情形下,如果法院不采納再審檢察建議,其公正聲譽受損,檢察權威受損,則提請上級檢察機關抗訴符合檢察機關的最大利益,提請抗訴則導致同級法院失去了自我糾正的機會,如果被上級法院糾正錯誤裁判,則導致作出生效裁判、調解的法院在司法權威、公正聲譽方面的收益顯著降低。
如果作出生效裁判、調解,法院選擇采納再審檢察建議啟動再審,雖然損失了裁判結果穩定性,其自行糾正生效錯誤裁判、調解較之檢察機關抗訴由上級法院糾正錯誤裁判、調解,法院的收益更大。再審檢察建議的糾錯機制是人民法院收到再審檢察建議后予以審查,一般是審判監督部門審查后向主管院長匯報,如果認為應當啟動再審,則由法院院長向審委會提請啟動再審程序,經審委會研究決定啟動再審,由此來看,仍然表現為人民法院自行啟動再審糾正錯誤的模式,這種主動糾錯與抗訴后被上級法院糾錯相比,顯然前者一定程度上修復其受到損失的社會評價和公正聲譽,社會公平正義總量增加,更符合人民法院利益最大化要求。
可見,在法定再審事由情形下,檢察機關選擇適用再審檢察建議,法院選擇采納監督意見自糾錯誤,是符合雙方收益最大化的策略組合,由此形成納什均衡。如果下級檢察機關和人民法院中的一方偏離納什均衡,擅自改變策略,糾正錯誤裁判的收益將會由上級檢察機關或人民法院分享、獨享或者放棄,那么擅自改變策略方的收益將會降低,因此理性的下級檢察機關和人民法院不會選擇擅自改變策略。
因此,從博弈論的角度來看,再審檢察建議比抗訴監督方式更符合檢察機關和人民法院的利益,更符合訴訟效益原則,該項制度設計能夠通過檢察機關、人民法院的最優行動策略選擇來達成納什均衡,從而使再審檢察建議制度發揮監督實效。
(二)博弈中的合作
再審檢察建議作為民事訴訟監督方式,經歷了從協商性監督逐步向法制化監督的過渡,從博弈論的角度看,實為從合作博弈到非合作博弈的轉變。合作博弈和非合作博弈的區別在于相互發生作用的當事人之間有沒有一個具有約束力的協議。
1.早期的合作博弈
在再審檢察建議制度確立的早期文件中,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強調均“與人民法院協商”③、“人民法院同意再審的”④作為再審檢察建議運行的前提。這種情況下,檢察機關制發再審檢察建議之前先與法院協商,人民法院同意再審,才提出再審檢察建議,法院承諾“同意再審”雖非具有強制約束力的“協議”,但基于人民法院特殊的法律地位和司法信用,檢察機關有理由相信人民法院非因特殊情況不會違背承諾,這種經事先協商法院“同意再審”后檢察機關制發再審檢察建議的博弈,具有合作博弈的特點。合作博弈通常能使雙方的利益都有所增加,實現雙贏。再審檢察建議這一合作博弈起到提高檢察權威、節約檢察資源、糾正錯誤裁判、維護司法權威、實現司法公正的作用。
然而這種合作博弈存在嚴重的問題,在再審檢察建議制發前的檢法協商“談判”中,法院為維護其裁判的穩定性常常濫用 “不同意權”,檢察機關因法院不同意再審而不予提出再審檢察建議,導致監督具有隨意性,違背公權力運行法定性的基本規律,且損害監督申請人的合法權益,檢察機關在實踐中常常不得不打破這種合作,其認為存在法定再審事由的情況下,依我國憲法賦予的“法律監督”權,不經事先協商便提出再審檢察建議。
2.無限次重復博弈中的合作
2011年3月,最高人民法院與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發布 《關于對民事審判活動與行政訴訟實行法律監督的若干意見 (試行)》,不再將“協商”、“法院同意”作為再審檢察建議的條件,以規范性的適用條件明確了再審檢察建議這一策略選擇方式,明確了人民法院的回復義務;2012年8月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修改,將再審檢察建議納入法定訴訟監督方式,地方檢察機關提出再審檢察建議,無需與法院協商,僅需向上級檢察機關備案;2013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監督規則(試行)》進一步細化了再審檢察建議的適用范圍和運作流程。再審檢察建議運行正在沿著法制化軌道進行,從法律規范來看,更加突出再審檢察建議“監督性”,取代其 “協商性”的是默認再審檢察建議效力“柔性”——法院可以選擇采納或不予采納。此時,檢察機關選用再審檢察建議監督法院審判,屬于非合作博弈。
基于未來民事訴訟與檢察監督的無限性,檢察機關與人民法院將發生無限次重復博弈。根據博弈論的觀點,由于重復博弈不是一次性選擇,對博弈的參與者形成一個長期利益優于短期利益的壓力,從而誘導參與者選擇合作。[3](P119)據此,地方檢察機關和人民法院會在訴訟監督工作中進行一定的合作。
一方面,程序性的合作表現在會簽規范性文件。實踐中,不少地方檢察機關與同級法院簽訂訴訟監督工作的具體實施意見,便于雙方訴訟監督工作的開展。比如某市人民檢察院與同級法院會簽 《民事訴訟監督工作監督實施意見》,規定法院對再審檢察建議的審查義務、限期決定是否啟動再審并送達再審裁判文書等義務,規定了法院延長審查期限或延長再審期限均需說明理由等,同時確定了檢察長列席審委會闡述監督理由機制、對法院無正當理由不采納監督意見提請上級院抗訴等工作機制,彌補了《民事訴訟法》和《民事訴訟監督規則(試行)》對再審檢察建議工作程序性規定的不足,規范了監督流程。無限次重復博弈中的合作,不同于“協商性”監督時期讓渡或者褻瀆監督權的合作,而是在再審檢察建議監督法治化框架內,符合法定再審事由情況下行使監督權所涉及的工作流程、工作機制等方面的合作。
另一方面,實體性的合作表現為監督中的默契?;跓o限次重復博弈的長遠利益考慮,檢察機關認識到并非存在法定再審事由即一律提出再審檢察建議,而是在監督之前進行再審必要性評估,認為對原審裁判存在輕微瑕疵或者雖然原審裁判存在一定問題、但明顯不具有再審必要性的案件予以過濾,防止浪費司法資源,激化矛盾。而人民法院則傾向于認為檢察機關提出再審檢察建議后由該法院自行糾正錯誤比檢察機關抗訴后由上級法院糾正錯誤更符合其長遠利益,如果法院認為其生效裁判、調解確有錯誤,采納再審檢察建議予以糾正比不予采納符合其利益最大化的策略。
從長遠來看,檢察機關與人民法院在監督博弈中的正當合法的溝通與合作有利于促使再審檢察建議監督實效的充分發揮。
(一)關于參與者行動策略
1.檢察機關行動前應進行再審必要性評估
實踐中,有些案件僅有微小瑕疵,檢察機關未經再審必要性評估和篩選,提出再審檢察建議導致法院不予采納。筆者認為,一方面,從收益分析的角度考慮,缺乏再審必要性或者再審必要性極弱的案件,法院極有可能選擇不采納監督意見,而檢察機關面對法院的上述行動戰略,下一步不能選擇采用提請抗訴的方式進行跟蹤監督,最終不了了之,不利于樹立檢察權威,反而形成負面收益。另一方面,基于無限次重復博弈的長遠利益考慮,檢察機關有必要加強博弈中的合作,應以再審必要性評估為行動策略的自我約束,對明顯不具有再審必要性的案件予以過濾,兼顧辦案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讓有限的司法資源實現效益最大化。
缺乏再審必要性的案件一般包括:法律及司法解釋規定不明確的情況下對法律適用存在認識分歧的;對審判人員法定裁量權范圍內處理而裁量結果有偏差的;對案件事實難以查清、人民法院適用證據規則并無明顯不當的;當事人無正當理由超過舉證時限提出新證據的;當事人在原審中未申請鑒定、評估的案件又對結果提出質疑的;程序違法但尚未嚴重影響當事人訴訟權利且對裁判結果基本沒有影響的。對此,省級人民檢察院應當細化司法解釋,統一監督尺度,加強對基層檢察機關的業務指導。
2.發揮檢察權的整體合力
實踐中存在檢察機關為謀求與人民法院合作的長期利益而不愿或不敢抗訴的問題。檢察機關向作出生效裁判、調解的人民法院提出再審檢察建議,在法院生效判決、裁定、調解確實存在法定再審事由的情況下,對同級人民法院不予采納再審檢察建議的,檢察機關應當提請上級院抗訴,上級院經審查確認屬于法定再審事由的應當提出抗訴。如果在這一問題上僅僅考慮合作,則會改變博弈中的納什均衡,最終導致人民法院進一步肆無忌憚地不予采納再審檢察建議。此外,再審檢察建議與審判人員違法行為調查和職務犯罪初查等結合;檢察機關內部各職能部門加強線索移送,提高自行發現案件的能力等,均是發揮檢察權整體合力加大監督力度的良策。
3.對法院行動增加規則性約束
目前再審檢察建議的監督效力、檢法運作流程對接方面缺乏法律法規明確規定,是導致法院接到再審檢察建議后拖延、拒絕進行策略選擇。故有必要通過制定明確完善的行動規則對法院的行動策略進行約束,包括再審檢察建議效力法定、健全再審檢察建議運作流程等。
再審檢察建議檢查監督權,一方面應具備權力的實質特征,即能夠引起權力對象為或不為一定行為的義務,另一方面應具備國家權力的形式要件,即效力法定。當前主流觀點認為,宜將再審檢察建議的法定效力確定為引起法院限期審查決定是否啟動再審并回復檢察機關。[5]具體包括,人民法院進入是否啟動再審的審查程序,限期決定是否啟動再審,限期將啟動再審的決定及再審結果或不啟動再審的理由反饋至檢察機關。
同時,應當健全再審檢察建議的運作流程,以保障檢法雙方在博弈中的行動有序進行。具體包括法院對再審檢察建議的接收部門,受理部門向審查部門、決定再審部門的移送流程以及相關辦理期限設定等。
(二)關于博弈信息
在博弈中,信息是關于參與者參與博弈的有關知識,包括與參與者的收益有關的、與博弈過程有關的、與參與者類型有關的信息等。信息是除參與者、策略、收益之外的重要要素,對博弈策略選擇產生重要影響。
1.提升再審檢察建議所載信息質量
實踐中,有些再審檢察建議未被采納,源于再審檢察建議本身質量不高。提升再審檢察建議書自身所載信息的治療,有利于提高再審檢察建議監督實效。筆者通過考察北京市近年來的再審檢察建議,認為對審判程序嚴重違法的案件,再審檢察建議要確保程序違法的證據確實充分,明確指出所違反的法律法規、司法解釋規定,并論述行為的危害性;對有新證據的案件,要有對方當事人的質證意見,有條件的情況下,進行公開質證或者聽證程序,確保新證據經過調查核實且能夠推翻原判決;對于適用法律確有錯誤的案件,如果爭議較大,可以進行專家論證,確保論述充分有力。此外,加強再審檢察建議說理性,通過嚴格的制作、審批、校對流程、落實辦案責任制等提高再審檢察建議文書質量,從而提升信息的完美度,提高再審檢察建議采納率。
2.排除當事人申請法院再審未獲支持的信息干擾
當事人向作出生效裁判、調解的人民法院的上級法院申請再審未獲支持,對于接到再審檢察建議時進行策略選擇的人民法院而言,具有一定的誤導性,認為其即使不采納監督意見,檢察機關抗訴,上級法院仍然不會采納監督意見。最高人民法院《第一次全國民事再審審查工作會議紀要》則明確設置了人民法院接受再審檢察建議策略選擇的障礙。⑤筆者認為,應排除上述會議紀要信息的錯誤引導。我國上下級法院之間為指導關系、而非領導關系,審級獨立是我國民事訴訟法規定的 “人民法院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的基本內涵之一。最高人民法院上述關于下級法院需報請上級法院同意方能啟動再審的規定,明顯違反了審級獨立原則,嚴重干預下級法院獨立行使審判權,應予作廢,還原審法院啟動再審的自主決定權。
(三)關于擴大收益
由于司法公正的收益不夠大,可能會被法院錯案考核所帶來的損失沖抵,導致作出生效裁判、調解的法院不愿自糾其錯,上級法院時常包庇下級法院錯誤的裁判、調解,故有必要放大糾正錯判、司法公正所產生的收益,增加法院糾正錯誤裁判、調解的動力。公開再審檢察監督流程能夠擴大司法公正的影響和收益。審判公開是我國民事訴訟法的基本原則,包括庭審公開和宣判公開。2014年以來,中國裁判文書網和中國審判流程信息網已經陸續公開運行。⑥檢務公開與時俱進,目前檢察機關已向社會公開民行案件收案信息、案件流程和辦理結論,抗訴書以在法庭上宣讀的方式全面公開。在司法公開的大背景下,再審檢察建議監督流程應當全面公開,讓公權力運行接受廣泛的社會監督。
再審檢察建議監督流程公開的途徑包括:檢察監督意見網上公開,可以將再審檢察建議隱去當事人身份、住址等相關信息后進行網上公開;人民法院對再審檢察建議的處理公開;是否啟動再審的審查程序中部分引入聽證程序,在人民法院收到再審檢察建議后,對疑難復雜案件或擬不啟動再審程序的案件,可引入聽證程序,邀請檢察機關、當事人、法學專家參加,允許公眾旁聽;加大再審案件公開審理力度,除法定不公開情形外,提供必要條件,允許公眾旁聽。通過向社會公開再審檢察建議監督流程來擴大糾正錯判所帶來的公正聲譽、社會評價司法權威收益,增加法院采納監督意見糾正裁判、調解錯誤的動力。
注釋: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208條第2款規定:地方各級人民檢察院對同級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發現有本法第二百條規定情形之一的,或者發現調解書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的,可以向同級人民法院提出檢察建議,并報上級人民檢察院備案;也可以提請上級人民檢察院向同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
受案機關指令下級檢察機關協助調查的情況下,則為生效裁判的同級檢察機關、下級協查機關、上級檢察機關三級檢察機關辦理。
最高人民檢察院2001年9月《人民檢察院民事行政抗訴案件辦案規則》第47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檢察院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檢察建議:“(一)原判決、裁定符合抗訴條件,人民檢察院與人民法院協商一致,人民法院同意再審的……”
最高人民法院2002年9月出臺《關于當前審判監督工作若干問題的紀要》,第17條規定:“經與同級人民法院協商同意,對個案提出檢察建議書的,如果符合立案再審條件,可依職權啟動再審程序。”
最高人民法院《第一次全國民事再審審查工作會議紀要》(法[2011]159號)第29條關于下級法院需報請上級法院同意方能啟動再審的規定,為法院采納再審檢察建議的策略選擇設置障礙。
參見裁判文書網http://www.court.gov.cn/zgcpwsw/;中國審判流程信息網http://www.court.gov.cn/zgsplcxxgkw/。
[1]湯維建,李橋龍.民事再審程序啟動機制研究——以檢察機關一元化審理再審案件模式為中心[J].山東社會科學,2009,(9).
[2]謝作詩.正交易費用下的“囚犯難題”[J].經濟經緯,2007,(5).
[3]焦寶聰,陳蘭平,方海光.博弈論——思想方法及應用[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
[4]天津市濱海新區大港人民檢察院課題組,王煜.民事再審檢察建議若干問題探討 [J].天津法學,2014,(1).
[5]李德恩,李江寧,陳琪.論再審檢察建議的制度化[J].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5).
【責任編輯:胡 煒】
D925.1
A
1004-518X(2015)03-015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