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韶響難追，鄭聲易啟”

鄧 楠 （西藏大學文學院 850000）

淺議“韶響難追，鄭聲易啟”

鄧 楠 （西藏大學文學院 850000）

《文心雕龍》作為一部體大慮周的巨擘之作，其理論體系之精深，非一般同類著作可比，在古代文學批評著作中是空前絕后的。本文僅從《文心雕龍?樂府》一篇出發，解釋總括全篇大意的贊語的其中一句——韶響難追，鄭聲易啟，探討自古以來就一直存在的音樂、文學甚至藝術的正邪、雅俗之辯。

樂府；韶；鄭聲；雅俗之辯

“韶響難追，鄭聲易啟”：劉勰在總結前人的藝術創作的基礎上的得出的結論。《文心雕龍?樂府》篇的贊語中劉勰提出了個人帶有鮮明特色的觀點，其中他講到“韶響難追，鄭聲易啟”，這不得不讓我們深究其義，思考其深刻內涵。俗而不雅的樂曲在漢魏以來的樂府詩中一直流行。中間雖有少數作品較為雅正，但作用不大。劉勰論樂曲，推崇先秦雅樂，貶責漢魏以來的通俗性音樂，因而贊語有云：“韶響難追，鄭聲易啟”，其主旨十分明顯。

一、議其根由

“韶響”是指上古虞舜時代的音樂，也是古代優秀音樂的代名詞，代表雅正的古樂；“鄭聲”乃春秋時鄭國的音樂，是與朝廷音樂相對的一種地方性音樂，一向被視為淫靡。《論語》中孔子講到：“韶音雅，鄭聲淫”。孔子服膺周禮，竭力捍衛雅樂，因而“惡鄭聲之亂雅樂”。縱觀歷代文書典籍對鄭聲的撻伐史不絕書：“鄭音好濫淫志”“淫于色而害于德”“鄭衛之音，使人之心淫”“鄭衛之曲動而心淫”……這些批評或謂鄭聲害志，或謂鄭聲害德，或謂鄭聲害性，鄭聲在世人心中成了不折不扣的害人之物。故后人常以韶和鄭聲相對而言，實際上是雅樂和俗樂的比較。

音樂是人們心靈的反映，它對人們也起著教化作用。人們對音樂的愛好與選擇，與其說是由興趣決定，不如說是由人的性情以及文化涵養決定。人性是豐富多彩的，既有美好高雅的一面，又有庸俗低下的一面，而一般人的興趣高雅不起來，于是“正音乖俗，其難也如此”。因雅正的音樂不適合這些人的口味，因而不會受到歡迎，而那些靡麗不雅的東西反而受到追捧。這就是“韶音難追，鄭聲易啟”的因由。雅正的古樂難以繼承，淫靡的俗樂卻易發展。古往今來，情形類似，視看今日之現實，更感劉勰所言之深邃。

二、論其生發

自古以來，雅與俗的較量從未停歇，雅俗之爭一直都是文人墨客激烈討論的重點。“韶響難追，鄭聲易啟”這種理論特色，其實是時代風尚的產物。周王朝對宗法禮儀和祭祀特別重視，周禮由此而產生。自此禮樂不相離，而產生了祭祀音樂，后世儒家尊稱其為“雅樂”。除此之外，還產生了便于了解民間民情、收集民間歌曲的“采風”制度，收集到的民間音樂稱為“俗樂”。最早的雅樂和俗樂由此產生。春秋戰國時期開始了雅樂與俗樂的爭論。據史書記載，孔子對當時的禮崩樂壞痛心疾首，他認為廣為流傳的鄭衛之音是不利于政教的淫樂，故《論語?衛靈公第十五》有云：“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因此，有些人開始提倡雅樂的主流地位。漢時，俗樂始盛，漢樂舞百戲尤甚，在此期間，雅樂逐漸失去了其固有的價值體系，而退化成為一種維持禮儀的音樂程式表演。到了隋朝，隋九部樂興盛，形成專供宮廷宴飲歡娛用的燕樂。唐時，隋九部樂增刪后成為十部樂，宮廷音樂的雅俗界限非常模糊，雅樂此時已日趨衰落。宋、元、明、清時期，雅俗間雜，各有不同。

我們從《樂府》篇中可以看出：從杜夔、左延年制樂歌，到荀勖、張華制樂歌，其間相隔有四十八年時間，在此期間，從俗、尚雅兩種音樂觀，總體而言相互并存，難分高下。據古書記載，時人持有兼收并蓄的態度，因此傅玄、荀勖、張華、成公綏的雅樂歌辭一一保存了下來。《文心雕龍?樂府》正是這種形勢的代表，縱觀其對對歷代樂府的評論——認為秦漢之際“雅聲浸微”；漢武之時“麗而不經”；漢宣之時雖有“正音”但“乖俗”；后漢“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曹魏“雖三調之正聲，實《韶》《夏》之鄭曲”；直到晉代，才出現“雅歌”“新篇”“舒雅”之律、“哀急”之聲大備的局面──便表明了劉勰的音樂批評的標準：講求樂與辭相統一，樂與禮相統一。崇韶惡鄭，是時代的主旋律，及時“鄭聲”廣為流行，但高雅的“韶響”一直居于主流。

三、述其影響

齊梁時期，駢文文和宮體詩這兩種文體取得了空前的發展，而且形式新穎，各種詩歌作品層出不窮，進而導致了不雅正之類作品的出現，很多淫辭作品便在這樣的環境下產生了，且取得了空前的發展。《南齊書?蕭惠基傳》記載，從大明以來，“鄭聲淫辭”非常盛行，雅正類作品則如鳳毛麟角，而郭茂倩在自己的論著中也引用了《宋書?樂志》的有關文字來說明這種情況：“自晉遷江左，下逮隋、唐，德澤浸微，風化不兢，去圣逾遠，繁昔日滋……哀淫靡曼之辭，迭作并起，流而忘反，以至陵夷。原其所由，蓋不能制雅樂以相變，大抵多溺于鄭衛，由是新聲熾而雅聲廢矣。”從晉代開始，到了隋代和唐代，詩歌作品取得了空前的發展，在鄭聲基礎上演變而來的艷曲從南朝開始發展起來，這種詩歌形式新穎，深受宮廷達官貴人的喜愛，雅正音樂的發展便受到了強烈的沖擊，艷歌雖然盛行于一時，但是對社會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

在陳述雅俗音樂嬗變的同時，劉勰的感樂憂時意識和以文救世理想傾情流露而出。但因劉勰的生活時代文風綺靡、艷歌流行，“艷歌婉孌，怨志訣絕，淫辭在曲，正響焉生”，“文”與“樂”都離雅正越來越遠。因此他在《樂府》中明確指出：“樂本心術，故響浹肌髓，先王慎焉，勿塞淫濫。敷訓胄子，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化動八風。”可見正統雅樂對人的影響是深遠而深厚的：音樂的情志可以感動天地人和四時，音樂的教化影響八方風俗。

四、敘其啟示

韶響難追，鄭聲易啟。豈惟觀樂？于焉識禮。陽春白雪的韶樂，盡善盡美，但是曲高和寡；下里巴人般的鄭聲，可圈可點，確乎都在擁躉。因此我們既要發揮高雅文化的教化功能，又要正視通俗文化的娛樂功能，杜絕一切低俗文化的浸染。在“樂府”篇中劉勰講得很形象：“雅詠溫恭，必欠伸魚睨；奇辭切至，則拊髀雀躍”。它說得是：有些人對嚴肅、高雅的音樂，聽著聽著就不耐煩了，伸懶腰、打哈欠，眼睛呆呆地瞪著，思緒已不知飛往何處；而對于那些奇異的、刺激性的、格調低下的東西卻興趣盎然，又拍大腿又叫喊，甚至高興地跳起來，儼然成了網民口中的“腦殘粉”。

不管是音樂、文學，甚至上升到藝術，追求盡善盡美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孔子說：“《詩》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思無邪。”《易經》提出“剛健中正”“黃中通理”的美學內蘊。這些都表達了華夏民族尚文尚雅的美學理想。劉勰在《文心雕龍》“樂府”篇中講到“韶響難追，鄭聲易啟”，無冥冥之志者，無赫赫之功。正如周作人所言：“真正的文學發達的時代必須含有貴族的精神……我想文藝當以平民的精神為基礎，再加上貴族的洗禮，這才能造成真正的人的文學。”

[1]王小盾.《文心雕龍?樂府》三論[J].新華文摘，2010（21）.

[2]閆文靜.“詩為樂體，聲為樂心”——試論《文心雕龍?樂府》篇[J].安徽文學，2009（7）.

鄧楠，文學碩士，單位：西藏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