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劍楓, 密逸平
(湘潭大學歷史系,湖南湘潭411105)
馬克斯·韋伯:民族主義思想與自由主義思想關系論
劉劍楓, 密逸平
(湘潭大學歷史系,湖南湘潭411105)
馬克斯·韋伯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德國最偉大的思想家,學界關于他的爭議不斷,尤其是關于他是民族主義者還是自由主義者的爭議最為激烈。當我們探究其思想內核時我們會發現,韋伯既是個民族主義者,又是一個自由主義者,并且其自由主義思想是依附于他的民族主義思想,二者在韋伯一人身上形成了共生關系。
馬克斯·韋伯;自由主義;民族主義;卡里斯瑪;關系
眾所周知,馬克斯·韋伯是個民族主義者,早先哈里·利伯森就曾得出過“韋伯可能是——當然也確實是——政治上的民族主義者”[1]122這樣的結論。對韋伯而言,“民族是構建國家的基本單位,同時,一個民族也應該在政治上建立起一個屬于自己的國家……唯有透過國家,民族才有政治責任”[2],就第二帝國的國家建構而言,韋伯著作里論及的德意志民族是排除奧地利、排除居住在德意志帝國境內的波蘭人、沒有復雜的民族問題的小德意志民族。譬如在1915年韋伯在解決波蘭問題時,他的計劃是說服波蘭人與德國人合作,當他聽謠言說有計劃將波蘭作為獨立的王國與奧匈帝國聯合在一起時,韋伯認為:“以奧波聯盟解決波蘭問題,與他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他主張一個獨立的波蘭王國應當與德意志帝國結盟”[3]214,由此可見,韋伯是站在將德國這個政治實體視為一個單獨民族的立場上看待問題的。
韋伯的民族主義思想均是圍繞著“如何保持民族純潔性”這個問題展開的。自韋伯初涉政治舞臺起,他最為關注的便是東部地區波蘭化的問題。在東部地區農業生態現狀上,“韋伯主要關心的既不是農業政策本身、也不是經濟局勢的細節。他的興趣焦點在于這些發展態勢將給民族利益帶來的后果”[4]7。波蘭所帶來的經濟與文化的沖擊嚴重威脅到了帝國境內德意志民族的純潔性,這不符合德意志民族的利益。為此,韋伯在出任弗萊堡大學教授的就職演說中分析了該問題的成因及解決辦法。韋伯認為,波蘭人在物質與精神兩個方面對生活水準的低期望值使得他們比德國農業工人能更好地適應勞動密集型的甜菜種植,相反,德國農業工人為了擺脫人身依附關系、追求世代自由而不得不放棄東部地區所給予的穩固的經濟保障,轉而搬到了西部工業區,這導致了“遷出具有高度文明水準地區的主要是德國零工,而在文明標準低劣的地區不斷增多的主要是波蘭農民”[4]6現象的產生,“德國人和波蘭人的此消彼長,最終都是基于同一個理由:像波蘭人這類斯拉夫民族,不知是天性使然,還是歷史形成,對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期望值都較低。波蘭人也就這樣在東部戰勝了德國人”[5]82。
為了解決上述問題,韋伯提出了兩個主要的經濟政策:一個是關閉東部邊境,防止波蘭務工人員大規模涌入;另一個就是把東部地區的大量土地從容克階級手中轉移到國家手中,從而削弱容克階級的實力,協助德國農民拓殖土地。韋伯曾表示,東部地區的德國人應該受到來自國家的保護,“國家的經濟政策應當證明能夠完成這個保護任務。讓我們感到有權利提出這種要求的原因就是:我們的國家是一個民族國家”[4]11,也就是說“一個德意志國家的經濟政策,只能是德國的政策;同樣,一個德國經濟學家使用的價值標準,也只能是德國的標準”[4]13。由此可見,韋伯是一個以本民族利益為己任的民族主義者。
具有利己民族主義特質的馬克斯·韋伯,其政治理想就是希望德國能夠順應迅速工業化的環境成為強大的民族國家,這是其民族主義思想中所具有的擴張性,被稱為民族帝國主義。韋伯認為并不是所有的政治結構都具備擴張性:“它們并非全部追求自身權力的對外擴張,也不都是準備隨時動用暴力手段合并其他地區和共同體或把它們變成附庸以謀得對它們的政治統治權力。因此,作為權力結構的政治組織在對外擴張的程度上是有差異的”[6]155,對于德國的政治結構,韋伯以德法的現實關系為例提出“任何政治結構自然都會傾向于削弱而非加強自己的鄰居”[6]156,那么德國就應該走上對外擴張之路來擠壓法國,而事實上德國已在擴張之路上走了好遠,因為“迅速工業化帶來的經濟高速增長以及國家綜合實力的增強,是德國走上帝國主義擴張道路的根本動因”[7]105,迅速的工業化使德國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發展成為一個外向型經濟國家,強大的工業生產能力使德國企業嚴重依賴國外市場來消化商品,這促使德國不得不像英國等大多數帝國主義國家那樣去海外尋求新的原料產地、廉價勞動力和產品傾銷地,這種在經濟上的需求必然會導致德國在政治上高呼對外擴張。“進入19世紀90年代后,隨著德國經濟及軍事力量的繼續增強,俾斯麥的僅僅保持德國作為一個歐洲大陸強國的政策已經不能滿足德國統治階級以及資產階級的貪婪欲望”[7]105,貪婪所激發出來的進攻性加之通過王朝戰爭的勝利而獲得的國家統一所激發的大國沙文主義叫囂,使得德國最終如羅馬人和英國人那樣放棄了自我限制政策,由俾斯麥時期的大陸政策轉變成為威廉二世稱雄世界的“世界政策”:進行海外擴張、爭奪海外殖民地,并要求重新瓜分世界。韋伯曾斷言:“帝國主義似乎正處在一個接近這一最終局面的過渡階段上,即各民族的經濟活動已被限制在他們政治上所能控制的版圖中。只要還存在‘無主版圖’,即經濟上的未開發地區,還存在自由的世界市場,實質問題就是為民族爭取最大可能的經濟活動余地,因為遲早有一天,民族將不可避免地被束縛在它已經獲得的空間之內”[3]84,所以韋伯呼吁德國進行擴張,以求建立一個為德國服務的經濟勢力范圍。除了上述經濟利益因素之外,韋伯認為德國也有進行擴張的責任,韋伯曾表示:民族統一并非結局,而是德國參與世界權力政治的起點,否則為統一而做出的犧牲是不值得的。韋伯同時也指出德國作為一個權力國家,不應將自身的文化束縛在本土,權力的責任要求德國捍衛中歐文化、抵制俄國人和盎格魯薩克遜霸權的雙重威脅。“韋伯呼吁德國參與‘世界權力政治’,要求把俾斯麥創建帝國喚起的強大民族情感引向他在弗萊堡就職演說中提出的偉大德國的‘世界政治’新任務”[3]71,即德國應以一個純潔的、統一的民族國家的姿態成為一個具有“統治能力”(f.M a c h ts f?h ig ke it)權力大國”(m.M a c h tsst aa t)使德意志民族成為中歐各小民族的保護者,最終成為世界范圍內的“主宰者民族”(n.H errenv o lk)。
為了實現他的政治抱負,韋伯認為需要在國內建立卡里斯瑪型的統治權威(C h a r is m a tic A u t h o r it y)。卡里斯瑪型統治權威是相對于官僚制、傳統型統治權威而言的一種統治權威,是基于個人杰出才干、依靠演說的情感力量贏得大眾擁護的統治類型[8]。韋伯在1917年對威廉二世的失敗統治指責道:“一個民族如果僅僅能產生優秀的官員、值得欽佩的職員、誠實的商人、能干的學者和技師、忠心耿耿的仆人,而在其他方面卻服從于冒牌君主制口號掩蓋下不受監督的官員統治——這樣的民族不可能是一個主宰者民族”[3]172。韋伯將德國外交政策的失敗歸結為威廉二世不是卡里斯瑪型政治家,他斥責威廉二世是“一個戴著王冠的半吊子”①。對于威廉二世的失望使得韋伯認為君主立憲制政體在德國并不能保障卡里斯瑪型領袖的產生,于是他開始積極尋求新的政治制度來從源頭上解決這個問題,“到1917年時,他唯一關心的是找到一種能夠讓政治領袖進行統治的憲政手段,使他們擁有必須的德國國會黨團的支持……他希望為議會之外那些勝任的領袖人物敞開大門。”[3]182可見,韋伯將卡里斯瑪型統治權威視為國家的一切政策是用于維護民族純潔性的重要保障,也是領導德國成為“權力大國”的正確力量。
至此,我們可以總結出馬克斯·韋伯的民族主義思想內核:以保持民族純潔性為根本,以建立權力大國為目的,通過建立卡里斯瑪型統治核心來指導權力大國的建立和保衛本民族的純潔性神圣不可侵犯。
馬克斯·韋伯的自由主義思想并未形成如其民族主義思想那樣完整的思想體系,而是零散地體現在他的部分著作之中,談及韋伯自由主義思想的著作,文中更多的內容往往是涉及韋伯的民族主義思想。如韋伯在《新政治秩序下的德國議會與政府》一文中涉及到韋伯式自由的一個方面:個人自由。他指出:與具有封建性質的大官僚和大資本家相比,工人和職員缺少更多自由,因此他們無望贏得與前者的競爭。韋伯認為,個人的私有財產應該受到保護,公民人身的政治自由應該得到司法機關的認可,個人精神也應該實現自治,只有實現這些自由,個人的經濟生活才可以最大限度地外化,與社會相關聯,進而提高自身的社會影響力,這有利于沖破身份等級制度對個人的限制,實現臣民向公民的轉換,促進大眾民主,為“權力大國”目標的實現創造良好的國內氛圍。
韋伯式自由還有另外一個方面,即民族的自由。在《新政治秩序下的德國議會與政府》一文中,韋伯所論的重點是權力類型中德國目前僵化的官僚制已不適應現代性社會需要的政治問題,韋伯相信,官僚制的僵化是對個人自由的侵犯,更是對民族自由的嚴重威脅。
韋伯認為,正常的官僚制,其存在是有合理性可言的,它因為非人格的特性而會遵循按規章制度辦事的原則,官僚機器的辦事員會按照法的原則服務于被統治者,這有利于保障普通民眾的自由。但是,韋伯發現官僚制在帝國運行了40年后明顯趨于保守,整個官僚機構都諳熟于舊法,不求與時代同步。官僚制由于其恒定性的特點使它無法主動提出變革的要求,只能在不打破常識為前提的基礎上進行細微的內部調整;官僚機器的合法地位一旦確立,它就很難被人民自下而上地取代,人民就不得不順從它,這就意味著人們有權選擇官僚制的初始形態,但沒有能力掌握它的未來。讓韋伯最為擔心的是,龐大的官僚系統因其“非人格”的特性逐漸在僵化的趨勢下成為少數掌權者的工具,他們背離了社會大眾的意愿,不再關心被統治者的感受,被統治的人民大眾為了追求個人利益不得不反過來迎合官僚機器,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同時失去了代表民族追求“權力大國”的資格,民族理想只能寄托于掌權者來實現,這時掌權者成為了代表民族的唯一人選,民族利益只是掌權者的一個選項,這時,掌權者的選擇無論是否符合民族利益,都會被視為這個民族的選擇,民族失去了對于自身未來的選擇權,整個民族的自由在掌權者的欲望中喪失殆盡。韋伯始終堅持民族利益高于國家機器的原則,帝國官僚制這種凌駕于民族利益之上的權力是韋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
韋伯認為,造成帝國官僚機器走向僵化的原因是威廉二世對于無限權力的追求。正常的合法型統治權威本身是要服從于法的統治,對于掌權者的服從也僅限于法所賦予統治者的權限,其本身并不會傷及民族利益,但是對于威廉時代的現實而言,皇帝對無限權力的渴望,打破了法對皇帝單方面的約束,皇帝竭盡全力將法置于自身權力之下,最終導致德國的合法型統治權威背離了德意志人民,成為皇帝為實現其個人政治抱負的工具。在韋伯看來,只需要找到適當的統治類型代替威廉二世的統治,對德國的官僚制度加以扶持,便可將官僚制引向正確的軌道。
韋伯相信,若想實現民族自身的自由,就必須在國內建立卡里斯瑪型統治權威。卡里斯瑪型統治權威是一種通過個人威信與才華確立的統治權威,一個卡里斯瑪型統治者的產生,需要其個人通過演講來服眾,他只有在得到大多數民眾支持的情況下才能確立自己統治權威的合法地位,這就意味著他也是最能代表民族意愿的人。相比于權威確立無須經過大眾支持、且不允許被自下而上推翻的皇帝,卡里斯瑪型統治者在執政期間若違背了人民的意愿,是可以被群眾推下臺的,這就讓人民的意愿有了保障。
韋伯推崇自由主義思想,是因為韋伯向往英國的權力大國地位,他相信,清教主義為自由主義的前身,而自由主義最終促成了英國的強大。閻克文先生分析道:“在韋伯那個時代過于亢奮的民族主義氣氛中,韋伯卻成了德國新一代自由主義親英派的前驅,這除了和他出身有關以外,更重要的是他堅定地認為,新教、政治和世界強國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系,自由是強國之本。因此,他才會不顧一切反英叫囂,始終對英國這個新教帝國懷著一腔深情,其中既反映了他對德國現實的某種絕望感,更包含著對德國能夠獲得H errenv o lk(優等民族) 地位、從而與英國相匹敵的企盼”[9]。試讀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與《民族國家與經濟政策》等著作后我們不難理解韋伯之所以推崇自由主義是出于他對英國強國地位的向往。通過后者我們得知德意志的現實是:資產階級越來越像保守貴族,他們安于既得利益和國內強權政治現狀,原本該成為社會進步力量的資產階級退化為世界強國之路的阻礙,韋伯希望德意志民族能夠成為像英國那樣讓進步力量享有更多的自由,進步階級在遵守社會規則的前提下盡情地改造德意志社會,為德意志創造如英國那樣的自由主義環境,他認為德國只有形成這樣的自由主義氛圍,德國才有希望成為世界強國。
錢永祥先生認為:“韋伯自詡為自由主義者,但他同時也是激進的德國民族主義者,堅定支持德國的強權政策與帝國主義擴張。”[10]筆者認為,韋伯首先是個民族主義者,其次才是個自由主義者。“韋伯關于政治秩序設想的出發點是獨立的個體,他的想法是以傳統的自由主義為根基”[11],除此之外,韋伯不僅繼承了德國自由主義的傳統,也繼承了德國自由主義的內在矛盾:馬克斯·韋伯的自由主義思想是以民族大義作為自己的價值標準,如“韋伯認為,經濟學本來是超越民族界限的,但是一旦政治共同體受到威脅,政治經濟學就必須受制于政治共同體”[12],這時韋伯的自由主義強調的即是民族利益。再比如,德意志的統一是以犧牲自由原則而實現的:“韋伯目睹了俾斯麥完成的德國統一與自由主義中產階級運動政治影響的實際消失。因此,他逐步確信,偉大的目標只有通過強權政治才能實現”[12],韋伯的自由主義著眼于強權政治的目標,因此他屬于“沒有自由派價值的自由派”[13]82,民族主義的權力大國理想成為了韋伯自由主義思想的價值取向,韋伯的自由主義思想充滿了民族主義思想中的強權意志氣息。
密爾對個人統治個人主權的限定原則是:“凡主要關涉在個人的那部分生活應當屬于個性,凡主要關涉在社會的那部分生活應當屬于社會”[14]89,即個人自由在不影響到社會正常秩序的情況下不應受到干涉,且個人的自由要以不影響他人的自由為前提,但“拉吉羅指出:‘盡管自由主義主張個人自由的利益,否定所有的國家干預;但是,最后不得不承認:沒有國家,個人自由也將消失’。韋伯的自由主義就是建立在這樣一種對國家權力積極肯定的基礎之上的”[12],韋伯將個人自由與國家利益結合起來,這也證明了韋伯自由主義思想的出發點是以政治為前提,當政治得到保障之后才得以抽身進行自由主義關懷。“韋伯并沒有系統定義何為‘自由’,對自由的闡發多以碎片化的形態散布于他的系列作品之中。雖然韋伯總是談自由,但是將其視為自由主義‘萬神殿’中的一員卻存在爭議”[15],馬克斯·韋伯在任何語境下都是一個民族主義者,但他確實也是個自由主義者,一個將自由主義建立在民族主義基礎上的“自由派帝國主義者”[3]73。綜合上述分析可以得出韋伯的民族主義思想與其自由主義思想的第一層關系:馬克斯·韋伯的自由主義思想是依附于他的民族主義思想。
馬克斯·韋伯的民族主義思想與其自由主義思想的第二層關系是:其自由主義思想事實上是為其民族主義政治抱負服務的最佳工具。由其自由主義思想的來源可知,韋伯認為自由主義是英國能夠成為“統治民族”的原因,他還將英國視為卡里斯瑪型統治的典范。相比之下同樣是君主立憲制的德意志帝國未能成為“權力大國”的原因在于,德意志帝國的建立是以犧牲自由主義為前提建立的:由于歷史條件的限制,統一的任務是由封建保守勢力來完成的,封建專制政體被保留下來的同時“普魯士傳統的容克地主階級的統治擴張到了整個德國,并延緩了德國的資產階級民主改革進程”[7]58,此外,普魯士的軍國主義傳統在全國的蔓延與國內狂熱的民族主義情緒的持續發酵,也使得自由主義原則在德國并未得到落實。反觀英國,有著良好的自由主義傳統,再經過數百年的斗爭,自由主義原則得到落實,方能建立起卡里斯瑪型統治核心:產生了比德國威廉二世更加開明的君主,以政治為業的精英們得以有機會去治理國家。所以韋伯認為自由主義是塑造理想國民、建立卡里斯瑪型統治權威的重要途徑,為此,韋伯主張結合德國的國情,建立更加適合自由主義原則落實的民主政治,以求卡里斯瑪型統治權威的有效確立,進而正確指導德意志民族成為“統治民族”。
韋伯的民族主義思想與其自由主義思想的共生關系有賴于兩者的不同分工。作為“權力大國”的德國,在面對19世紀90年代東部地區波蘭化的問題以及戰時面對俄國的威脅上,韋伯始終主張使用國家權力來保護德國文化不受侵犯,“德國承擔起世界政治的角色對她的‘文化’的特性以及她國內生活的品質具有決定性影響”[16]142,德國需要選擇成為內向型社會還是外向型社會,韋伯的答案是德國應參與到世界政治當中,明確其民族主義所強調的德國作為大國所面臨的任務、職責和權力的責任。由此,韋伯的民族主義意識形態與德國擔當世界政治角色所要具備的道德和文化掛鉤,使得韋伯的民族主義呈現著擴張性,形成了民族帝國主義。所以,無論是從其民族主義思想的研究對象還是最終目的來說,韋伯的民族主義思想具有強烈的外向型性特點。
相比之下,韋伯的自由主義思想主要針對的是國內狀況而言。“拿破侖時代以后,對于許多德國自由主義者來說,英格蘭變成了能夠指引人們擺脫法國歷史造成的混亂和德國歷史遭受的挫折的‘老大哥’……馬克斯·韋伯則是把英國看作大陸革新的榜樣和世界政治楷模的少數人之一”[1]64。韋伯向往英國式的個人自由,一直以來反對德國傳統的威權主義,其反對父權、到反對盲目崇拜俾斯麥、再到后來對威廉二世的威權主義露骨地憎惡便是這一體現。他希望借助自由主義來結束德國內部官僚政治的僵化、支持民選領袖的領袖民主制、解放秩序理性化之下的人對自身最大價值的追求,使德國從內部團結成一股強勁的力量,進而憑借這股力量來實現其民族主義抱負。這種民族主義思想主外,自由主義思想主內的情況構成了兩者的第三層關系。
我們還應該注意到,韋伯追求的自由是德意志人的自由,他對其他民族的人民是否享受到自由漠不關心,他關注英國的自由主義思想只是為了尋求強國之道,他并不關心英國人是否享受到了自由。就波蘭問題而言,被稱為“波蘭人之敵”的韋伯以波蘭人文明水準低劣為由蔑視波蘭人,他可以為了保持本民族的純潔性而關閉波蘭務工人員的生存通道,他甚至不希望波蘭成為自由而獨立的國家,“因為他堅信,面對一成不變的俄國威脅,德國的安全需要直接控制波蘭”[3]217。由此可以判斷出,韋伯的自由主義思想僅限于解決德國國內的現實問題,這是其自由主義思想的時代局限之處。
綜上所述,馬克斯·韋伯是一個將他的自由主義思想建立在其民族主義思想基礎上的政治人。他以民族國家的利益為中心,以強權政治為追求,將自由視為使國家強大的工具,這種價值觀使他無法形成一套獨立且完整的自由主義思想體系,只能零散地表述在他的作品之中,進而導致了這種未獨立的自由主義思想被牢牢地拴在了其民族主義思想的戰車上,最終服務于擴張中的帝國主義政治。可以說,通過演講來服眾的卡里斯瑪型統治權威和民族帝國主義的奮斗目標,為后來的希特勒第三帝國的建立掃清了道路。
注釋:
①Wolfgang.J.Mommsen:《Max Weber und die Deutsche Politik》,Mohr Siebeck Tübingen,2004 德語原文:“...in bin der Ansicht....da? in die Führung unseres Heeres ein gekr?nter Dilettant sich einmisc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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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 Weber: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Nationalism and Liberalism
LIU Jian-feng, MI Yi-ping
(History Institute of Xiangtan University,Xiangtan,Hunan 411105)
Max Weber was the greatest German ideologist in the late 19th century and early 20th century.His learning is profound and immense.Weber is not only a academician,but also a statesman who observed society and working for the nation's interests.It is currently in dispute with the identity.It is the most controversial whetherhe is a nationalist or a liberalist.We could find the truth when we try to understand his idea core deeplythat Weber is not only a nationalist but also a liberalist.And his liberalism relies on his own nationalism.They make up a symbiotic relation on Weber's thought.
Max Weber; liberalism; nationalism; Charisma; relationship
B516
A
1671-9743(2017) 10-0066-04
2017-08-21
劉劍楓,1991年生,男,遼寧鞍山人,碩士生,研究方向:西方近代思想文化史;密逸平,1994年生,女,湖北武漢人,碩士生,研究方向: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