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詔楠
審判中心下的被告人質證權保障
李詔楠
(安徽大學法學院,安徽合肥230601)
我國刑事庭審在長期公檢法線性流水作業中產生了異常的“和諧”狀態,被告人的質證權形同虛設。偵查中心的訴訟構造、打擊犯罪的訴訟理念以及發現真實的訴訟價值都是造成被告人質證權虛化的原因。隨著正當程序、人權保障等現代法治觀念的傳入,中國開啟了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在對我國被告人質證權運行缺陷進行全面分析的基礎上,通過一系列制度設計和程序保障,促使我國被告人質證權得以真正實現。
審判中心主義;庭審實質化;質證權保障
(一)質證權概念
質證權又被稱為對質權或對質詰問權,最早可以追溯至古羅馬時代。《圣經·新約》中有這樣一段話:“在被告人有機會與他的指控者面對面進行質證并為自己進行答辯之前,就將一個人處死,是不符合羅馬人的習慣的。”質證權是英美法系中的傳統概念,界定為被告人與證人面對面,且就證言提出異議的權利,而大陸法系國家則通過確立直接言詞原則,實質上保障了被告人質證權的行使。我國法律并沒有明確規定被告人的質證權,只在法庭調查階段對質證的行為作了籠統的技術性規定。有學者認為質證權的內容包含“對質權”與“交叉詢問權”兩種不同的權利[1]。《司法解釋》第六十三條規定證據未經當庭出示、辨認、質證等法庭調查程序查證屬實,不得作為定案的根據,但法律和本解釋另有規定的除外。根據該條規定可以看出,在我國,質證權不僅僅指對證人證言的質疑,還包括對物證、書證等其他法定證據的質疑。綜上,質證權可以概括為:在刑事訴訟中,被告人及其辯護人對證據能力及證明力問題提出質疑、辯駁的權利。
(二)質證權的現實意義
我國司法改革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十八屆四中全會公報指明了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道路,以庭審為中心是以審判為中心的邏輯推演,法庭調查是庭審的中心環節,控辯有效對抗和當庭質證又是法庭調查的基礎。因此,保障被告人質證權是實現以審判為中心的關鍵。歐洲大陸和英美“以庭審為中心”的理論支撐點雖不完全一致,但基本立足點都在于保障被告人對質權,強調裁判者的親歷性和證人親自出庭這兩大要素[2]。在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背景下,對被告人質證權的保障能夠避免先定后審或審判邊緣化現狀,促進“控辯式”庭審方式的確立,也有利于發現案件真實,防止冤假錯案發生,保障了被告人的基本權益,彰顯對被告人主體地位的尊重。《世界人權宣言》、《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等國際人權公約也都將被告人質證權作為公民的一項基本人權而加以保障。我國在1998年簽署的《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更是將控辯雙方的證人均出庭作證并接受詢問和質證作為公正審判最低限度的標準之一,所以不管從國內還是國際角度看,質證權的保障都值得關注!
(一)立法規定的現狀
我國刑事訴訟法第五十九條真正提到了“質證”二字,即證人證言必須在法庭上經過公訴人、被害人和被告人、辯護人雙方質證并且查實以后,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這一條款與國際上普遍定義的質證權表面上具有同質的內涵,即對人證的質證。但是應當注意這里的“證人證言”是證人出庭的證言還是書面證言,并沒有作出明確規定,依據我國的審判實踐來看,這里所指的絕大部分是書面證言。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七條到一百八十九條規定了對證人證言的質證規則,包括證人出庭的條件、拒絕出庭的責任以及對證人質詢的程序等,看似“完備”的規定卻存在操作上的不確定性。首先,證人出庭的決定權掌握在法官手中,當事人沒有救濟的途徑;其次,法律雖然規定了對拒不出庭證人的懲罰措施,卻沒有明確不出庭證人的證言的效力問題;最后,在類似英美法系國家交叉詢問的質詢程序中,詢問的主導權掌握在法官手中,弱化了控辯雙方的自主對抗性。整體而言,我國庭審質證的規則粗疏、程序混亂,交叉詢問的詳細可操作性規則沒有確立[3]。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九十條是對物證、書證等實物證據質證的總體概述。單從條文的數量來看,對證人證言的質證規定得更加全面,但從實際效果來看,被詬病最多的也正是對言詞證據的質證。可見,一個制度的好壞并不在于法律條文的多少,而在于該條文有無明確可操作性以及是否被真正貫徹實施。
(二)司法實踐的現狀
首先,我國刑事訴訟一直以偵查為中心,法庭審理甚至判決也都依賴于公檢機關移交的卷宗材料,實際上,法院對偵查卷宗的依賴度越高,被告人的質證效果就越差。其次,由于我國司法職能配置不盡合理,使得公檢法三機關相互配合、相互制約的三角關系逐漸異化成以打擊犯罪為宗旨的線性流水作業關系,使得原本就處于弱勢的被告方更加難以維護自身權利,逐漸演變為訴訟客體。再次,庭審前被告人對于控訴方掌握的證據知之甚少,雖然辯護人在審查起訴階段享有閱卷權(能否閱覽到全部證據在所不問),但卻不能將查閱的情況全部通報被告人,況且,由于經濟水平等諸多因素影響,具體個案中,只有少數人委托了辯護律師。最后,當然也是問題最嚴重的,我國證人出庭率極低,書面證人證言的無限制使用使被告人無從質證。由于物證、書證等實物證據本身具有穩定性和客觀性,一般的辨認行為就可以達到質證目的,而言詞證據主觀性較強,只有面對面質證才能有效辨別言辭的真偽,僅宣讀書面證言是無法有效質證的。另外,刑訴法第一百九十一條規定,法庭審理過程中,合議庭對證據有疑問的,可以宣布休庭,對證據進行調查核實。此種證據材料很大程度上影響法官心證的最終確定,但對于此種證據卻缺少質證的可操作性規定。
(一)以審判為中心,強化質證效果
1.完善庭前會議程序
庭審時空的有限性使得一次開庭并不能使法官準確掌握所有信息,多次開庭又會導致訴訟拖延浪費司法資源,這就使法官偏向于以事后閱卷的方式作出裁判,進而加重了庭審的虛化。如何能在有限的庭審過程中得到盡可能多的裁判信息,保障庭審的質量?筆者認為,首先要完善庭前會議程序,讓庭前會議成為庭審的“過濾器”,篩選出重要的有爭議的訴訟資料進入庭審。這樣既可以節省時間又可以集中審理,保障庭審的效果,使案件的結果真正出自于法庭審理而非事后的單方閱卷,這在一定程度上也保障了被告人在庭審中的質證效果。
現行刑訴法將庭前會議定性為處理程序性事項的階段,雖然有涉及非法證據排除等實體性問題,但也只是了解情況,聽取意見,并沒有進行實質性處理。為了明確爭議焦點,使得案件的審理趨于明朗,我們可以借鑒英美法系的證據開示制度,在庭前會議中,控辯雙方相互開示證據,對于沒有爭議的事實直接予以認定,對于有爭議的事實,被告人可以提前知悉控方的證據,做到心中有數,以便在庭審中有效質證。對于非法證據,應當在庭前會議中堅決排除,以免進入庭審影響法官心證。另外,在法官員額制制度下,主持庭前會議的人員應當是區別于主審法官的司法輔助人員,這樣可以阻斷法官的偏見,更好地中立審判。
2.規范庭審質證程序
案件裁判以證據的認定為基礎,而證據的認定主要在于法庭調查階段,更確切地說是存在于法庭調查的質證環節,所以,保障被告人質證權關鍵在于規范質證程序。
首先是明確質證范圍,即哪些證據需要被告人予以質證。刑訴法第四十八條規定,用于證明事實案件的材料都是證據,證據必須經過查證屬實才能作為定案的依據。由此可見,質證的范圍是法定的八種證據形式,即只要是證據材料,都應當經過被告人的質證后才能予以認定。
其次要明確質證內容,即對證據的證據力以及證明力進行質證。對證據力的質證主要圍繞證據資料取得的程序是否合法,是否能夠作為證據呈現在法庭上,即對證據資格的質證;對證明力的質證主要圍繞證據材料是否充分可靠,關聯性大小等方面進行論證,如證據材料是傳來證據還是原始證據,是直接證據還是傳來證據等等。
最后必須規范質證方式。司法實踐中成組舉證、批量舉證現象,不僅使被告人無法對證據的具體內容充分質證,也無法使法官當庭掌握全部證據內容。筆者認為,在庭前會議階段,控辯雙方可以加強溝通,提前確定舉證方式和內容。批量舉證可以適用于無明顯爭議的事實,或者輔助性事實,而對于影響案件定罪量刑的主要事實,應當重點舉證質證,即一證一舉一質,使被告人對每一個重要證據都能進行充分質證。這樣不僅有助于查清案件事實,防止冤假錯案,更體現了人權保障理念,使被告人真心服判,緩和社會矛盾。進一步細化詢問規則,比如明確什么是誘導性詢問,反詢問是否禁止誘導詢問等等,使交叉詢問更加具有可操作性;合理控制法官的質證指揮權,由控辯雙方主導進行交叉詢問,除非問題與事實無關或者有威脅、侮辱人格等不當詢問,否則法官不得任意打斷控辯雙方的交叉詢問。
3.強化判決說理性
判決從何而來?陳瑞華教授認為,法院判決只能來自于法庭審判的過程中,即判決結論應形成于法庭審理之后而不是開庭之前;判決應產生于法庭審判之中而非庭審之外;判決根據必須是法庭上調查過的所有證據和主張,作出判決依據的證據、事實和法律適用的意見都必須經過當庭質證、辯論;判決中對任何證據的排除和采納都必須是合理有根據的,并給予充分論證和說明[4]。裁判是法官以事實為基礎的內心判斷,是見之于客觀的主觀活動,由于評議過程具有保密性,外界只有通過判決文書才能知曉法官的心證過程。為了防止暗箱操作,確保判決建立在法庭審理基礎上,判決文書的說理性至關重要。它不僅要說明最終判決是什么,更要說明作出這種判決的緣由。裁判的基礎是事實,而事實的認定又依賴于各種證據,只有經過當庭質證并最終認證的證據才能作為認定案件的事實依據。司法公開不僅是庭審過程的公開,裁判結論的公開,更是裁判結論形成過程、理由和根據的公開,對證據的采納和排除都應詳細體現在判決理由中,使得被告人的質證起到實質性作用。
(二)保障被告人質證權的相關配套措施
1.完善證人出庭制度,確立傳聞證據排除規則
2012年刑訴法從證人強制出庭到出庭證人的保護再到證人出庭的補助都做了相關規定,但是仍存在一些不足之處亟待完善。雖然刑訴法第六十條規定,凡知道案件情況的人都有作證的義務,此處的作證義務是否指出庭作證并不明確。再者,如前所述,證人是否必須出庭,決定權掌握在法官手里,且即使證人不出庭,書面證言仍然可以當庭宣讀。事實上,證人不出庭,直接損害的是被告人的質證權,對于書面證言的來源以及真實性都無法進行有效質證,使被告人被迫接受未曾辯論過的證據,也違反了直接言辭原則。誠如龍宗智教授所言,推動證人出庭作證的關鍵性舉措是限制書面證言的效力[5]。筆者建議,應將證人出庭的責任交由該書面證言的主張者承擔,若書面證言是公檢機關提出的,證人應出庭而未出庭時,此書面證言應當作傳聞證據而予以排除,不具有作為指控被告人的證據能力。這樣一方面可以使公檢機關督促證人出庭作證,保持法院消極中立的形象,另一方面也保障了被告人與不利于己的證人當庭對質的權利。此外,促進證人出庭作證還必須進一步強化證人保護以及提高出庭補助,甚至可以建立證人出庭激勵機制,通過物質獎勵提高證人出庭率。
2.強化律師辯護權,健全法律援助制度
質證的法律性和技巧性使普通民眾很難對控方證據進行有效的質證,通常都是由辯護律師代為履行。所以,對律師辯護制度的保障也是對被告人質證權的保障。
刑訴法修改雖增強了律師的辯護權,更好地維護了被告人的利益,但不足之處仍然存在。首先,法律雖然承認了辯護人在偵查階段的訴訟地位,但是在偵查階段是否應享有相應的訴訟權利卻只字未提,實踐中,辯護人在偵查階段仍不能享有閱卷權和調查取證權。其次,廢除刑法三百零六條以及刑訴法四十二條的意見沒有被采納,這兩條文猶如緊箍咒一般,束縛著辯護人的辯護權,尤其是對控方證據的質證權。再次,由于我國律師專業素質不高,法律功底不深,游走在法律邊緣的人情案律師不在少數,這些律師猶如害群之馬,拉低了律師隊伍應有的專業聲譽。最后,法律援助范圍的狹窄,使許多被告人無力辯護。筆者認為,要重新定位律師的社會地位,不要把律師和公檢法三機關對立起來,應將他們都視為法律的擁護者和事實的探索者,若事實就是如此,那控辯雙方也只會越辯越明,幫助法官更好地進行判斷。想要達到控辯雙方的實質平等,正義的天平就需要向辯護方適當傾斜,在偵查階段賦予律師當然的權利,廢除懸在律師頭上的利劍,為律師正當的辯護行為保駕護航。當然,律師自身專業素質、辯論技巧以及職業道德的提升是有效辯護的根本。擴大法律援助的范圍,加大對法律援助經費的支出比例,激發法援工作的熱情,端正法援工作的態度,保障被告人的質證權得以真正實現。
從2004年人權入憲,到刑事訴訟法中增加了保障被告人權利的條文,刑事訴訟中對被告人的人文關懷逐漸深入。刑罰畢竟是最嚴厲的懲罰,它可以剝奪人的財產、自由甚至唯一的生命,筆者認為,最大的人文關懷就是捍衛其“說話”的權利。質證權不僅可以保障被告人合法權益,也有利于查清案件事實,防止冤假錯案的發生,最重要的是能夠促進我國的法治化發展,將民眾樸素的正義觀轉變為理性的法治思維,傳播法治觀念。
[1]樊崇義,王國忠.刑事被告質證權簡要探析[J].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6(5):49.
[2]魏曉娜.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J].法學研究,2015(4):95-96.
[3]劉文化.權利與規則:我國刑事被告人質證權的透視與完善——以“司法文明指數”的數據樣本為依據[J].證據科學,2016,24(1):53.
[4]陳瑞華.看得見的正義[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第二版),2013.
[5]龍宗智.庭審實質化的路徑和方法[J].法學研究,2015(5):142.
Cross-Exam ination Rights Protection of the Defendant under Trial Center
LIZhao-nan
(Law School,AnhuiUniversity,Hefei,Anhui230601)
The abnormal“harmony”state emerges in China's criminal court trial in the long-term public security law linear water production and the defendant's quality of evidence is useless.The litigation structure of the investigation center,the litigation concept to combat the crime and the real litigation value are the causes of the blame of the defendant.With the introduction of the conceptofmodern rule of law,such as due process and human rights protection,China has opened a trial-centered litigation system reform.Based on the comprehensive analysis of the defects of our country's defendant's right ofmanifestation,the defendant's quality of evidence can be promoted to truly realize through a series of system design and procedure Protection.
trial centrality;trial substance;cross-examination rights protection
D925
A
1671-9743(2017)03-0084-03
2017-03-09
安徽大學研究生創新項目課題“傳聞證據排除規則與我國職務犯罪案件審判方式完善研究”(ADLZFZ16YC06)。作者簡介:李詔楠,1992年生,女,安徽蚌埠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訴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