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國
“原始孔子”與“史家孔子”形象的高度重合
——《論語》、《左傳》中的孔子形象比照考論
張家國
(懷化學院教育科學院,湖南懷化418000)
《論語》是先秦典籍構建孔子形象的原始文本,《論語》中的孔子亦即“原始孔子”,而其他大多數先秦文本所構建的孔子形象均是被改造、重構甚至被顛覆了的。作為哲學論著的《論語》所呈現的孔子形象是作為儒家精神化身和載體的孔子,是為“哲學的孔子”;作為史著的《左傳》所展現的孔子形象是為“史家的孔子”,《左傳》所載的孔子言行往往與《論語》可以相互印證。二者不僅在議論的方式上都守儒家“議而不辯”的家法,而且所呈現的孔子形象也高度重合,都是遵守儒家禮義的儒家大德的形象。
孔子形象; 《論語》; 《左傳》; “原始孔子”; “史家孔子”
孔子作為先秦時期最有影響的思想家,他的形象不斷地出現在先秦典籍中,諸如《論語》 《墨子》《左傳》 《國語》 《孟子》 《莊子》 《荀子》 《韓非子》等。但是,這些典籍所敘寫的孔子形象又往往被論說者利用而加以重構。例如《論語》,作為直接記錄孔子言行的原始文獻,雖然是由孔門弟子或孔門后學所記錄,其中難免有過譽之處,但畢竟是構建孔子形象的最原始、最重要的文本,我們通常所謂的孔子就是以《論語》為藍本而構建起來的“原始孔子”;傳為孔子《春秋》之“傳”的《左傳》,書中的孔子雖不如《論語》全面,但它以史書的實錄精神描述了孔子思想行事的某些側面,尚能夠維持原始孔子的本然形象。
其他典籍中的孔子形象卻大多與“《論語》孔子”產生了距離。此種情況大約又可以分為兩類:一是以《孟子》 《荀子》為代表的儒學典籍;一是以《墨子》 《莊子》 《韓非子》為代表的其他諸子。孟、荀一派以孔子學說繼承者自居,“原始孔子”形象在他們的著作中得到了部分保留,孟子為“儒學左派”,有意將孔子神化,抬升孔子的圣賢形象;荀子作為先秦儒家的最后一位大師和諸子百家的“集大成者”,他雖然繼承了“原始儒學”的某些精神,但已經有了順應時代的變化之處?!盾髯印穼⒖鬃恿袨椤叭濉保ā八兹濉薄ⅰ把湃濉薄ⅰ按笕濉保┲坏摹按笕濉?,但荀子所言的“大儒”已隱含著“霸者”的色彩,他所特別堅持的“禮”也已經與后來的“法家”精神具有了某種關聯。
《孟》 《荀》而外,其他諸子中的孔子,皆是經過改造、重塑乃至于“異化”了的形象?!赌印芬粫校小斗侨濉菲H斥、抨擊孔子及儒家之徒;在《莊子》書中,孔子或被批判,或棄儒入道,或者成為道家的代言者;《韓非子》則是以“法家式”的“尊君”,借孔子以自重,使孔子“法家化”了。《論語》是記錄孔子言行的原始文本,《左傳》是記載孔子最為詳盡的春秋史著,以《論語》中的“原始孔子”為參照,考察《左傳》中的孔子形象對“原始孔子”形象的繼承和演變,或許對于先秦及此后的孔子研究具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論語》乃孔子格言錄(間有孔子弟子之言),全書主要記錄孔子的語言,學者們對《論語》的研究或者說對孔子的研究多以孔子之言為根本來發掘所謂儒家大義的。雖然一部《論語》以記言為要,是為孔氏語錄,但仍有不少地方涉及孔子的舉止情態(可視為孔子的“行”)。我們對《論語》一書中孔子的言與行兩個方面進行考察,認為《論語》中的孔子是一位言行合一的君子形象,是一個完整的、立體的作為儒家代表人物的孔子形象,這是孔子的“原始形象”。為了更清晰地呈現孔子的原始形象,我們就從孔子的“言”與“行”兩個方面進行論述。
(一) 《論語》中孔子的“言”
《論語》一書中記錄孔子的言論時往往又分為夫子自道(“自言”) 和他人評述(“他言”) 兩類。
1.夫子自道之言(“自言”)
《論語》著錄孔子之“自言”常以“子曰”冠之句首,直接明了;或以“孔子(或“子”)謂(某人)”為句式,有較強的針對性;或答弟子、他人之問。姑舉數例:
(1)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雍也》)
(2)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雍也》
(3)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弊迂曉?“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顏淵》)
第一則是直接表達了孔子對君子的兩種重要品質“仁”和“智”的看法,簡潔明白。第二、三則雖皆為自道,亦與第一則稍稍有別。以“謂”別之者,常常是就某一人或某一事發表自己的議論,或者是直面某人而言。第二則是孔子對弟子子夏的告誡,子夏文學雖有余,然而不能守君子之大義,故孔子有所告誡。第三則是孔子回答門弟子子貢之問,表達了孔子輕視戰爭而重視取信于民的主張。
縱觀夫子自道之語,我們可以判斷孔子是一位尊上愛下的謙謙君子。為人臣唯恐不忠,為人師唯恐誨人不倦,這樣的形象無疑是完美而高大的。
2.他人贊論孔子之言(“他言”)
他人對孔子的評價又有孔門弟子(或弟子之弟子)與非孔門弟子之別。孔門弟子贊述孔子的話,在一部《論語》中并不少見,尤以顏淵和子貢論贊孔子的話比較深入。顏淵偏于道德方面,子貢偏于政治方面,都可以窺見孔子品行之一斑。
聊舉數例如下:
(1) 顏淵喟然而嘆曰:“仰之彌高,鉆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子罕》)
(2)子禽問于子貢曰:“夫子至于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學而》)
(3)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于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保ā蹲訌垺罚?/p>
在弟子眼里,孔子是令人敬佩的,學養深厚、好學深思,同時也是一位有賢有德的長者,是弟子們以為深不可測、高不可攀的榜樣,同時孔子也是一位恭謹禮讓的自律者。第一則是作為孔門弟子的顏淵對孔子的稱贊,第二、三則是子貢對孔子的評價,第二則通過子貢之口稱贊“溫、良、恭、儉、讓”既是孔子的高貴人格,也是孔子為政所堅持的原則。第三則稱贊孔子之“賢”的品行高比日月。
《論語》里也記錄了非孔門弟子述贊孔子的話,如:
(1)儀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睆恼咭娭3鲈?“二三子何患于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保ā栋速罚?/p>
(2)陳亢問于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粚W詩,無以言?!幫硕鴮W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粚W禮,無以立?!幫硕鴮W禮。聞斯二者?!标惪和硕苍?“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保ā都臼稀罚?/p>
儀封人并非孔門弟子,但是當他和孔子見完面以后便向孔子的弟子稱贊起孔子來,以為“木鐸”耳,當以振濟天下。陳亢自伯魚口中了解到孔子對“詩”“禮”的重視,又由伯魚的話知道了孔子對待兒子的態度是“君子遠其子”,可見孔子的道德修養之高并非虛妄。
《論語》中還收錄了一類他人贊論孔子舉止儀度的文字,雖不言“曰”然亦可判斷為孔門弟子贊論之語。此類文字多載于《鄉黨》一章,集中記載了孔子的容色儀表、衣食住行,頌揚了孔子是個舉手投足都符合禮的正人君子。例如孔子在面見國君、大夫時的態度;他出入公門和出使他國時的表現,都顯示出正直、仁德的品格。本章中還記載了孔子日常生活的一些側面,反映了孔子日常的行為風度以及日常舉止,為人們全面了解和研究孔子提供了生動的素材。朱子在《四書章句集注》“鄉黨第十”的解題中引楊氏之語曰:“圣人之所謂道者,不離乎日用之間也。故夫子平日,一動一靜,門人皆審視而詳記之?!庇忠现Z曰:“甚矣孔門諸子之嗜學也,于圣人容色言動,無不謹書而備錄之,以貽后世。今讀其書,即其事,宛然如圣人之在目也。雖然,圣人豈拘拘而為之者哉?蓋盛德之至,動容周旋,自中乎禮耳。學者欲潛心于圣人,宜于此求焉。”[1]116-117舉例如下:
孔子于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
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趨進,翼如也。賓退,必復命曰:“賓不顧矣?!?/p>
以上記錄的是孔子的舉止儀度??鬃訜o論在鄉、在朝,其言談舉止無不合禮而得體,面對鄉黨,孔子表現得謙遜和善,“恂恂如”“便便言”;而在朝廷上,其舉止作為恭敬而有威儀,不卑不亢,在國君面前,時而溫和恭順,時而局促不安,莊重嚴肅又誠惶誠恐,一舉一動,皆成規矩。又如:
(1)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為褻服。當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喪,無所不佩。非帷裳,必殺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2)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
(3)君命召,不俟駕行矣。
(4) 升車,必正立,執綏。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
以上記錄孔子的衣著、飲食、作息、乘車等習慣。其中第一、二則記錄了孔子對“禮”的遵循,不僅表現在與國君和大夫們見面時的言談舉止和儀式,而且表現在衣著、飲食方面。他對祭祀時、服喪時和平時所穿的衣服都有不同的要求,如單衣、罩衣、麻衣、皮袍、睡衣、浴衣、禮服、便服等,都有不同的規定。在飲食方面,亦多有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以上非言孔子挑剔也,乃言其衣飾飲食皆以禮匡之,必遵禮而衣,依禮而食,不合禮者皆不食也。不僅如此,第三則記錄了孔子對君上召見的恭謹,第四則記錄孔子乘車的禮儀。
總而言之,孔子的一切言行舉動皆合乎禮,就孔子而言,無禮不成規矩,無禮不為,無禮不食,無禮不衣,無禮不能成社稷。通過考察《論語》記載的孔子之言以及他人論贊孔子的話可以構建起一位品行高尚的儒家長者的形象。
(二) 《論語》中孔子的“行”
《論語》一書以記言為主。少有記孔子的舉止,然而這些為數不多的記載可以使孔子的形象更加豐滿和具有立體感。在《論語》一書里,我們可以見到這樣的具有較為完整情節的事件的記錄: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弊诱f。(《公冶長》)
孔子不欲弟子漆雕開入仕而不直言,先勸而后觀漆雕開之態度,等到弟子的想法與自己的意圖不謀而合的時候,孔子很高興。
子華使于齊,冉子為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比阶优c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濟富?!保ā队阂病罚?/p>
孔子的弟子公西華出使齊國去了,過著“乘肥馬,衣輕裘”的日子,弟子冉有卻來為公西華的母親求粟,并且一再貪多,以致于夫子終于忍不住批評說“君子周急不濟富”??鬃舆@樣一位既仁厚又守原則的長者形象躍然紙上。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雍也》)
伯牛以君禮尊孔子,以禮論:病者居北牖下,孔子視之則遷于南牖下,使孔子得以南面視己。孔子懼弟子多禮,且伯牛以病體之累,故孔子不忍,足見孔子對弟子的愛護和關心,也可見出孔子并非刻板僵守禮節之人,讀之令人動容。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ā队阂病罚?/p>
南子,衛靈公夫人,有淫行,故孔子見之而子路不說。孔子只好賭咒發誓以證自己之清白,可見夫子的一份天真和可愛。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鄉黨》)
孔子關心人的安危遠甚于禽獸,故問人不問馬。
色斯舉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鄉黨》)
此則極富文學化色彩??鬃拥拈e情逸致以及他的從容安閑都是如此的鮮明而生動,所以弟子子路拱手的時候驚飛的不僅是雉,恐怕還有老師的那份情懷①。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痹唬骸坝袘Q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先進》)
一方面,顏淵是孔子最看重的弟子,所以顏淵的去世令孔子“哭之慟”,并且以為“天喪予!天喪予!”另一方面,在為顏淵治喪的時候又主張要守禮而無所逾矩②。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鬃訒r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涂。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薄叭赵率乓?,歲不我與?!笨鬃釉?“諾,吾將仕矣。”(《陽貨》)
孔子本不愿與陽貨打交道的,但是禮又不可違,“大夫有賜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則往拜其門”,故而孔子選擇一個陽貨不在家的時候去拜訪,既不非禮又避免了與陽貨的見面。然而在路上遇見了陽貨,在陽貨的勸說下答應出仕,只是孔子的出仕有著明確的“不失時”的目的。
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陽貨》)
此為圣人的玩笑?!拜笭枴币辉~,孔子之“黠”立見耳。等到弟子較起真來,夫子連忙以“前言戲之”自解,以此可見,所謂孔圣人并非壁立千仞,令人徒生畏懼,圣人也有圣人的可愛。
《論語》一書記錄孔子言行一般都比較短,篇幅較長的有兩章:一篇是《先進》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另一篇是《季氏》的“季氏將伐顓臾”。在“侍坐”章中夫子讓弟子們各言其志。一方面是弟子們的情態各異,如子路的率急,冉有的謙虛,公西華的委婉,曾皙的寧靜;另一方面是老師孔子的表現:時而“哂之”,時而沉默,時而又“喟然嘆曰”,最后以稱贊曾皙而結束。作為老師的孔子諄諄善誘,對弟子的褒貶寓于一舉一動之中?!皩⒎ァ闭乱环矫媾u弟子冉有、子路為人臣而不能規過于主,所謂“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另一方面又表達了孔子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的思想以及修文德以來遠人的教化主張。
綜上所述,無論是孔子自己說的話所表現出來的“孔子”,還是他人眼中所見和別人口中所贊的“孔子”,又或者是通過事件所呈現的“孔子”是完整合一的,沒有人格的分離和異化。
《左傳》有三十余處記載了有關孔子的言行。這三十余處的記載大多可以與《論語》相印證,而《左傳》有關孔子身世及思想行事的頗為豐富的記載則成為了珍貴的史料。它不僅成為后來司馬遷作《孔子世家》的重要史料來源,也成為后人研究孔子的不同的重要史籍。通過對《左傳》中的孔子事跡和言行的檢索,可以發現《左傳》中兩個孔子的存在[2]335。
(一) 《左傳》作者借以發表議論的代言人的孔子
作者常在某人某事之后,以“孔子曰”或“仲尼曰”的形式發表概括性的、帶有褒貶傾向的評論。這些評論,有的是孔子在世后很久說的,《左傳》作者借以表達自己的某種傾向性;有的則是《左傳》作者引用傳聞或托為孔子之辭。但是這些借孔子之口的評論并沒有與《論語》所呈現的“原始孔子”的形象產生背離,相反卻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略舉數例如下:
晉侯召王,以見諸侯,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ㄙ夜四辏?/p>
魯僖公二十八年(前632),晉文公城濮之戰勝楚之后會盟諸侯,并召周襄王與會,《春秋》書為“天王狩于河陽”。《左傳》記載此事之后批評晉文公“以臣召君”是僭越周禮之舉?!墩撜Z·八佾》:“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笨鬃釉凇墩撜Z》中認為君可以使臣,臣只能事君,為人臣者應當以忠事君。這與上引《左傳》之語意旨一致。又成公二年記載說:
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孫桓子,桓子是以免。既,衛人賞之以邑,辭;請曲縣、繁纓以朝,許之。仲尼聞之曰:“惜也,不如多與之邑。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禮,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若以假人,與人政也。政亡,則國家從之,弗可止也已。”
這里的“曲縣、繁纓”皆為禮器,仲叔于奚請“曲縣、繁纓”,實為大夫僭越而為諸侯之禮,而衛桓子竟然答應仲叔于奚的非分之請,所以孔子批評說“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墩撜Z·子路》篇孔子回答子路關于“為政之先”的疑問時說“必也正名乎”,又說“名不正,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又《左傳》中“禮以行義”的說法同《論語·衛靈公》篇孔子曰“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之語相一致?!蹲髠鳌钒Ч荒暧涊d:
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p>
這里“仲尼曰”的內容、句式和題旨與《論語·衛靈公》中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相一致。魯文公二年(前625),魯大夫臧文仲違反祭祀禮,要求升魯僖公神位于閔公之上。孔子評價臧文仲說:
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廢六關,妾織蒲,三不仁也。作虛器,縱逆祀,祀爰居,三不知也。
《論語》中批評臧文仲的話有兩處:《論語·公冶長》里孔子說“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棁,何如其知也?”這里的“居”是藏的意思,”“蔡”是龜的意思,而“山節藻棁”為藏龜之室。這句話批評臧文仲“藏龜于室”是不務民義的事情,即《左傳》所云“作虛器”也。又《論語·衛靈公》里孔子說“臧文仲其竊位者與!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柳下惠即魯大夫展禽。臧文仲明知柳下惠的賢能而不舉薦,是蔽賢也,正與《左傳》所謂“下展禽”相合。
又如宣公九年(前600),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通奸于夏姬,而“公卿宣淫”于朝,泄冶諫而被殺,《左傳》載孔子曰:“《詩》云:‘民之多辟,無自立辟?!湫挂敝^乎!”這里孔子感慨泄冶不得立于亂世,未能慎言以避禍。《論語·衛靈公》中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薄墩撜Z·公冶長》孔子謂南容曰:“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于刑戮。”這里,孔子委婉地批評了泄冶不能像知者一樣“不失人,亦不失言”,也不能審時度勢而招致殺身之禍。
總之,《左傳》當中,孔子直抒所見的言論并不少見,這些言論遠在《論語》成書以前,保存了孔子早期學術思想的真面目。
(二)實載其人其事的孔子
《左傳》除了詳細記載孔子的生卒年之外,還較為詳細地記載了孔子的家世。比如說孔子是殷人的后裔,其先出身貴族,數世為商湯后代宋國的宗室。這與《禮記·檀弓》孔子自己所說“丘也,殷人也”相合。另外,《左傳》還記載了有關孔子父親的史事。孔子之父叔梁紇以勇力聞名,嘗舉“國門之關”,而孔子亦有“長人”之稱?!蹲髠鳌は骞辍?“縣門發,陬人紇抉之,以出門者?!笨追f達疏曰:“紇,陬邑大夫,仲尼父叔梁紇也?!盵3]1946-1947《左傳》記載孔子的父親叔梁紇曾為魯國陬邑大夫,時人稱其為“陬人紇”或“陬叔紇”,這與《論語·八佾》稱孔子為“陬人之子”相合。
又如《左傳·昭公七年》記載,魯國大夫孟僖子曾經如楚而“不能相禮”深感不安,在經過認真習禮之后,認識到“禮”是人生主干,無禮不能立身,還樹立了孔子這位通曉禮制的典范,并且鄭重其事地將自己的兩個兒子托付給孔子。昭公十七年,孔子聽聞郯子熟曉古代官職制度的歷史,便“見于郯子而學之”,學畢之后又對別人感慨道“吾聞之,天子失官,學在四夷,猶信”。郯子只是魯國東南方一個己姓小國郯國的國君,而孔子不恥下問,反映了孔子的好學精神。《論語》也反映了孔子對“學”的重視,《論語·公冶長》“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學也”,又《論語·述而》自言“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又說“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強調自己也并非“生而知之”的天才,而是通過“學而知之”才到達這般才學的??鬃咏虒ё勇氛f“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并且《論語·里仁》也說“朝聞道,夕死可矣”。
《左傳》記載孔子事跡的還有定公十年(前500)的“夾谷之會”,魯定公與齊景公會盟于夾谷,孔子為相從定公赴會。面對大國的凌迫,孔子據理力爭,以禮糾正了齊景公的諸多違禮之處,維護了魯國的利益。又哀公十一年,孔子批評“季孫欲以田賦”這一不合“禮”的行為,并在去世前兩年的哀公十四年,聽說“齊陳恒弒其君壬于舒州”后,請求哀公伐齊,明知哀公不會答應自己的請求而仍為之的原因是恪守“吾以從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的為臣之禮。這與《論語》尊“禮”觀念是完全一致的。《論語》中多有孔子批評季孫僭禮的言論。如《論語·八佾》:“孔子謂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孔子批評季孫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樂,孔子言其此事尚忍為之,則何事不可忍為。又《論語·八佾》:“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辟維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魯大夫孟孫、叔孫、季孫三家祭祀用天子宗廟之祭,歌《雍》以徹,是三家僭而用之,是以孔子譏之。可見,《論語》中的孔子對季孫的批評與《左傳》中的孔子批評“季孫欲以田賦”取意完全一致。
先秦諸子(《論語》亦可視為諸子之一)均不善寫人,而重議論(記言),因為語言最能直接反映一個學派的思想主張,諸子成書首要目的在于宣示一家一派的思想及精神內涵?!墩撜Z》作為“四書”之首,無疑是孔子哲學思想的集中體現,也是反映孔子形象的首要文本。《論語》乃孔門弟子以及孔門后學或據親見,或據傳聞記錄孔子言行之作,或有失實,然而大體上是據實而作,是研究孔子的重要紀實性文本。作為先秦史著的《左傳》本是連綴舊史,以敘事為主而少發議論。既有議論亦當是緣事而議,不作無的放矢,故而《左傳》的議論是精當而直接的,這與《論語》的議論甚為相似。《莊子·齊物論》說:“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圣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圣人議而不辯。”方孝岳先生在《中國散文概論》中說:“《莊子》一書,多通于儒家,莊子之學,原亦本于田子方,所以《齊物論》這幾句話,可以說是解釋儒家重實在不重玄虛的精神?!盵4]339《論語》守儒家“議而不辯”的家法,不過是將自己的意思用誠懇的態度、樸實的文辭,正面講出來為止,不肯多逞辭鋒,以炫耀于聽者之前,故而《論語》近于格言?!蹲髠鳌芬嗍亍白h而不辯”的法則,據事而論,援古證今而皆有實,正言明志不顯斥他人,不加曲論,正所謂修辭立其誠,又曰,辭達而已。
《論語》、《左傳》不僅在議論的風格上一致,而且二者所呈現的孔子形象也高度重合。如果說《論語》所呈現的孔子是“哲學的孔子”,那么《論語》里的孔子是儒家精神的載體,是一位遵守儒家道義的孔子。在《論語》里,孔子的言與行高度一致,孔子的自我期許與他人對孔子的看法也是高度一致的,孔子作為哲學家的形象與《論語》文本所賦予他的文學性形象也是高度一致的,所以說《論語》是一個高度統一的文本。在《左傳》里,無論是孔子的議論,或是孔子的行事都與《論語》頗為一致,比如孔子對君臣之“禮”的重視,對“仁義”等儒家精神的堅持等。總之,《左傳》中的孔子形象與《論語》中的“原始孔子”形象不僅不矛盾,許多言語和事跡還可以和《論語》互相印證,因此我們認為《左傳》與《論語》在呈現孔子形象時是高度重合的,可以作為可信的孔子研究的史料。
注釋:
①這段文字頗為費解,楊伯峻先生在《論語譯注》(中華書局2009年第三版,第107頁)一書中解釋說孔子贊嘆這些山梁上的野雞能得其時,是因為子路的拱手驚飛了它們。
②《論語·先進》:“顏淵死,門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T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睋抖Y記·檀弓上》“夫子曰:‘稱家之有亡,有,毋過禮。茍亡矣,斂首足形,還葬,懸棺而封’?!鳖佔蛹抑斜靖F,而用厚葬,所以依孔子看來是不應該的。孔子的嘆息實是責備那些主持厚葬的學生。
[1][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3.
[2]何新文.左傳人物論稿[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3][清]阮元.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正義[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4]方孝岳.中國文學批評中國散文概論[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社,2004.
[5][清]郭慶藩.莊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61.
“Original Confucius”Overlapped with the“Historical Confucius”——The Image of Confucius in The Analects Compared with Tso Chuan
ZHANG Jia-guo
(School of Education,Huaihua University,Huaihua,Hunan 418000)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is the original text of building Confucius images in the pre-Qin Classics.Confucius is“original Confucius”in The Analects,and the image of Confucius was renovated,reconstructed and even overturned in most of the other pre-Qin texts.The Confucius image was presented in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as a philosopher,representing the embodiment and carrier of Confucianism,and the“Confucius of philosophy” .As the history of Tso Chuan, the Confucius image is the“Confucius of historians”,and the Confucius'words and deeds contained in Tso Chuan are often verified with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Both of them are not only in the mode of“ discussing without arguing”,but also the image of Confucius is highly coincident.The images of Confucius are all great respectable men in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and Tso Chuan,obeying the Confucian morality.
Confucius'image;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Tso Chuan; “original Confucius”; “Confucius of historians”
B222.2
A
1671-9743(2017) 09-0052-05
2017-07-01
懷化學院校級科研項目“先秦儒家與道家典籍中孔子形象的文學性研究”(HH U Y2016-26)。
張家國,1973年生,男,湖南溆浦人,講師,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