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學 新聞傳播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3)
試論傳播學“二元對立”的歷史由來與學術意識形態
黃經緯
(南京大學 新聞傳播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3)
傳播學“二元對立”是20世紀70年代傳播學史學家為解決傳播學危機,基于歷史上法蘭克福學派和哥倫比亞學派一段既“合作”又“對立”的恩怨,而建構出的一種學科史的自我敘述。這種自我敘述體現了主流傳播學術共同體既焦慮又期盼、既想解決危機又不愿放棄霸權地位的學術意識形態。這種學術意識形態支配下的二元結構,既造成后來傳播學內部的撕裂,更無助于主流傳播學危機的解決。
傳播學;批判學派;二元對立;學術意識形態
傳播學的“二元對立”,通常被認為源于哥倫比亞學派與法蘭克福學派的對立。但有趣的是,施拉姆在創建傳播學時,并沒有將法蘭克福學派納入學科建制。我們不禁追問,傳播學何以會被描述成經驗學派和批判學派的“二元對立”? “二元對立”的建構反映了當時傳播學怎樣的學術意識形態?這種學術意識形態又對傳播學的發展造成何種影響?
在回答“為何二元對立”的問題之前,我們有必要檢視“二元對立”結構本身,尤其要追問:作為二元對立其中一極的“批判學派”,其內涵究竟為何?
“批判”一詞是霍克海默從馬克思的理論派生而出的,霍克海默及其同志自視為馬克思主義的批判繼承者,他們將自身“否定性”的理論稱為“批判理論”,因而很喜歡被人稱作批判的理論家。而“批判學派”,按羅杰斯的說法,是由法蘭克福學派及后世受其影響的一批學者所組成的理論團體。然而,盡管現今我們仍然延用“批判學派”這個名稱,但是必須“承認無論是今天的批判學派,還是20世紀30和40年代的法蘭克福學派都不能代表一個統一的理論事業”。[1]
首先,法蘭克福學派內部諸君的理論來源多元且取向迥異。馬丁?杰在《法蘭克福學派史》中談到,30年代的理論家們并不試圖建立某種學術派系,成立社會研究所是為了抵抗當時僵化的德國大學體制,以保有自己跨學科的興趣和研究的獨立性。正是這種對獨立性和跨學科的強調,造成了黑格爾化的馬克思主義與精神分析這兩種反差極大的理論在研究所奇妙并存的景況。其次,法蘭克福學派系譜的“批判理論”隨時間推移不斷流變,甚至出現“理論變異”。蘭德爾?柯林斯指出:“1970年代至1980年代,哈貝馬斯逐漸脫離馬克思主義,而建立了他自己關于社會的普遍理論。”[2]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血統到哈貝馬斯那里已經變為“批判”外衣包裹下的“結構功能主義”。
僅從法蘭克福學派自身的流變情況來看,“批判理論”這一松散的團體不能被稱為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學派。而晚近傳播學話語中的“批判學派”更囊括了脈絡差別極大的文化研究、女性主義等研究傳統,面貌變得更為復雜。那么,形形色色的“批判理論”何以會被化約為“批判學派”這一符號,并以與“經驗學派”分庭抗禮的姿態出現在傳播學的話語體系中?
早在1959年,貝雷爾森就指出傳播學研究缺乏新思想,將面臨“枯萎”的危機。20世紀50至70年代,定量研究方法的使用讓傳播學取得了一系列成果,但也導致傳播研究的“科學主義”拜物教。賴特?米爾斯曾批判道,作為社會科學共同尺度的“科學”之含義早已變異,“以科學名義說話的哲學家們往往將它改造成為‘科學主義’,將科學的體驗等同于人的體驗,并聲稱只有通過科學方法,才可以解決生活問題。”[3]米爾斯認為,社會科學研究只有將個人或事件置于“社會-歷史”的維度中形成一種“同構”的互動關系,才能實現對人或事件的真正探索。但傳播實證研究所代表的“科學主義”正好與此相反,“實證研究方法往往只能做到同一時間維度下的空間取向而無法兼顧研究的時間取向和歷史脈絡,因此它的研究必然與傳播現象中的歷史因素相脫節而無法回應事物的時間變遷。”[4]正是由于“科學主義”拜物教,定量方法成為傳播研究的霸權取向,而傳播學變成“方法先行”的學科,研究視野越發局限于米爾斯所說的“學術剩余物”,學科危機也就接踵而至。
另一方面,美國遭遇意識形態危機。20世紀60年代以“新左派運動”為代表的左翼思潮、70年代的美國經濟危機和美軍在越戰的種種作為,極大動搖了美國人對主流意識形態的認可。相應地在社會科學界,為主流意識形態出謀劃策的行政取向的實證研究受到美國知識分子的批判。
當“科學主義”和“行政研究”受到批判,傳播學面臨危機時,傳播學者不得不反思傳播學界定和傳播學邊界的問題,不得不回到傳播研究的歷史中去尋找“治病”的“藥方”。而正是在這場西方意識形態危機中,主流傳播學者看到了當代歐洲思想家馬爾庫塞和哈貝馬斯。他們的存在引導著傳播學史學家發現了曾被無視的法蘭克福學派。而歷史上法蘭克福學派與哥倫比亞學派的一段恩怨,為“二元對立”的建立提供了可被書寫的“歷史材料”。
1933年,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被納粹政權關閉,批判學者開始在美國與歐洲的流亡生涯。1934年,在拉扎斯菲爾德和林德的幫助下,社會研究所從納粹魔爪下逃出生天,并于哥倫比亞大學重建。從進入美國到返回法蘭克福,法蘭克福學派與哥倫比亞學派有過多次合作,但多數以失敗而告終。其中,阿多諾參與紐瓦克廣播研究項目的合作失敗,被羅杰斯記入了《傳播學史》“批判學派的歷史大事記”。從“大事記”可以看出,1938年這次失敗的合作被書寫成兩個學派從親密到分離的轉折點。盡管馬丁?杰指出這次失敗與阿多諾本人乖張的性格和特立獨行的研究風格有莫大的關系,但它仍被視作兩個學派“二元對立”的重要證據。其次,法蘭克福學派哲學與思辯的研究方法與哥倫比亞學派經驗的研究方法有明顯區別。這是“二元對立”結構的“學理”來源,也是“二元對立”最具迷惑與混亂性的“灰色地帶”。事實上,這種區別是由于兩方的研究并不在同一層次上,前者致力于對“工具理性”統攝的整個現代性社會的批判,后者則致力于對中觀或微觀社會結構的研究, 因此方法論上的“對立”并不成立。但這種方法上的區別,卻被建構成各種“對立”,如“經驗研究”與“反經驗研究”的對立,“實證研究”與“反實證研究”的對立。再次,批判學者對行政研究的批判被認為是“二元對立”的另一重要證據。阿多諾曾公開表示對行政研究的不滿,他認為行政研究的實證主義“把文化和可測數據完全等同是大眾文化物化特性的典型體現”,[5]而對文化物化的批判正是批判學者的重要立場。最后,二戰過程中批判學者在美國戰時新聞局和保密情報局的漸漸消失,以及戰后哥倫比亞學派和耶魯學派合流,并與法蘭克福學派分道揚鑣的事實,為史學家建構“二元對立”提供了結果上的“論證”。
除了“對立”的歷史證據,我們還應看到兩方成功“合作”的歷史事實,因為史學家發掘法蘭克福學派的目的是為找到傳播學“第二春”的可能。羅杰斯在《傳播學史》中單獨列出《權威人格》并重點論述的做法令人深思。《權威人格》是阿多諾采用實證研究方法取得的重要成果。史學家認為,也許能夠從此次成功的合作中得到解救傳播學的啟示。除此之外,羅杰斯在“批判學派和傳播研究中的經驗學派”這一部分中專門提到洛文塔爾,洛文塔爾曾用內容分析法研究大眾文化,并且得到默頓高度贊揚。顯然,洛文塔爾也被追認為批判研究和實證研究成功結合的典范。正是因為哥倫比亞學派與法蘭克福學派之間有著這樣既“合作”又“對立”的“歷史事實”,史學家才得以開始“二元對立”的書寫。
主流傳播學者發掘法蘭克福學派是為解決學科危機,然而被遺忘的傳播研究譜系除法蘭克福學派外,還有芝加哥學派和北美技術學派。為何史學家要選擇“二元對立”而不是“一超多強”或者更為多元的結構開始歷史書寫?這種結構反映了主流傳播學術共同體怎樣的學術意識形態?這種學術意識形態又對傳播學的發展造成了何種影響?
曼海姆在《意識形態與烏托邦》一書中將意識形態分為“特定的意識形態”和“總體性的意識形態”。特定的意識形態是指當現實的本真性不符合該團體的利益時,其對真相的部分意義進行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掩飾或扭曲的一種觀念體系。而學術意識形態,正是這樣一種“學術共同體”對“學術現實本真性”進行改造的“特定意識形態”。
對主流傳播學來說,其學術意識形態就體現在學科歷史的自我敘述中。自我敘述是一套符號體系,“批判學派”和“經驗學派”是該體系中十分重要的兩個符號。結構主義認為,“符號”的意義產生于語言符號之間的差異性運作。處于“二元對立”結構中的“批判學派”和“經驗學派”,其意義就產生于二者的差異性中。但這并不意味著兩個符號在二元結構中被同等看待。趙毅衡在《符號學:原理與推演》中指出,對立的兩項總處于不對稱的關系,結構和認知更復雜的那一項往往被視作“標出項”,即“異項”,指“他者”;余下的一項為“非標出項”,又稱“正項”。“批判學派”就是二元對立結構中的“異項”,其存在就是為區別于作為正項的“經驗學派”。而“二元對立”結構所暗含的學術意識形態存在于這種不對稱的關系中。
首先,70年代“二元對立”結構的建立,意味著對除“經驗學派”和“批判學派(法蘭克福學派)”之外的其他所有范式的排斥。這種排斥背后,是主流傳播學術共同體面臨學科危機時,對是否打開學科邊界、多大程度上打開邊界的懷疑與憂慮。打開學科邊界,意味著在學科體制化之后的研究成果會遭遇挑戰,傳播學作為獨立學科的合法性會遭質疑,這是羅杰斯和詹姆斯?凱瑞等人所害怕見到的。但是,學科的危機不允許傳播學者固步自封。在這種矛盾下,他們有三個可能“解決危機”的選擇:芝加哥學派、法蘭克福學派和技術學派。芝加哥學派在凱瑞的建構下,代替哥倫比亞學派成為主流傳播學的新起點;而同時代的技術學派過于天馬行空,因此未得重視。更重要的是,這兩大源流都無法與60年代最活躍的左翼思想家產生歷史關聯。所以,史學家選擇了與主流傳播學不論是時間還是學術實踐上關系最為密切的法蘭克福學派以呼應當代的批判理論家,期盼以建構起的“二元對立”結構來拯救學科危機。
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傳播學話語中的“批判學派”所涵蓋的理論譜系越發復雜。史學家將所有不同于批判實證取向的理論統統歸進“批判學派”。更夸張的是,90年代漢諾?哈特在《傳播學批判研究》一書中,將英美文化研究傳統、美國本土社會批判傳統、女性主義傳統甚至是麥克盧漢的技術傳統通通劃歸到“批判學派”。面對層出不窮的“批判性”理論,史學家被迫不斷地重釋“批判學派”內涵和“二元對立”結構,傳播學邊界一次又一次被解構和重構。
將所有異己理論都劃歸“批判學派”的做法體現了“二元對立”更為重要的一種學術意識形態,即經驗學派依然想維護自己的“學術霸權”。“批判學派”是一個被“標出”的“異項”,始終被視作與“經驗學派”相區隔的“后來者”。而法蘭克福學派之后所有“后來”的理論傳統都被視作傳播學的“移民”,被安置于“批判學派”這個“社區”,以維持兩大學派界線的涇渭分明。以經驗學派為代表的主流傳播學牢牢掌握著“批判學派”的“命名權”,它以這種給后來者命名的方式,宣示自身在傳播學中的話語霸權,維護“二元對立”的合法性。
正是由于主流傳播學這種既焦慮又期盼、既想尋求危機解決又不愿放棄霸權地位的學術意識形態,造成后來傳播學極其矛盾的一種狀況:看似學科版圖不斷擴張,但傳播學一直處于“撕裂”的狀態。不得不承認,這種“撕裂”有其客觀原因。盡管各種證明“二元對立”的證據頗有問題,但兩個學派的確存在著一種“對立”,即“研究取向”的對立。胡翼青將這種“對立”概括為美國社會科學體制化背景下,堅持批判立場、學術獨立的“知識分子”與作為政治與權力顧問的“專家”的對立。這種價值立場上的“撕裂”使得兩大學派難有融合的可能。但筆者認為,這種“撕裂”同時也是主流傳播學在其學術意識形態支配下,從“話語邏輯”上對各種理論取向拒絕的結果。
依照文化符號的觀點,對立的文化范疇中除了“正項”與“異項”之外還有一個“中項”。中項是一種無法自我界定而必須依靠正項來表達自身的項。趙毅衡指出:“任何兩元對立的文化范疇,都落在正項/異項/中項三個范疇之間的動力性關系中。”[6]具體來說,在二元結構中,中項只有依靠正項才能不被標出為異項,而正項只有爭奪到中項攜帶的意義權力,才能真正確立自己在二元結構中的支配地位。然而在傳播學“二元結構”中,作為“正項”的“經驗學派”,將后來不斷出現的“中項”(文化研究、女性主義等各種所謂“批判性”理論傳統)“標出”為“異項”,使作為“異項”的“批判學派”的話語力量越來越強,自身在傳播研究領域卻日漸“失語”,甚至出現“標出性歷史翻轉”的傾向,即“異項”變成新“正項”,傳播研究江湖易主的趨勢。這不僅加劇了“二元對立”兩極之間的撕裂,更使得“經驗學派”自身越來越封閉。盡管在當今主流意識形態的護佑下,實證研究仍大有市場,但隨著來自“批判理論”陣營的批評越來越多,其欲維持的霸權地位已漸趨瓦解。
正是由于這種“焦慮又期盼”的學術意識形態,批判的傳播研究始終沒有真正為主流傳播學所匯通,只是作為一個新添的知識版圖被牢牢地釘在主流傳播研究的邊緣位置。對主流傳播學而言,“批判研究”仿佛被建構成了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救贖彼岸”,兩大學派之間被劃出一道不可撼動的楚河漢界。“二元對立”結構無助于傳播學危機的解決,隨著跨學科研究的興起,主流傳播學者再次尋求新的革新之時,“二元對立”結構反而成為學科范式革命的阻礙,不斷遭受質疑和批判。
(責任編輯 陶新艷)
[1] E·M·羅杰斯.傳播學史:一種傳記式的方法[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2:111.
[2] 蘭德爾·柯林斯, 邁克爾·馬爾科夫斯基.發現社會之旅——西方社會學思想述評[M].北京:中華書局,2006:446.
[3] C·賴特·米爾斯.社會學的想象力[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22.
[4] 胡翼青.傳播學科的奠定(1922-1949)[M].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2:211.
[5] 馬丁?杰.法蘭克福學派史:辯證的想象(1923-1950)[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254.
[6] 趙毅衡.符號學:原理與推演[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286.
G206
A
1671-5454(2017)02-0031-04
10.16261/j.cnki.cn43-1370/z.2017.02.007
2017-03-13
黃經緯(1992-),男,湖南武岡人,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傳播學專業2015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影視傳播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