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藝考一場娛樂大秀

張惠蘭

王俊凱、林妙可、男子偶像組合X玖少年團的三位成員夏之光、趙磊、郭子凡，參加過《變形計》的光線傳媒簽約演員李宏毅，于正工作室簽約藝人張逸杰……在這些高人氣考生的帶動下，藝考現場已經變成一場娛樂大秀

2月10日中午，一輛黑色商務車開進了北京電影學院的東門——除非有特殊情況，此門平時很少開放。一大波等候已久的男男女女，舉著各式攝影器材一擁而上，將車子周圍圍堵得水泄不通。車門打開，一位身穿白色羽絨服、戴著黑色口罩的少年走下車來，這是TFBOYS組合成員王俊凱，當天下午他要參加北京電影學院2017年表演學院藝考的初試。

和王俊凱一起下車的還有幾位隨行工作人員，至少四位身穿制服的北影安保人員也加入到“護送”的隊伍，艱難地在擁擠、嘈雜的人群中擠出一點可以前行的空隙，周圍有人高聲呼喊：“王俊凱，摘掉口罩！”“王俊凱，考試加油！”這些人中有記者、攝影師、粉絲和已經打開手機做起直播的主播。勇猛的記者拼命把掛著媒體logo的話筒向王俊凱的嘴邊戳，甚至有人直接伸手去抓他臉上的口罩，更多的粉絲一邊隨著人潮涌動，一邊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也許是見慣了這樣“瘋狂”的場面，王俊凱本人十分鎮定，低著頭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跟隨工作人員走向考場。

除了王俊凱之外，今年出現在藝考考場里的還有“奧運女孩”林妙可、男子偶像組合X玖少年團的三位成員夏之光、趙磊、郭子凡，參加過《變形計》的光線傳媒簽約演員李宏毅，于正工作室簽約藝人張逸杰等，其中李宏毅的微博粉絲數已經突破了五百萬。在這些高人氣考生的帶動下，藝考現場已經變成了一場娛樂大秀。

“帝王氣勢”

“有一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帝王氣勢！”“這樣一首詩，有起有伏，王俊凱把該沉靜的地方走得緩，那一個偏頭的小細節很耐人尋味了。而該揚的地方踏踏實實地揚起來了，我見過太多人靠嘶吼靠聲音大來營造激情澎湃了，王俊凱不是的，他是用情，這一字一句，甚至讓你震顫的情緒爆發。” 這是“小螃蟹”（王俊凱粉絲名稱）在北影的官方微博下的留言。初試結束三個小時后，北影放出了王俊凱的考試視頻片段。視頻中的他高聲朗誦著俄國詩人萊蒙托夫寫的《帆》，大批小螃蟹蜂擁而至，趕來這條微博下評論、轉發，為偶像點贊。

其實早在藝考前，王俊凱就已經是一名演員了，他的電影首秀即是張藝謀的大片《長城》。去年10月，在《長城》的一次宣傳活動上，張藝謀稱贊其“演得很好”，并鼓勵他：“今后參加高考，干脆發展這方面，有這潛質。”幾個月后，王俊凱果然出現在了北影藝考的考場上，成為了今年最受矚目的考生之 一。

同樣在藝考期間頻繁出現在北影官微和媒體上的還有林妙可。與王俊凱專注考北影不同，林妙可在報考北影的同時，還報考了中央戲劇學院、中國音樂學院和南京藝術學院，“廣撒網”的做法，似乎顯得不那么有信心。雖然同是成名已久的童星，但林妙可并沒有受到前呼后擁的“款待”，陪伴在她身邊的只有她的父母。

沒有工作人員保駕護航，也沒有粉絲們的瘋狂追隨，但媒體的長槍短炮并沒有放過林妙可。2月8日，在結束中央戲劇學院的初試之后，她接受了媒體的采訪，采訪過程中她說話的語氣、腦袋晃動的角度都被一一討論，一度登上了微博的熱搜榜。

兩天后的北影初試，林妙可到得很早，此前一天，她的父母拒絕了媒體的采訪要求。但盡量低調的她還是和王俊凱一起成為了當天北影最受矚目的考生。從走入考場到考試，他們的照片頻繁登上北影的官方微博，凡有他們出現的微博，每一條都被網友頂到了熱門的位置。明星考生對于學校的宣傳作用不言而喻。

藝考與快手，錘哥與花姐

有別于王俊凱、林妙可這樣已經“大名鼎鼎”的考生，還有一類所謂的“明星”考生，在參加藝考的過程中頻繁接受采訪，做直播、發通稿。藝考對于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場渴望已久的曝光秀。

2月19日正值北京電影學院表演專業第二輪面試的最后一天，張逸杰特意從正在擔任男二號的古裝劇《鳳囚凰》劇組請了一天假。為了今天的考試，他需要一大早從橫店趕到杭州蕭山機場，坐上飛往北京的航班，到達后在酒店稍作休息，下午一點在父親和執行經紀人的陪同下參加考試。復試的耗時比初試長了將近一倍，三點左右從考場出來，他還要接受兩家媒體的專訪，晚上再坐飛機轉大巴趕回橫店。“沒辦法，明天一早就要開工”，已經有六年藝齡的他嫻熟地對本刊記者說出這句話。

1999年出生的張逸杰11歲時在武術學校里被電影劇組選中，有了人生第一次拍攝經歷。盡管這部叫《快樂童年》的電影從未上映過，但從那之后，張逸杰就認識了專業的童星經紀人，開始了自己作為演員的職業生涯，一路在劇組里泡著長大。到參加藝考的時候，他的履歷上已經有超過20部電視劇，其中不乏《古劍奇譚》這樣熱播一時的作品，“迷妹”隊伍也由此日漸壯大。

因為劇組戲份吃重，張逸杰不能常常請假，所以他只報了北京電影學院和上海戲劇學院兩所高校，分別要經歷三輪考試，他都是用這樣“一日游”的方式完成的。

除了事先約好的采訪，明星考生們也隨時會被等候在校園里的直播鏡頭捕捉。

2月13日，王俊凱初試的三天后，李宏毅第一次出現在北京電影學院考試現場。他之前因參加湖南衛視真人秀《變形計》而被觀眾熟知，后又和光線傳媒簽約，在青春電影《誰的青春不迷茫》中飾演男二號。當天一身白衣現身的李宏毅，和其他明星考生一樣被大批粉絲包圍，把表演系門口五米寬的通道圍得水泄不通。圍觀的人群中每個人都舉著手機在拍，其中有一人最特殊，他是李宏毅的哥哥李明霖，更為響亮的名號是快手上擁有兩百四十多萬粉絲的直播紅人“鐵錘 哥”。

這次陪弟弟來參加考試，李明霖在直播平臺“一直播”全程跟拍，粉絲里有拿著單反的迷妹問他：“哥，給你來一張？”他用飛快的語速喊話：“拍他、拍他、拍他，拍他就行了，我今天太丑了。”得益于兄弟倆疊加的人氣，這段在進考場的路上滿是后腦勺的直播觀看人數已經超過60萬。

幾天后的復試，李明霖果然換上一身帥氣西裝，用發膠精心給頭發塑形，才再次陪著弟弟出現。一同前來的還有兄弟倆的媽媽，因為常常出現在兒子的直播中，她也由微博網名 “花樣滿屋”而得了昵稱“花姐”。李宏毅一下車，就有粉絲送上一捧鮮花，祝他考試順利。一行人護送他進場之后，校園里依然熱鬧，花姐不時被粉絲團團圍住要合影或者打聽李宏毅的日常，李明霖率領另一隊人守在出口等著弟弟出來，人堆中心的他還全程在快手開著直播用東北腔和粉絲聊天，一時間仿佛小品現場，氣氛好不熱鬧。

北影初試過后，網上就出現了“李宏毅北影考試白色襯衣有氣質，或成北影校草”“為何說李宏毅極有可能取代王俊凱成為北影校草”這類標題的新聞稿。有趣的是，李宏毅最終并未通過北影的復試。

有人成為學校的宣傳招牌，有人將考學當做自己的宣傳機會。那是不是這些已經成名的考生，在考試過程中會受到學校的格外關照呢？這幾乎是每一個關注藝考的人都會想到的問題。當記者將公平性這個話題推到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老師、連續十幾年參加招生工作的張曉龍面前時，張曉龍給出了這樣的回答：“我們挑選學生并不只看他當下的表現，更重要的是看他的資質和潛力，中央戲劇學院這樣的學校，對童星參加考試反而會更嚴格，因為你有演出經驗，如果水平還是一般，那證明更不是可造之材。”

中戲的復試結果將在3月份公布，最受關注的考生林妙可是不是中戲老師眼中的“可造之材”尚未可知，但她已經率先在北影的初試中敗下陣來。另一方面王俊凱順利通過了北影的復試，進入了三試階段（截至記者發稿前）。

藝考熱其實是行業熱

因為有王俊凱這樣的偶像藝人加入考生隊伍中來，今年的藝考現場由此增加了一類新的群體——粉絲。鳳凰網旗下的欄目“上升星座”在藝考考場外做了全程直播，粉絲的大方與熱情給鳳凰娛樂記者小房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們主動問我們是哪個媒體的，說我們的主播哥哥好帥，能不能一起合個影，然后她們一幫人過來要跟他合影。合影之后，說‘哥哥能不能加微信，我們那個主播好尷尬，就開始加微信，后面有快一百個人在排隊。”

張逸杰同樣有一批粉絲聞訊趕來求見偶像。與本刊記者見面時，他的身邊已經圍繞著幾十名粉絲，為了躲避圍觀，張逸杰提議在考場對面的咖啡廳角落里進行采訪，但粉絲們還是很快跟過來，把座位圍了一圈。“今天（考試）彈吉他的時候有一點點小失誤”，說完這句話張逸杰馬上捂臉表示不好意思，看了粉絲們一眼，又補充了一句“總體來說發揮正常吧”。整個采訪過程中，他回答問題干凈利落，講到開心處不時大笑，儼然已經是非常職業的藝人做派。而每當他將目光投向粉絲，粉絲都會報以驚喜的笑容來回應。

但也有粉絲不只是為了花癡偶像而來。一位十幾歲的小螃蟹就給小房子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問她‘你這么喜歡你的偶像，你以后會不會也來藝考啊？她很肯定地回答：‘會啊。我覺得他是我學習的榜樣，我也會好好努力讀書，我以后也來藝考。”明星考生為學校起到的宣傳推廣作用，已經不言而明。

娛樂產業的不斷擴張，讓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夢想著投身其中，藝考，特別是表演專業的報考人數連年增加。今年北影的總報考人次超3.8萬，同比去年增加7744人次，增長25.5%，再創歷史新高。中戲今年有3.6萬人次報考，比去年增加4000多人次。1月4日，中戲和北影同日發布了招生簡章，兩所名校均在今年進行擴招，北影表演學院本科更是擴招30人。

看似機會更多，但淘汰率依舊殘酷。今年，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的招錄比接近100：1，而中戲的錄取率僅有0.4%。

行業蛋糕越來越大，也不斷吸引新的學校進場。今年，上海大學新開設了上海電影學院，陳凱歌擔任院長，田壯壯擔任副院長，奚美娟擔任表演系教授。招生考試的第一天，陳凱歌出面找來姚晨做考官，這也是新學校成立后對外宣傳的方式之一。

“藝考熱反映的其實是行業熱，大家來參與電影表演工作是件好事，但這個行業也是特別難做的，必須在招生時就要向考生和家長們講清楚。”陳凱歌回憶說，他進入北京電影學院時班里有28名學生，“老師問大家能否預測未來這個班里可以出多少明星，他當時回答‘大約能出三分之一吧，不料，老師認真地說：‘最多三個人。”

藝考并不能決定命運

娛樂圈的競爭激烈程度遠高于0.4%的的藝考錄取率，能在其中脫穎而出，成為明星的人也是寥寥無幾。

“沒我哥我姐爭氣，還得接著努力追上他們的腳步，沒準等我拍出來的時候您正好有空直接看了。對了，我現在個兒最高了，跟當年說的一樣，而且我們仨再在一塊肯定我像大哥。”這是去年7月，尤浩然回復宋丹丹的一條微博。曾經的一部《家有兒女》讓楊紫、張一山和尤浩然成為家喻戶曉的童星。2010年，楊紫、張一山一同考入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并相繼通過《歡樂頌》《余罪》等劇再度走紅。相比于戲里的哥哥姐姐，飾演小雨的尤浩然的星途就顯得暗淡多了。宋丹丹在微博上夸贊楊紫、張一山的同時，也不忘讓尤浩然加油，已經逐漸淡出人們視線的他由此說出了“沒我哥我姐爭氣”這樣的話。

2015年，19歲的尤浩然首次參加藝考，但在初試即被淘汰。明星考生的身份，并未給他帶來任何實質上的優勢。“考試那會兒剛做完手術，一個腰傷的手術，反正那會兒就什么都沒來得及學，初試復試考什么都不知道，啥都不知道然后就去了。”尤浩然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這樣解釋自己落榜的原因。

尤浩然在當年落榜后，面對媒體時說出了“明年再來”這樣的豪言壯語。然而2016年的藝考新聞中并沒有他的身影。本刊記者追問他后來的考學狀況，尤浩然始終沒有給出明確的答復，只是說“今年反正在表演系嘛，也是四年”。

即便星途不被看好，但尤浩然堅定地選擇繼續做演員，繼續學習表演，“我覺得對每個想好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的演員來說都非常重要，不像是大家覺得你老演戲，老演、老演不就會了嗎？還學什么呀？其實不是這樣的，我覺得雖然我都拍了好多年了，但還是有必要去學習一下，因為每個人在演戲上都會有一些優缺點，能通過這個找到另一面的自己，能去嘗試更多角色，而不是只表現一種。”尤浩然這樣解釋自己堅持藝考的原因。

童星每年都有，但以往表演系并不是他們唯一的選擇。小婉君金銘上的是北京大學，《我愛我家》中走出的關凌畢業于北京理工大學，5歲便開始拍戲的舒暢甚至放棄中戲的錄取通知書轉而選擇北京第二外國語大學。但現在這樣的例子越來越少，無論童年以何種方式成名，考學階段選擇藝考的比例都越來越高。

謝孟偉是電視劇《小兵張嘎》里“嘎子”一角的扮演者，這是他第一個家喻戶曉的角色，目前也是唯一一個。謝孟偉是不折不扣的農村孩子，5歲開始練武術，10歲進入中國戲曲學院附中，后來考入了中國戲曲教育的最高學府中國戲曲學院。

14歲因為機緣巧合被選中演嘎子，他當時并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甚至覺得有人給機會上電視就是好事，連片酬都沒要。電視劇播出后反響巨大，每個人都管他叫“嘎子”，但早已回歸學校生活的謝孟偉感受到的更直觀的改變是，同樣一塊五一份的食堂菜，師傅會多給他點肉，除此之外再無其 他。

“火了”之后，也零星有戲約找過來，但謝孟偉一心覺得自己應該繼續讀書，并沒放在心上。“我那時候想法很簡單，就是要考上中國京劇團，拿到北京戶口，半路去拍戲算怎么回事啊！不在我的計劃之內。”

當時影視行業尚不如現在發達，少有專業的經紀人幫小童星規劃發展之路，謝孟偉也就沒過多停留，繼續戲曲學習并考入了中國戲曲學院武生專業。直到大三，演遍了曲藝行內頂級舞臺的他才漸漸感覺到舞臺的局 限。

“我在臺上唱戲，不管發揮得多好，觀眾只能從一個角度看我一遍，但電視劇不一樣，拍了就保存下來了，可以一直看很多遍，那種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決心抽身出來專職做演員已經是2010年，六年過去，謝孟偉才發現這個行業的規則一切都變了。以他現在的外形條件，似乎很難在鮮肉當道的今天，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大家喜歡看帥哥這沒啥，但戲那么多，不應該都是帥哥啊！應該多樣才對。”謝孟偉對記者說。

同樣受外形所限的還有尤浩然，“我2015年考試的時候，都說我很胖，各種媒體都報了。我從小就胖，沒辦法。但是我覺得反正我自己堅定要走這條路，我就不管他們怎么說。”尤浩然說，“即使我再瘦下來也不是那種小鮮肉，我也沒辦法。不過我覺得并不是你不是這樣就沒辦法演戲，只要你找好自己的方向，表現突出，一定會有人喜歡看，只能想辦法突出自己的特色。”

“我們選拔學生的第一標準是好看。現在光憑外表也無法看出演技的好壞，所以第一標準就是好看。青春期的學生皮膚不一定很好，但五官一定要精致，臉型小且端正，女生不低于163cm，男生不低于178，女生皮膚白也很加分。”在中戲復試的現場，記者采訪到了前來發掘新人的星探小楊，供職于國內某著名影視公司經紀事務部的她簡單講述了他們公司的選人標準。

同場還有三四家影視公司的“星探”，他們彼此之間已經非常熟識，等待間隙會聊天打發時間。當天北京正值大風降溫，在戶外盡管坐著也非常難受。但這卻是他們必須完成的工作。“沒辦法，畢竟明星越來越低齡化了嘛！”小楊對本刊記者說。

看來無論能否順利考上藝校，只要擁有姣好的外形，便有可能獲得出道的機會，藝考不過是一次展示自己的平臺而已，通過與否都不能完全決定考生未來的命運。它可以是一扇通往星光大道的大門，但能由此通過的人寥寥無幾，就像北影那扇平時緊閉，但特意為王俊凱開啟的東門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