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老去

諾布朗杰

就這樣老去

順從時間的安排，用它鋒利的刀

取下青春

等再過幾年，頭上添一些白發

額上貼幾行皺紋

手里換幾根拐杖

我們這一生都要做的是

讓時間含苞在我們生命里

開著，也落著

我們是拾花瓣的人

身體里布滿泥土和香

勒阿①即興

我的詩句舊疾復發，染上嚴重的懷鄉病

它們在泥土里制造花朵

它們在暴雨里播種彩虹

縱橫交錯的掌紋。它們認出我的命運

我的詩句在我傷口上撒了好多鹽

這么多年，我一直都感覺到疼

勒阿十四行

貧窮的勒阿

苦難的勒阿

母親乳汁下，饑餓的勒阿

次曲里流過的，眼淚的勒阿

清晨，升騰著炊煙的勒阿

黃昏，煨著桑的勒阿

山坡上，牛兒啃草的勒阿

山谷里，風兒點頭的勒阿

朵迪里婉轉的勒阿

口里失傳的勒阿

埋葬過祖祖輩輩的勒阿

養活過祖祖輩輩的勒阿

我熱衷于聆聽故事的勒阿

今夜，在我筆下呻吟的勒阿

一把雕花藏刀

我們的遭遇竟是如此相同

免不了一遍一遍地搜身

可是你鈍了。你已經交出了你的鋒利

現在你只能傷著我

你身上披著的雕花開始脫色

你被愉悅的人群玩弄著

你沉默。有誰會注意你刀子嘴后

藏著的豆腐心呢？

來削我吧！做一把有尊嚴的藏刀

把我削成拐杖

交給像我一樣，趕路的人

生活從門縫里窺視我們

平靜的湖面上偶爾也會出現波濤

把我們的月光搗碎

更多的時候，我們會把生活的細節

講給自己聽

也在夜晚，我們閱讀著透明的理想

和屬于自己的星辰

嘴角抿著的跋山涉水過的生活

鑲嵌在我們的記憶深處，久久不能融化

明天永遠是魔鬼。令我們心生恐懼

可是越恐懼的事情，越容易發生

生活從門縫里窺視我們

我們的一舉一動

都會完整地呈現在生活的鏡子上

安靜下來，平息一下慌張。我們促膝長談

分享彼此的心跳，和這個夜晚

你說好不好？

哀 歌

我從睡眠里取出夜晚

慶幸于一場惡夢帶給我的災難

緊閉雙眼。我讓心醒著

用雙手繼續工作

我數著自己的骨頭和壽命

一直數到皺紋蓋額

然后拓下我的個人史

再把沉甸甸的身體拖累的靈魂

寫進去

不待黎明。我所期待的黎明

是夜晚拉長的陰影

我等時間悄無聲息地取走我

也安葬我

沉默。讓最想說的話

在今夜，遠離嘴唇

劈柴的女人

她有些老了。斧頭不聽她的使喚

劈下去的位置和力度

總與她所期望的有偏差

她劈著生活的油鹽醬醋

劈著她死去的男人剩余的部分

她捂著嘴哽咽了一會兒。沒有哭

更加使勁地劈

手上起泡了。她感覺不到疼

她在給火覓路，想把冷卻的日子

再一次煮沸

她把女人的部分用光了

她現在是一個男人

紫青稞

是風和雨留下的

是太陽留下的

是星星和月亮的夜晚留下的

收藏起來。放在我破舊的詩句里

喂養我

蘸一點墨水，再從詩句里

逼出一個詞：紫青稞

是埋在地下生長出來的尸體

任人宰割

放下生活。我想竊取生活之上的

顫抖的使命

注釋：

①勒阿：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舟曲縣的一個藏寨，作者的出生地。

責任編輯 孫 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