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 政
(中央財經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081)
失衡與矯正:貪污罪與盜竊罪入罪數額探討
種 政
(中央財經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081)
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的貪污罪3萬,20萬,300萬的數額標準的依據尚不明確,與盜竊罪的數額標準之間幾十倍的差距也存在較大爭議。貪污罪定罪標準的經濟依據以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最合適。社會依據則以“正三角形”的犯罪分布最合適,貪污罪定罪數額設置為可變動數額標準比較合理。從貪污罪、盜竊罪犯罪對象、現實犯罪狀況、法經濟學、主觀惡性、危害社會秩序的方式等角度出發,盜竊罪較貪污罪縮小犯罪圈具有合理性,但根據“財產生存利益”理論,以城鎮居民家庭平均剩余財產作為盜竊罪定罪數額的依據,盜竊罪的定罪數額已遠落后于經濟發展,與貪污罪定罪數額之間的懸殊差距趨于病態,亟須糾正。
貪污罪;盜竊罪;定罪數額;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財產生存利益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下文簡稱《解釋》)解決了自《刑法修正案九》施行以來,司法實踐中存在的貪污賄賂罪入罪與量刑的數額問題。《解釋》將《刑法》第383條中的“貪污數額較大”、“貪污數額巨大”、“貪污數額特別巨大”三檔標準具體為3萬元不滿20萬元、20萬元以上不滿300萬元、300萬元以上。但數額標準的制定依據尚需進一步明確。1997年的《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訂草案)〉的說明》中對立法依據的表述為“隨著幾十年來我國政治、經濟和社會生活的發展變化,出現了許多新情況、新問題,發生了一些新的犯罪行為,為了適應與犯罪斗爭的實際需要,有必要對刑法進行修訂、補充、完善”,后面針對貪污賄賂罪的說明為“根據情況的變化,將原貪污賄賂犯罪法定最低刑的數額兩千元以下修改為五千元以下,法定最高刑的數額五萬元以上修改為十萬元以上”,可以看出刑罰變動的依據主要為經濟因素和社會因素。明確貪污罪定罪量刑標準的經濟依據和社會依據,有利于未來再次修改貪污罪定罪量刑數額時,其依據標準的一致性,也便于日后衡量貪污罪定罪量刑數額是否符合社會經濟發展。
(一)經濟發展依據
1.觀點綜述
《刑法修正案(九)》出臺前后,不少學者對貪污罪定罪數額的制定標準提出了自己的觀點。總結起來,有以下幾種觀點:
“居民消費價格指數說”認為居民消費價格整體上呈現不斷上升的趨勢,貨幣購買力不斷下降,單位貨幣所體現的社會危害性也在不斷降低,因此應當使用物價指數(CPI)去折算犯罪數額,犯罪經濟價值已認定的犯罪數額居民消費價格指數上漲率[1]。但是,貪污賄賂罪的最低數額應當以當今的經濟情況為標準。1997年《刑法》第383條中規定的5 000元所包含的經濟情況,既包括了這5 000元人民幣在當時的購買力,也體現當時人民的收入水平,如果僅僅考慮消費者價格指數,即貨幣的通貨膨脹,那就等于只考慮了按照1997年人民的收入水平在如今擁有怎樣的消費能力,而忽略了整個社會居民收入提高、生活水平提高的背景。更何況我國CPI中食品權重過高,居住費用和醫療費用權重過低,不能客觀反應物價變動情況,沒有真實反應通脹水平[2]。
“人均國民生產總值說”認為以案發時案發地國家統計部門公布的當地上年度人均國民生產總值為基數,計算犯罪數額[3]。“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說”認為,要以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為基礎,再考慮通貨膨脹、人民幣購買力等因素。指出2013年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為26 955元,綜合考慮應將貪污受賄犯罪的定罪數額設置為3萬元[4]。 “地區收入比例說”認為規定財產性數額標準,應當堅持平等性原則、比率性原則、對應性原則、區域性原則。“數額較大是指達到案件發生地設區的市上一年度人均收入四分之一以上的,數額巨大是指達到案件發生地設區的市上一年度人均收入四倍以上的,數額特別巨大是指達到案件發生地設區的市上一年度人均收入十五倍以上的”,這個標準對所有財產犯罪都一樣適用[5]。
“最低收入倍數說”認為應當借鑒俄羅斯聯邦刑法典的規定,以國家規定的最低勞動報酬為依據,因為國家通常會依據勞動者最低生活費用、社會平均工資水平、勞動生產率、就業狀況、地區之間經濟差異來制定最低勞動報酬[6]。但是究竟最低勞動報酬的多少倍才是侵財犯罪的定罪數額缺乏科學的依據。
2.觀點評價
學者們以人均收入、最低勞動報酬、生存利益等為依據去考慮貪污罪的定罪數額,共同點是都在為犯罪人獲得的“額外的非法消費能力”尋找一個衡量標準,即當行為人在貪污行為中獲得的“額外的非法消費能力”達到了什么程度,該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和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就嚴重到應當由刑法來規制。這個程度的標準應當從國民經濟數據中去尋找,但是國民經濟數據中的收入、報酬還要扣去繳納的稅、保險等,不等同于當下國民的消費能力,只有純粹用于消費的收入才應當成為犯罪數額的標準,因此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與其他經濟數據相比,可以更準確地去衡量犯罪人獲得的利益。筆者認為,當行為人從貪污行為中獲得“額外的消費能力”大于我國城鎮居民一年的可支配收入時,其行為應當被認定為犯罪。有學者提出以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為基礎,再考慮通貨膨脹、人民幣購買力等因素,實為多余,因為以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增長本身就包含了通貨膨脹的因素,整體物價和人民收入擁有大致相同的通貨膨脹程度,CPI本身就是衡量通貨膨脹的標準之一,所以只考慮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就可以代表如今人民的生活水平和消費能力的發展。
李潔著《論財產犯罪定罪數額與法定刑的設定根據》,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學院學報》,1998年第4期;
劉四新,郭自力著《恩格爾定律與財產犯罪數額標準之確定》,載《法學家》2008年第4期;
龍清海著《貪污罪數額問題研究》,中國政法大學2010年畢業論文。
根據國家統計局網站提供的數據和《2015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我國1997年的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為5 160.3元,而我國1997年《刑法》規定的貪污罪入刑最低數額正是5 000元。我國2015年的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為31 195元,筆者認為,以這個為基礎,現今貪污罪的最低數額應為3萬元最為合適。《解釋》將貪污罪的定罪數額規定為3萬元,基本與我國2015年的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持平。最高檢察院在對2016年《貪污賄賂解釋》主要內容的說明中,也明確了2016年《解釋》是根據經濟社會發展變化對有關數額標準作出調整,而經濟社會發展變化的依據主要是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986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制定的貪污罪立案追究刑事責任的標準是1 000元,當時我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828元。1988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懲治貪污罪賄賂罪的補充規定》對貪污罪規定的起刑點數額標準是2 000元,我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1 181元。1997年刑罰對貪污罪規定的起刑點數額是5 000元,當時我國城鎮人權可支配收入是5 160.3元。2015年我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31 195元,對照以往規定,貪污罪的起刑點為30 000元比較符合現實。
(二)社會狀況依據
學者們往往只專注于經濟的發展變化,鮮有人提到“政治和社會”的發展變化,筆者認為,貪污罪定罪量刑標準的重要“政治和社會”依據之一,是現實中貪污罪在不同數額段內的犯罪分布。有學者認為,對貪污賄賂犯罪數額分層的確定,要加入實證性的事實依據。貪污受賄罪和其他財產犯罪一般都分為數額較大、數額巨大和數額特別巨大三個檔次,區分三個層次“較為合理的做法是根據某種犯罪的實際狀況并結合犯罪的量刑平衡以及刑事打擊策略等確定一個相對合理的案件量刑分布比例”。
就貪污罪發案規律而言,數額較大、數額巨大、數額特別巨大的案件數量應呈正三角形分布的態勢,輕罪占多數,嚴重犯罪占少數,從輕罪到重罪的犯罪數量遞減才是健康的犯罪分布,貪污罪犯罪數額分層應致力于在現實中實現這種犯罪分布。原因有二:一是,貪污罪中犯罪數額向上沒有限制,少則幾十萬,多則數億。如果其數額特別巨大犯罪數量占據比例過高,就說明數額特別巨大犯罪內部數額跨度過大,犯罪數額相差較大的兩個犯罪行為,最終受到的刑罰可能差距很小,這違背了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會鼓勵出更多的“巨貪”,不利于預防犯罪。二是,數額特別巨大的貪污罪往往案件情況更為復雜,如果定罪,受到的刑罰會極其嚴重。因此與數額較大的貪污罪相比,其刑事程序需要耗費大量的司法資源。如果數額特別巨大的貪污罪數量占據多數,會造成司法資源的緊張,也不利于司法資源的合理配置。
《刑法修正案九》施行以前,《刑法》第383條之所以飽受爭議,就是因為其規定的數額分層早已與現實犯罪狀況脫節,數額特別巨大的犯罪占了多數,整個犯罪分布呈現畸形的倒三角。因此我們應當將現實中的犯罪狀況考慮進來,才能更好地預防和規制犯罪。
(三)下一步修改建議:設置可變動的數額標準
綜上所述,貪污罪定罪量刑數額的主要制定依據為居民人居可支配收入。可以預見的是,隨著經濟的發展,在未來,貪污罪定罪數額仍然會遇到如今的困境,落后于經濟發展。因此,筆者建議將貪污罪定罪數額設置為可變動的標準,即每一年的貪污罪定罪數額,都為上一年我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取代具體數額的規定方式。這種規定方式的優點在于使貪污罪定罪數額與經濟社會發展始終保持一致,省去未來每一次修改的成本。這種規定方式雖然使貪污罪定罪數額處于相對不確定的狀態,但是不會妨礙公民的可預見性。因為定罪標準以上一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依據,對于當年公民的行為指導具有確定性。至于數額巨大和數額特別巨大如何確定,筆者認為,依據上文中提到的犯罪分布存在操作上的難度,可以直接采用定罪數額的10倍和定罪數額的100倍為數額巨大、數額特別巨大的標準。
在《刑法修正案(九)》頒布之前,學界就有貪污犯罪與普通財產犯罪比如盜竊罪、職務侵占罪之間存在入罪標準失衡的爭議①參見張智輝著《論刑法的公平觀》,載《法學家》,1994年第1期;。總結起來主要有以下幾點:
其一,貪污罪所侵犯的客體不僅有公共財物,還有國家工作人員職務行為的廉潔性,客體越復雜,其社會危害性越大;其二,貪污罪的手段與一些財產犯罪相似,但是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便利體現了更大的主觀惡性,手段也更為隱秘難以偵查,刑法應當加以嚴懲;其三,國家對公共財物的保護應當重于對私有財物的保護。因此貪污罪的定罪數額不應高于盜竊罪。那么,貪污罪與盜竊罪之間是否存在定罪標準失衡的問題呢,這涉及罪刑相適應、刑法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原則。
那么,貪污罪與盜竊罪之間是否存在定罪標準失衡,在我國,是現行立法與解釋的規定合理,還是如一些學者所認為的那樣,貪污罪受到了法律的“優待”?這涉及罪刑相適應、刑法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原則,關乎法律的公平正義,也迎合了當下反腐倡廉的潮流,需要得到嚴肅對待和思考。筆者觀點如下:
(一)盜竊罪定罪標準應當低于貪污罪
從兩罪對象的角度出發,貪污罪和盜竊罪的對象不盡相同,貪污罪侵犯的皆為公共財物,蒙受損失的是單位,單位對損失的抵抗能力較強;而盜竊罪侵犯的多為私有財物,蒙受損失的是個人或家庭,其對損失的抵抗能力較弱。兩罪在犯罪數額相同且較小時,貪污罪的危害小于盜竊罪,因為較小的數額不會讓單位蒙受多大的損失,但是足以觸及個人或家庭食物、服飾、住所等生存利益,影響公民的生活。
從現實犯罪狀況的角度出發,根據2009年的一些統計,某市檢察機關查處國家工作人員貪污賄賂金額在5萬元以上的案件比例,達到了85%,不少基層檢察院的案件統計數甚至達到了100%[7]。這其中可能有兩種原因:一是現實中較低數額的貪污賄賂犯罪已經很少發生,二是單位傾向于將較低數額的貪污賄賂犯罪內部消化,而非移交給檢察機關。有學者認為,在司法實踐中貪污受賄5萬以下而被追究刑事責任的案件較少,將貪污賄賂犯罪的定罪標準提高,對于其實際懲治其實不會發生太大的影響,貪污受賄罪的犯罪圈不會因此驟然縮小[8]。針對這種犯罪現狀,貪污罪的定罪標準高于盜竊罪并非由于“官員”的特權,而是法律貼合現實所決定的。
從法經濟學的角度出發,根據有關原理,立法需要進行成本效益分析,好的法律,通過對權力、義務、責任、信息和程序的有效安排,可以減少額外成本,提高經濟效率,給人們帶來實際的利益。在刑法領域,確定某種有害行為是否屬于犯罪,不僅要評估其危害大小,還必須同時比較防控這種有害行為的社會支出。如果刑事防控措施的成本不合理,首選的方案就是不把這種有害行為規定為犯罪[9]。貪污罪的行為模式具有隱蔽性、智能性,方法多種多樣:犯罪嫌疑人具有社會地位和一定的經濟實力,也往往會選擇聘請律師為自己辯護,對這種犯罪的偵查、起訴和審判所要花費的時間和金錢高于盜竊罪,因此“對貪污罪、受賄罪的打擊力度,不僅取決于國家對此類犯罪的危害性的認識,還受制于國家打擊犯罪的人、財、物等方面的實際支出能力”,我國目前處于貪污罪、受賄罪高發的時期,但我國的司法資源有限,應當將司法資源集中起來處理最嚴重的貪污賄賂犯罪行為。
從主觀惡性的角度出發,數額較低的貪污行為的主觀惡性是否高于同等數額的盜竊罪有待商榷。貪污罪是法定犯,盜竊罪是自然犯,在數額較低的層次上,盜竊罪的主觀惡性大于貪污罪。貪污罪的形成原因多種多樣,既有犯罪人個人的原因,也有制度問題,犯罪人處于特殊的位置,面對較大的誘惑,又不易被發現,進行了貪污行為,其主觀惡性與相同數額的盜竊行為比較,貪污行為人的主觀惡性較小。
從兩罪危害社會秩序的方式的角度出發,貪污罪與盜竊罪危害社會秩序的方式是不同的,也就造成對它們的刑法規制有所不同。盜竊罪不僅是對公私財產的侵犯,也是對公民安全感的侵犯,它侵犯公民的私人生活領域,直接影響社會秩序,盜竊罪行為模式中的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帶有暴力傾向或輕微暴力行為,甚至會轉化為暴力罪行比如行兇、搶劫。而貪污罪不會侵擾公民的私人生活領域,擾亂社會治安,行為模式是和平非暴力的。
2013年《解釋》第8條規定,“偷拿家庭成員或者近親屬的財物,獲得諒解的,一般可不認為是犯罪,追究刑事責任的,應當酌情從寬”,該條印證了上述觀點。偷拿家庭成員或者近親屬的財物之所以可以被從寬處理,一方面源于法律對家庭關系的保護以及家庭成員之間的諒解,另一方面原因是家庭成員或者近親屬的盜竊行為不會侵犯公民的安全感,不會對社會秩序造成破壞。我國強調社會穩定,過多的“小偷小摸”會較大地侵犯公民的安全感,擾亂治安,影響社會的穩定,而數額不大的貪污罪除給單位造成一定的損失之外,不會侵犯公民的安全感,擾亂社會秩序。《刑法修正案八》將多次盜竊、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和扒竊進行了專門規定就是因為這些盜竊類型與一般盜竊相比,對社會秩序、公民人身財產安全有更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嚴重危害廣大人民群眾的財產安全,并對群眾人身安全形成威脅,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10],其數額標準又比一般的盜竊罪要低。出于對公民私人領域、人身安全以及社會秩序的考量,相對于貪污罪,對盜竊罪規定較低的定罪標準是合理的。
由此我們還可以發現,盜竊罪是在“微觀”的層次危害社會,而貪污罪是在“宏觀”的層次危害社會,上述對公民私人領域、人身財產、安全感的侵犯皆為社會“微觀”層次的危害,而對單位財產、國家工作人員職務行為廉潔性的侵犯以及由此帶來的民眾對政府的不信任皆為社會“宏觀”層次的危害,針對不同層次危害的刑法規制必然要有所區別。例如,歷年的司法解釋都對盜竊罪的定罪數額規定了地域區別,而對貪污受賄罪的定罪數額都沒有規定地域區別。這種區別規制的原因有二:其一就是貪污受賄罪是社會“宏觀”層面的犯罪,應當規定一個統一適用于全國的標準;其二就是對貪污受賄罪進行地域區別規定,會給職務犯罪審判工作帶來困難,因為被告人往往在不同地區都任過職,定罪標準不易確定。在定罪數額方面,“宏觀”層面的犯罪定罪標準理應更高,“微觀”層次的犯罪定罪標準理應更低。
(二)盜竊罪與貪污罪定罪數額差距過于懸殊
如上文所述,盜竊罪的入罪標準低于貪污罪是兩罪性質差異的合理表現,但這不表示兩罪定罪標準之間的差距可以無限制地擴大。選取四個時間段1992年12月11日—1996年,1998年3月26日—2012年,2013年4月2日—2015年和2016年4月18日至今,對我國貪污罪和盜竊罪的定罪量刑數額進行對比①這四個時間段具有代表性,因為四個時間段內貪污罪與盜竊罪入罪數額均發生了新的變化。依據的法律和司法解釋主要有《刑法》,1988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懲治貪污罪賄賂罪的補充規定》和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盜竊罪入罪量刑的法律和司法解釋主要有《刑法》,1992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盜竊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若干問題的解釋》,1998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盜竊罪數額認定標準問題的規定》和2013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盜竊刑事案件運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通過對比可以發現,貪污罪的入罪數額一直以來都成倍地高于盜竊罪,差距較小是2013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盜竊刑事案件運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施行到《刑法修正案(九)》施行之間,1997年確定的貪污罪入罪數額依然是2013年確定的盜竊罪的入罪數額的5倍到1.6倍。這一差距隨著2016年《解釋》的施行達到了頂峰,貪污罪的入罪數額是盜竊罪的入罪數額的30到10倍。這種幾十倍的差距是否合理有待商榷。
有學者提出,刑法的功能是保障生存利益,針對侵犯財產犯罪的規制,就是保障基本的財產生存利益——食品、服飾、住所等。衡量財產利益的基本單位應當為家庭,因為“自從人類進入奴隸制社會、尤其是自封建社會以來,獨立的、完整的生存單位始終是基于夫妻關系的血緣體即家庭,而個體則只是社會的分子,大多不是獨立、完整的生存單位,家庭這一完整的生存單位在生存利益和剩余財產上能夠形成客觀、普遍的標準”②參見劉四新,郭自力著《恩格爾定保與財產犯罪數額標準之確定》,載《法學家》2008年第4期。。一個家庭,除去基本的生存利益花銷之外,往往還有剩余財產。當財產犯罪造成的財產侵害超過了剩余財產,就意味著開始對這個家庭的生存利益造成侵害,刑法需要介入保護。這個剩余財產就是財產犯罪的定罪數額標準的依據。因此,財產犯罪數額標準=平均的家庭年剩余財產數量=平均的家庭年收入-平均的家庭年財產生存利益支出(食物+服飾+房屋+醫療+交通+信息)。為了排除高收入人口對統計結果的影響,還應將高收入和最高收入家庭排除在統計的范圍之外。筆者選取2011年、2012年③數據來自《中國統計年鑒》(2012—2013),《中國統計年鑒》(2014—2015)中沒有按收入五分的城鎮居民家庭平均每戶人口及人均現金消費支出等數據,因此暫不計算2013、2014年的數據。更新的數據進行了粗略的統計與計算,得到的城鎮居民無差別家庭平均剩余財產數額為14 794.19元和17 747.3元。
統計計算的數據表明,2011和2012年城鎮中等偏上收入以下家庭的平均剩余財產可以達到15 000元,遠高于我國目前盜竊罪1 000元到3 000元的標準。考慮到這只是一種粗略的統計計算,表中統計的家庭生存利益是現金消費數據,要略低于家庭全部生存利益支出,還考慮到盜竊罪除侵犯財產之外的危害性,包括對居民安全感的侵犯,對社會治安的擾亂,因此應當在上表統計的家庭平均剩余財產的基礎上再適當降低,才是盜竊罪的定罪數額標準。即便如此,也與現有標準相去甚遠。由此看出,目前盜竊罪的定罪數額已經脫離經濟社會的發展,盜竊罪與貪污罪之間差距也趨于病態,其定罪標準的提高不可避免。將盜竊罪的定罪數額提高并不會對居民安全造成很大影響。因為我國目前對盜竊罪的定罪方式分為兩種,一種是針對多次盜竊、入戶盜竊、扒竊、攜帶兇器盜竊,刑法上沒有規定定罪數額,一旦滿足了上述行為模式,入罪數額門檻較低;一種是針對普通的盜竊行為,需要數額較大才能構成犯罪。盜竊罪的入罪數額的提高不會對第一類盜竊的定罪產生很大影響,也正是這一類盜竊在侵犯財產之外,還會危害居民安全。第二類盜竊罪的社會危害性更純粹地體現在侵犯財產上,因此提高其定罪數額標準,減少與貪污罪之間的差距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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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范禹寧]
2016-12-16
種政(1991-),男,山東棗莊人, 2014級刑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D914.3
A
1008-7966(2017)02-00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