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璐
回憶和尋找,是人文科學領域頗有魅力的兩個詞匯。顧長衛的電影《孔雀》,便充分展現了這“回憶和尋找”的精神吸引力。
在中國大陸電影導演中,顧長衛是很特殊的一位——1957年出生的顧長衛本是78級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學生,1982年畢業后任西安電影制片廠攝影助理,從《結婚》(1982年)到《鬼子來了》(1999年)的顧長衛都是作為攝影師活躍在影壇上。于2005年公映的《孔雀》是顧長衛的導演處女作,獲得了當年的柏林電影節銀熊獎。從其經歷來看,顧長衛屬于我國第五代電影人,然而顧長衛是2003年才開始執導電影,由這一點尤其是從他的電影表現形式和表達主題上判斷,他更接近于第六代導演。
《孔雀》從弟弟回憶的視角切入,講述了生活在某北方小城里一個五口之家的故事,影片故事跨度將近十年的時間。故事的主線人物是家庭中的姐姐(張靜初飾)、哥哥(馮瓬飾)和弟弟(呂玉來飾)。在影片開始的時候,姐姐二十出頭,是一位削瘦清秀的女孩,有一種清教徒似的氣質,但內心剛烈執拗,可以為了夢想狠得下任何心;哥哥二十三四歲,小時得病落下輕微腦疾,但以為他笨的人,往往還不如他心底里透著明白;弟弟十七八歲,敏感、憂郁,內心過于豐富,顯得有些慵懶……故事的敘述被分成了三段,分別講述姐姐、哥哥、弟弟三個年輕人各自的一段生命歷程與生命狀態,呈現出來的是或明朗或沖動或懵懂的理想追求,以及理想幻滅、神經抽搐、精神萎靡以至日子平淡、塵埃落定的過程。以這樣的形式來組織電影的敘事結構,顧長衛稱是為了“更讓人回味”。
在整個電影中,顧長衛刻意弱化了人物所處背景以及故事描述的時代,使得影片更多地展現、關注一個普通家庭中的個體生命,但是他又分外用心地用一些細節來強調故事發生的時間背景,甚至,在影片開頭,他直接讓弟弟在獨白中說“很多年之后,我還是清楚地記得,在70年代的夏天,我們一家五口在走廊里一起吃飯的場景……”這里,首先,我們還是必須明確,電影所表現的,是中國大陸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中國內陸小城(劇本中寫明是河南省安陽市水冶鎮)的故事。在電影第一部分,是關于招飛的情節,我國于1981年招收第五代女性飛行員,這是姐姐的主要故事中她不惜代價地要回降落傘并報名參加飛行員的選拔最終卻是愿望和夢想隨著酒與點心跌落這一重要情節的背景。在電影的另一個細節里,電影臨近結尾部分,一個全家團聚的春節,姐姐兩、三歲的女兒和鋼炮在看春節晚會里費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這是1987年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因此,嚴格說來,電影發生的背景只能也的確是70年代末年到80年代末,而80年代則是故事發生的主要時間。
所以要確定故事發生的背景時間,是因為這涉及到了本部電影的主題,以及電影的時代意義。顧長衛說:“之所以執導《孔雀》,是要透過其中,我們能看到日子、時光以及關于人生的樸素、本來的面目,還能感受到東方式的含蓄、溫情和人生的蒼涼。而且透過片中那個與今天有點距離的時代,也許能喚醒人們關于成長的記憶。”
由此可見,《孔雀》的表現主題就是回憶,是回憶過去的成長經歷。當然,影片中也有尋找,對自我的尋找,對理想的尋找……甚至,就影片內容來說,影片的價值正在于這回憶中的尋找,或者說是對已經過去的理想和愿望的追尋。但是,這種尋找的主題卻又總是被強烈的懷舊色彩所籠罩,甚或,可以說是被淹沒了。但是,從根底上來說,回憶不過是影片的底色,而尋找則是影片的意義與升華所在。
《孔雀》這部作品集中表現了當時青少年生存的孤獨、焦慮,還有彼此之間的淡漠。在影片之初,這五口之家吃飯的時間居然都是沒有語言溝通的,在其他的場景中,他們也往往是沉默的,彼此之間沒有語言甚至眼神的接觸,這顯示出了家庭的溫馨背后每個人的冷漠和孤寂,而這恰恰又是文革后期乃至改革開放之初社會背景的一點點反映——嚴格來說,這未必能說是當時小市民家庭的生活寫照,畢竟,這一家庭因為哥哥的存在顯得很是特殊,是非同一般的特別狀態。但是,我們必須看到,在電影冷靜到幾乎無情的客觀化紀實性敘述中,在表現當時以這一五口之家為典型的一種社會中底層普通民眾的個體性的生存狀態中,這冷漠與無情卻恰恰凸顯出了電影的記錄本性和人道主義關懷,使得這平實而樸素的表達展現出一種悲憫的人道主義情懷。
盡管,顧長衛說自己的電影是“蒼涼”的,但是,影片又每每在細節上給我們以希望的溫馨——盡管,這溫馨背后可能又是無盡的蒼涼。在電影開始不久,姐姐為了自己的理想去給自己喜歡的軍官送禮,向弟弟借錢,弟弟借給了了姐姐一塊錢,又拿出了一塊錢——主動地,積極地拿出了自己不知道保存多久的一塊錢,這時候姐姐歡快地說了一聲:“你可是真有錢啊,簡直像個資本家……”姐姐出嫁前夕,媽媽把自己手腕上的表摘了下來,給了姐姐,姐姐又給了哥哥,說:“哥,媽給我的表留給你吧,以后留著結婚用。”接著的鏡頭便是哥哥穿戴一新地相親……這些情節隱晦地展現了這一清貧的家庭的互諒互助,給整體灰暗的影片展示了難得而又萬分重要的暖色。
但是,整個電影的確無法擺脫顧長衛所定格的“蒼涼”——正如影片所展示的,青春的男女那美麗的夢想是如何被家庭、單位和周邊環境一點點、一點點碾碎,最后與生活一起沉淪,墮入平庸。在“蒼涼”之外,我們在電影語言的回憶和追尋之外,還是能看到希望的所在。盡管,哥哥姐姐還有弟弟都沒有趕上好時光,沒有看到“孔雀美麗的開屏”,然而,在這回憶和尋找中,在當下,還有著希望,還有著下一代的成長——大兒子的媳婦懷孕,姐姐的孩子也開始成長,開始下一代的新生活,并且帶著新一代的夢想……正如影片最后弟弟的獨白:“爸爸去世了,媽媽老了,我們還好……”
魯迅先生說:“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正是這希望,正是這理想,支持每一個人抗擊著大大小小的困難,即使終究還是要在困境中掙扎,這掙扎的人生還是在這不滿現狀的奮起中凸顯了生命本來的意義,實現了每一個人作為個體活著并且活下去的價值。顧長衛說:“生如孔雀,盡管一生再黯淡,平庸的歲月再漫長,也總可以等到開屏的瞬間。這樣的瞬間,便足以將生命照亮。”
[點 評]作者帶著對這個世界的溫情,將筆觸伸到了生命之上,似乎在獨白,卻又分明在娓娓敘述,讓你對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產生無盡的期待與想象。作者剔除了影片中的暴力與冷峻、虛無與物欲,讓你看見在黯淡、平庸的漫長歲月里,足以將生活點亮的渺茫的希望;讓我們能在跌跌撞撞的生活中,還能擁有面對茍且與凌亂的力量。盡管這希望也許虛妄得令人絕望,但正如裴多菲所說,“絕望之為虛妄,正如希望相同”,這虛妄正如希望,成為了能照亮茫茫黑夜的一盞溫暖的燈。
[作者通聯:江蘇沭陽高級中學指導老師: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