煢煢孑立的高嶺之花

髙弋媚

縱橫古今，我把目光輕投在老上海的邊框。

那身高傲的旗袍，高高抬起的下頜，不精致卻很凌厲的五官，“花來衫里，影落池中”的風輕云淡。她的孤高不同于一種佯裝的姿態，而是她原本的生活方式。

她是綻放在上世紀四十年代上海淪陷區廢墟上令人目眩的紅罌粟，是民國時代的臨水照花人，是蒼涼悲情的最后的貴族。

張愛玲。她是20世紀40年代文壇的奇跡。她會穿與晚清交軌的旗袍，會穿當時不被認可的碎花洋裙，然后在戰火紛飛硝煙四起的民國時代，占據了世人精神角落的一隅。

與她結緣，不如說是與她的文字投緣。

她的文字，有的繁華似錦，美得動魄驚心；有的平淡安寧，彰顯歲月風平；有的嬌俏甜蜜，初逢雨露愛情；有的字字誅心，讓人瞬時驚醒。

她漠然地譴責世間百態。她的譴責是與魯迅先生那樣尖銳而深刻的諷刺不同的。她用病態的文字，通過世事倫理、情感糾葛展現掩藏在浮華笙歌、紙醉金迷之下滿是詬病和蒼涼的爬滿了虱子的世態炎涼，好像只是觀九天之上閑云、扶桑之上野鶴一樣隨性又如同包裹著糖衣的毒藥一樣綿里藏針。讀她的文字，心冷，心涼，然后心慌。

《傾城之戀》里范柳原如是說——‘死生契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首悲哀的詩，世界是荒涼的，并且太沉重了。他的機智與風趣只是螢火蟲的微藍的光，在黑暗中照亮自己。

還有《沉香屑·第一爐香》里的梁太太。她高等情調的享樂，最終褪色成了現實淺薄的享樂，她以為她依舊高貴如璞玉，且不知早已低到塵埃里。

她在《年青的時候》里教科書的愴然告誡自己：“無論什么事，都不可以大意。無論什么事，都不能稱自己的心愿的。”想起《年青的時候》里的油炸花生下酒的父親，聽紹興戲的母親，庸俗的姊妹，過的日子正如紹興戲的唱腔寬平面無表情，熱鬧的，眩暈的，不真實的。他們都是所謂博人一笑的戲子，而張愛玲卻是站在幕后的，她不愿當那個人生軌跡毫無起伏已是命定的花旦，也不愿當煙鎖重樓，燈火樓臺大觀園里情緒被別人牽動的觀眾。

她也不單單是譴責的。她孤冷高傲，而心性又不全冷。她的文字有刻薄犀利，自然也有慵懶頹然。好像一朵紫色的花，大麗的、高貴的，潛藏在幽暗的一角，仿佛陽光之于她的文字也是多于的水分。她信手拈來的“白月光和蚊子血”“飯粘子和朱砂痣”可以被津津樂道半個世紀。我所看見的張愛玲，是對世事不屑一顧的。她性格孤傲，故而說出的話也時時常常是冷嘲的——連帶有一絲溫度的熱諷也無。不喜歡她的人這樣說：在家國飽受日軍鐵騎踐踏而千瘡百孔的時候，她不關心抗日；在愛情與正義面前，她選擇愛情。無論她的文字如何美麗攝人，她仍舊不值一提。然而她說了：“我甚至只是寫男女之間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沒有戰爭也沒有革命，我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肆的。”她只寫男女之間的小事情，她再如何孤高清冷依舊是個小女人。國家太沉重，而她骨子里相悖的細膩狂狷，讓她飛蛾撲火般選擇了愛情。

寫到這里的時候，自知不過呈現了她人生含霧含煙的冰山一角而已，也仍然是不經意地喟嘆一句：“這是怎樣一個女人！”

她是一個寫愛情的高手，對于這樣情愛的文字，她的視角，不是一個幼齡兒童的眼光，不是一個幾經世事無常的中年人的眼光，也不是一個閱盡紅塵的老人的眼光，而是以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半成熟青年的眼光。然而她再怎樣描摹人情世故細致入微，也無法用那數盡悲歡離合的筆給自己的愛情一個完美的結局。

胡蘭成是浪子。被她的堪堪才情打動，也僅是打動而已。愛情的綠茵處有那么多花可供選擇，她偏生要選最毒的那一朵。她可以為了他萎謝，低到塵埃里，甚至不在意他“漢奸”的罵名。我不知道，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態對他說：“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那樣一個干凈桀驁如纖塵不染的矢車菊的倨傲女子，為愛懂得慈悲。

她后來所描述的故事，都是灰色的結尾。最美的是街角的相逢，最甜的是一起走過的路程，最慌的是人流沖散的迷惘，最痛的是結尾的離別。這樣的故事，這樣的文字，這樣的人。

她無疑是一朵高嶺之花，不管是紫色花還是矢車菊，倨傲的，肆意的，煢煢孑立的。有人說，她從海上來。她走過十里洋場的舊上海，把所有愁腸情苦都飽入墨筆，像僦然空靈的娟澈夜雨，散落在青花蝶韻的細膩流年里，少年的她，中年的她，老年的她，行走在虛假的紅塵里，做一個執筆的人，撫慰塵寰，直面世俗。

此刻，我手中捧著她的書。孔雀藍的封面，燙金手繡的紙頁。如同她的人，華麗卻不張揚，高調卻不奢華。她的文字瘦弱，又包含著磅礴的力量，好像剎那間一切綻放，濃郁的顏色，大紅大紫，鋪天蓋地，重葩疊萼地盛放在枝頭。

樸樹說——像驚鴻一般短暫，像夏花一般絢爛。張愛玲其文字以及其人，都給我這番感覺。

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而戲終有散場，雪終有落盡，即使傳奇，也逃不過跌入歷史長河的悲劇。張愛玲此刻已是水竭花枯。而我們能做的，就是品茗輕閱，讓這個傳奇的女子，生活在我們的記憶里。

以筆輕抒，刻下唯美篇章。

歷史深處，高嶺之花，煢煢孑立。

[點評]充滿詩意、富有才情。讀書，讀人，讀到了骨子里，用“高嶺之花，煢煢孑立”描述張愛玲是最恰當不過的。

（指導教師：王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