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想”套“懸想”

李善玉

《涉江采芙蓉》全詩共八句。前四句“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原道”，似寫家中人思念遠方游子；后四句“還顧望舊鄉(xiāng)，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又似寫遠方游子思念家中親人。同一首詩作，抒情主體前后不一，思路又前后相逆，這首詩的內(nèi)容令人尋味。

折芳贈人，表情達意，是我國古代常見的風俗習慣。《詩經(jīng)》、《楚辭》中就多有記載。從題目來看，《涉江采芙蓉》也是一首“采芳”之作，而且采的是一種比較特殊的植物——芙蓉。“芙蓉”是荷花的別稱，而荷花還有一個名字——蓮。《離騷》：“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東漢王逸注云：“芙蓉，蓮華也。”“采芙蓉”其實就是“采蓮”。

“蓮”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有著特殊的象征意義。南朝樂府詩《西洲曲》表現(xiàn)的是一名年輕女子思念意中人的痛苦：“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蓮”者，憐也；“清”者，情也；“蓮子”就是“愛你”。所以，在古代詩歌作品里，“蓮”是愛情的象征。而“采蓮”更是女孩子的專利，有著特殊的含意。漢樂府詩：“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將“采蓮”之事表現(xiàn)得含蓄蘊藉而又情趣盎然。唐代白居易《采蓮曲》：“菱葉縈波荷飐風，藕花深處小船通；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將“采蓮”之事表現(xiàn)得風流婉轉(zhuǎn)，美感十足。而另一唐人皇甫松的《采蓮子》：“船動湖光滟滟秋，貪看年少信船流；無端隔水拋蓮子，遙被人知半日羞。”則將“采蓮”之事表現(xiàn)得直白顯露，主動熱情。從這些作品可以看出，“采蓮”已經(jīng)不再是生產(chǎn)意義上的勞動概念，而成了年輕女子們快樂而幸福的儀式，是女孩子示愛的行為。正如朱自清先生所言：“那是一個熱鬧的季節(jié)，也是一個風流的季節(jié)。”（《荷塘月色》）

從“涉江采芙蓉”來看，這首詩的主題應(yīng)該與愛情有關(guān)，而且抒情主體是一名女子。詩的三、四句“采之欲遺誰，所思在原道”運用設(shè)問手法，自問自答，明確表示思念遠方的愛人。

按照這個思路，詩的后四句可以分兩層來理解。“還顧望舊鄉(xiāng)，長路漫浩浩”——因為念夫心切，女子的“心像”隨著思緒來到遠方，來到丈夫身旁。她分明地“看到”丈夫正在回望故鄉(xiāng)的方向，而視線所及，卻只是漫漫長路——這兩句由實入虛，是女子懸想遠方的丈夫也在“懸想”家人，思念自己。但是，“懸想”畢竟不是現(xiàn)實。一旦“心像”回歸，自然也就引發(fā)了這名女子無盡的慨嘆——“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結(jié)尾這兩句又由虛而實，寫到了女子的當下處境。

如果這樣理解，《涉江采芙蓉》按照“實——虛——實”的結(jié)構(gòu)思路，以一名女子的口吻，表現(xiàn)了妻子思念丈夫的憂傷。如此解讀，似乎順理成章。

不過，詩無達詁。在我國的古代文學中，有很多女性題材的作品其實都是男性作家代言。如唐人朱慶馀《閨意獻張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再如唐人李益的《江南曲》：“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男性詩人往往假托婦人之辭，表現(xiàn)蘊外之旨，不盡之意。而對于《古詩十九首》這樣不能確定作者身份和創(chuàng)作背景的作品，更不能妄下結(jié)論。如果是男性作品，那么《涉江采芙蓉》又當如何理解呢？

“思念”是文學作品中常見的主題。在表現(xiàn)方式上比較常見的是直抒胸臆或借景抒情。而在古典詩詞中，有一類作品的構(gòu)思比較獨特。如杜甫的《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云鬢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明明是杜甫在長安思念鄜州的妻兒，卻“懸想”妻兒在鄜州思念著自己。再如白居易的《邯鄲冬至夜思家》：“邯鄲驛里逢冬至，抱膝燈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yīng)說著遠行人。”白居易通過“懸想”家中人對自己的惦念表現(xiàn)自己對家人的思念。還有像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李商隱更是通過“懸想”團聚之后共話離別之苦的溫馨，表達自己的思念之情。這樣的表現(xiàn)方式，往往比直抒胸臆式的表達更為匠心獨運，曲盡玄妙。如果是這樣一種構(gòu)思，那么《涉江采芙蓉》就更顯得跌宕生姿，韻味無窮了。

一名奔波在外的游子，離家日久，思歸心切。他登到高處，回望故鄉(xiāng)的方向。因為愛之深，所以思之切，以至于這名男子的“心像”隨著思緒回到家鄉(xiāng)，來到了妻子的身旁。他分明地“看到”：妻子正來到江邊，采集了大把的紅蓮，準備迎接遠道而回的自己……按照這種構(gòu)思來理解，這首詩采用了“倒敘”的結(jié)構(gòu)，體現(xiàn)了一種由虛而實、由景而情的思路。前四句為虛寫，一上來就是男子“懸想”家中的愛人在思念自己。后四句為實寫，表現(xiàn)了男子回望家鄉(xiāng)而不得歸的處境，發(fā)出了與妻子兩情相念而不得聚的浩嘆。

如此一來，這首詩的構(gòu)思方式就進一步明朗并且深化。詩的抒情主題實為一名男子。他以“懸想”的方式，虛構(gòu)了家中妻子對自己的“懸想”。因此，《涉江采芙蓉》在構(gòu)思上可謂奇思妙想，“懸想”套“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