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品嘗了喝酒的滋味

孫思杰

不止一次聽爺爺說，這酒啊，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辛辣的味道在嘴中久久縈繞，我總覺得苦澀。因實在不懂這晶瑩的液體中到底有怎樣的一番奧秘，他每次喝酒都慫恿我嘗一口。所以在年少時，爺爺對酒的癡迷，被我理解為是一個酒鬼對酒的不離不棄。

直到上了中學，在課堂上開始接觸那些被文人贊美過的酒，那般陽剛豪放，帶著些野性，卻也會透露出些許無奈。如此，才算稍稍改變了我對酒的理解。

或許，酒在文人的世界里，充當了靈感、勇敢、烘托的作用，又或許酒和文學本就是一體，可我卻還是不能理解爺爺的醉酒。

農村的夏夜，多半是涼爽且安逸的，一天的農忙過后，便是最愜意的時光。爺爺是很能喝酒的，我不知道他能喝多少，只記得他每晚用花生米和豬蹄下酒，且喝且談天，那種舉杯時的歡悅，都被爺爺用品咂聲代表。爺爺說，高興時不能喝劣酒，那樣會壞了心情。所以每個夏夜，小院都被爺爺的酒香所繚繞，在那種月光朦朧的夜晚，我也跟著小試一口酒，是很有詩意的。

問爺爺喝酒的感覺是什么，又美在哪里，爺爺總是擺著手叫我不要問，他說，這種感覺，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擔心說錯了，毀了這喝酒的氣氛。

可最后，還是拗不過我，爺爺才緩緩說，大概就是在舉杯的一剎那，心里就體會出它的美味，精神上便陶然了。我想那陶然也大抵是在喝酒那一剎那，杯在口的一刻。醉了，困倦了，或者應當休息一會兒，也是很舒適的，卻未必能說酒的樂趣就是在此。

爸爸很少喝酒，隨著年紀的增大，言語行事添了令子女心酸的謹慎。爺爺和爸爸之間，有著男人和男人間永難消除的隔閡。那種客氣叫人深深體會到無奈的滄桑，也只有在爺倆都喝了點酒后，他倆才會像爺爺年輕爸爸幼小的時候那樣親密，摟來摟去。我享受著此時自己受寵的幸福、他倆年華的重溫和喜悅。

我有時會想，陶淵明之所以把那些詩集定名為《飲酒》，而文中卻絲毫不提飲酒之事，大概也有他自己獨到的見解。而我又粗鄙地認為，隱居時帶給他的歡樂，等同于飲酒時帶給他的歡樂，都是在飲時感到暢爽，快樂。大抵就是這一瞬間，陶淵明便有了隱居的念頭。

我最終喜歡上了模仿和懷念爺爺喝酒的方式：冬雪輕盈鋪滿暮色彌漫的老院子，茅檐矮墻上干枯的蒿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關好所有的門，門扇吱吱呀呀地推開了一天的紛亂和疲憊。爺爺從自己臟兮兮的錫壺里倒滿一茶碗白酒，先用火柴點著紙條，再用紙條引燃茶碗里的酒，淡藍飄渺的火苗恍恍惚惚。辛勞了一天的爺爺，對著做完了飯又在昏黃燈光下做針線活的奶奶，哼上一段不著調的京戲。獨自坐下來，像個盤踞自己領地的王，自由輾轉在寥寥菜碟間。

說到底，酒到底是什么東西，或許是定在了品酒人的意境里。世俗的人，喝到的酒也是世俗的，這樣的酒里，缺少了原本的醇香，取而代之的，是算不盡的利益；而清高的人，喝到的酒自然也是清高的，這樣的酒里，不攙絲毫雜質，濃郁的醇香，讓人陶醉。

而我也固執地相信，爺爺的酒，是甘甜且香醇的，我的嘴實在沒有品出來，只好用心品嘗了。

（指導老師：牟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