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

蔡和庭

她是坐在老屋門口的人，是不折不扣的市井小民，是我的外婆。

不得不說，兒時的我十分討厭外婆。她瘦瘦高高，臉上毫無血色，鼻子又大又塌，手上有一條條溝壑分明的青筋暴突可見。那是一只很恐怖的手，我是清晰地記得那天我去河里游泳被她打的場景。

她抄起雞毛撣子就向我揮舞，那根硬棒被震得“劈啪”作響，雞毛在揚塵中漫天飛舞，隨著我的慘叫聲一起一落。她用那道凌厲的令人生畏的眼光死盯著我，嘴里憋出幾個尖銳的詞語：“下次還去不去河里游泳了，一個人？”我倔強地死不吭聲，她就繼續打，直到我屈服為止。

她是菜市場賣菜的，可以為了一點小利與客人爭執半天。每當有人討價還價時，她的紫紅色大嘴就一張一合，唾沫星子濺人一臉，手指指指點點，仿佛全世界都欠她似的。憑著自己費盡心思，勞神很久得來的一毛兩毛，她驕傲地認為自己是全世界最精明能干的。而我卻對她的行為嗤之以鼻，有時甚至會諷刺挖苦她。

直到有一天，外婆突然病了。她變得不再愛說話，只是像個小孩似的蜷縮著躲在角落里，手里抱著個破舊的洋娃娃，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在我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和她聊天，卻只得到她愈加退縮的雙手和怯弱的眼神時，我突然覺得她好可憐，我的眼前突然浮現過去的一幕幕……

在棕黃色的木質老屋門口，外婆抱著我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唐詩三百首》，用她可愛的鄉音一遍又一遍地教我讀書。她看著我模仿詩中鵝在河里游泳的樣子連連稱道，慈愛地笑著，眼里是無限的寵溺和溫柔。那扇木門吱嘎吱嘎地響著，在風中搖擺，聲音像一首古詩韻律。

每天早晨上學前她都會遞給我一杯溫開水，說是有益于健康，然后像一個愛花的人等待心愛的花骨朵含苞待放一樣慢慢地等著我喝完；每天放學回家，桌上總有一大堆她親手烹制的美味飯菜；夜里我蹬掉被子，她總在另一房間輕輕起身，無數次耐心地幫我蓋好被子……

這樣一個又一個日日夜夜，一個又一個身邊的小細節，我怎么忘了？我怎么凈記得她的不好了？可那些所謂的不好，也不是她為我著想、為家著想才產生的嗎？

老屋的木門依舊“嘎吱嘎吱”地響著，只是時光飛逝，坐在老屋門口的人早已遠去。我望著那根掛在門上的雞毛撣子和塵封在角落里的《唐詩三百首》，不禁熱淚盈眶……

（指導老師：方趙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