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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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石窟陀羅尼經幢音樂圖像研究
吳 璇
(洛陽理工學院 教育科學與音樂學院,河南 洛陽 471023)
龍門石窟西山潛溪寺北側唐代陀羅尼經幢底部為一組持樂器的伎樂造像,這些以打擊樂為主的樂器組合,是唐代坐部伎的真實寫照,體現了當時社會的民族大融合和中西方文化的友好交流。
龍門石窟;經幢;音樂圖像;樂器
在龍門石窟西山潛溪寺北側有一唐代石刻經幢,因唐代經幢大多刻有《佛頂尊勝陀羅尼經》,該經幢也稱作陀羅尼經幢?,F存經幢部分通高2.20米,上下共分五層。在經幢的底座二層,有一組8幅伎樂造像,每幅造像大約35×20厘米,造像中的這些樂伎,體態(tài)微胖,神情舒緩,衣帶飄飄,持不同樂器呈演奏狀。這八幅音樂圖像按順時針依次為:腰鼓、排簫、四弦曲頸琵琶、箏、拍板、雞婁鼓(殘缺)、橫笛,是一個典型的小型器樂合奏場面,在唐代經幢中十分常見。
(一)腰鼓
在殷商時代,甲骨文中已有“鼓”字,說明鼓已應用于當時的民間生活中。《禮記·名堂位》有記載:“土鼓、蕢桴、葦籥,伊耆氏之樂”,“夏后氏之鼓足”。經幢中腰鼓演奏者盤腿而坐,身體略向前傾,腰鼓至于腿上,左手拍打左側鼓面,右手于右側作揚起狀,這種腰鼓正是我國傳統(tǒng)樂器的繼承。
(二)排簫
排簫為多管樂器,古代稱龠。“龠”是象形字,解為三孔竹管樂器。經幢中演奏者雙手持排簫,放于胸前,做吹奏狀,從經幢中我們可以看到排簫長短一致,排列整齊。根據李文生《龍門石窟的音樂史料》對排簫所述:“唐末以后,形制發(fā)生變化,竹管排列整齊,長短一致”,可推知此經幢應為晚唐時期建造。
(三)四弦琵琶
北魏時期,在中原與西域文化的交流中,出現了一種曲項琵琶,即為四弦曲頸琵琶,是一種外來樂器。經幢四弦琵琶演奏者盤腿而坐,琵琶置于腿上,左手持琴頭,右手持撥子置于琴弦上,作彈撥狀。從龍門石窟經幢音樂圖像中出現的四弦曲項琵琶可知在晚唐時期琵琶仍是小型樂隊中一種很重要的樂器。
(四)箏
關于箏弦數的記載文獻中有:五弦,十二弦和十三弦。東漢應劭《風俗通》云:“箏,謹按《禮·樂記》,五弦筑身也?!倍端鍟ひ魳分尽吩疲骸敖z之屬曰箏,十三弦?!笨梢娫跂|漢之前,比較流行的是五弦箏,而到了隋唐時期,流行則變化為十三弦箏。經幢中箏演奏者盤腿而坐,將箏斜放于腿上,雙手扶弦做演奏狀,從經幢中可以看箏為長方體平板狀,雖然箏體沒有任何雕飾,但由上可知,龍門石窟經幢音樂圖像中出現的箏應為十三弦箏。
(五)拍板
關于拍板,唐杜佑《通典·樂四》記載:“拍板長闊如手,重十余枚,以韋連之,擊以代抃?!苯洿敝信陌逖葑嗾弑P腿而坐,雙手持拍板置于頭部右側,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作演奏狀,拍板在唐代廣為流傳,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唐代宮樂圖中即出現有拍板。這從側面印證龍門石窟經幢音樂圖像中出現拍板的真實性與合理性。
(六)雞婁鼓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寫道:“雞婁鼓,其形如甕,腰有環(huán),以緩帶系腋下?!苯洿敝薪洿敝须u婁鼓演奏者左手持鼗牢,腋下夾著雞婁鼓,右手執(zhí)槌,呈演奏狀。這種樂器不僅在經幢音樂圖像中出現,而且在古上洞、龍華寺、極南洞等處都有出現,說明唐代洛陽地區(qū)非常流行雞婁鼓這種樂器。
(七)橫笛
明王圻《續(xù)文獻通考·樂考》記載:“笛,以竹為之,長一尺六寸,圍二十二分,上開一大竅,名曰吹竅,徑三分半,吹竅至第一孔,離三十二分,余孔皆離五分,下有穿繩,對開二小眼,第六空至穿繩眼,離一寸二分,繩至本一寸三分,除吹竅凡六孔?!苯洿敝袡M笛演奏者盤腿而坐,身體微向右傾斜,雙手持橫笛,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略低于左手。橫笛在龍門石窟經幢音樂圖像中,反映了當時人們對這種樂器的喜愛程度。
以上七種樂器,腰鼓、排簫、箏、拍板、橫笛等為傳統(tǒng)樂器,四弦曲頸琵琶和雞婁鼓為西域傳入樂器,體現了中原和西域音樂文化的交流和融合。
(一)缺失圖像分析
在雞婁鼓演奏圖與橫笛演奏圖之間的一幅音樂圖像,因缺失頭部和一手部,現僅存手臂、身體和腿部。從殘存圖像中可以看出,演奏者左腿半跪,右腿向前伸展,身體微向前傾。左手臂向上彎曲至頭部,似手持一樂器,右手臂伸向右側微曲。
李文生《龍門石窟的音樂史資料》認為圖中缺失樂器為銅鈸。據《通典·樂四》記載:“銅鈸,亦謂之銅盤,出西戎及南蠻,其圓數寸,隱起如浮漚,貫之以韋,相擊以和樂也?!彼侮悤D《樂書》中亦載:“銅鈸,本南齊穆士素所造。其圓數寸,大者出于扶南、高昌、疏勒之國,其圓數尺,隱起如浮漚,貫之以韋,相擊以和樂。唐之燕樂、法曲有銅鈸相和之樂。今浮屠氏法曲用之,蓋出于夷音也,然有正與和,其大小清濁之辨欽。”
從記載中我們可以看出,銅鈸應為樂人雙手各持一樂器,相互擊奏而發(fā)出聲響?,F經幢殘存圖像左手缺失,但右手完好,我們經幢中可以看出,右手中明顯沒有持銅鈸,且右手為掌心向上,自然伸展。由此可見,李文生先生認為此缺失樂器為銅鈸應為筆誤,筆者認為此缺失樂器應為磬。
關于磬的記載,最早見于《考工記·磬氏》。在《考工記·磬氏》中有這樣的描述:“磬氏為磬,倨勾一矩有半,其博為一,股為二,鼓為三。參分其股博,去一以為鼓博。參分其股博,以其一為之厚。已上則摩其耑。”《爾雅·釋樂》也有記載:“大磬謂之喬,徒鼓磬謂之寋?!标P于龍門石窟的磬,李文生曾這樣描述過:“磐,擊樂器。龍門石窟僅有兩個磐,出現于北魏時期的賓陽中洞和南洞窟頂,是拿在手里敲的一個小磐,可能是由金屬制作的,其形呈‘^’狀。”
根據李文生的描述,磬是可以拿在手里的的一個小型樂器,而從此圖缺失的圖像看,左手還依稀可見一個類似“^”的形狀。比較龍門此類樂器的形制以及樂伎的演奏形態(tài),故推測這件樂器可能是磬。
(二)樂器排列與組合形式分析
在經幢音樂圖像中,四弦曲頸琵琶和箏這兩件樂器出現的位置是在一起的,而排簫、橫笛、拍板、雞婁鼓和腰鼓則是分別環(huán)繞在這兩件樂器周圍,相互穿插分布。圖像中出現的可辨識七件樂器中,彈撥樂器兩件:四弦曲頸琵琶和箏,吹奏樂器兩件:橫笛和排簫,打擊樂器三件:拍板、雞婁鼓和腰鼓??梢钥闯鰪棑軜菲骱痛底鄻菲鲀煞N樂器都是兩件,它們在數量相等,那么它們在音量上也基本平衡。可辨識的打擊樂器就有三件,再加上推斷出來的磬,一共有四件打擊樂器,所以整個樂隊編制是以打擊樂為主,吹奏和彈撥樂為輔的樂器組合。
打擊樂本身音響強烈,氣勢磅礴,主要突出樂曲的節(jié)奏。彈撥樂和吹奏樂主要演奏旋律,豐富樂曲織體,這三者的完美結合就使整個樂隊層次鮮明,色彩豐富。
(三)場面分析
從經幢中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樂器演奏場面,演奏者大都盤腿而坐,是唐代坐部伎在龍門石窟音樂圖像中的寫實型體現。唐玄宗時期,宮廷燕樂根據表演情況,分為坐部伎和立部伎。《新唐書·禮樂志》記載:“又分樂為二部,堂下立奏,謂之立部伎,堂上坐奏,謂之坐部伎。太常閱坐部,不可教者隸立部。又不可教者,乃習雅樂。”《樂府雜錄》也有記載:“其樂工皆戴平幘,衣緋大袖,每色十二,在樂懸內,已上謂之坐部伎?!薄队窈!芬噍d:“自《破陣樂》以下,皆雷大鼓,雜以龜茲之樂,聲振百里,動蕩山谷?!洞蠖贰芳咏疸`,唯《慶善樂》獨用西涼樂,最為閑雅?!镀脐嚒返劝宋?,聲樂皆立奏之,樂府謂之立部伎,余揔謂之坐部。坐部伎六,自《長壽樂》已下,皆用龜茲樂,舞人皆著靴,唯《龍池》備用雅樂,而無聲,舞人鑷履?!?/p>
從上文可以看出坐部伎主要使用龜茲樂,本經幢的雞婁鼓就是龜茲樂的代表性樂器,樂隊編制也是以打擊樂器為主,氣勢壯觀,龜茲樂的特點就是熱烈奔放,剛勁有力。從一個側面印證了此經幢是唐代坐部伎在龍門石窟音樂圖像中的體現,為我們了解唐代坐部伎的基本風貌和總體風格特征提供了有益的線索。
龍門經幢音樂圖像主要有以下特點:
(一)以打擊樂為主的樂器組合
從經幢音樂圖像雕刻樂器的數量上,可以看出這是一個以打擊樂為主的樂器組合,其缺失樂器圖像應為磬而不是銅鈸,同時也引證了潘國強老師的說法:
“唐朝石窟中樂隊組合的情況,與北魏時的情況基本相同,也是屬于以笙、管、排簫、笛為主要樂器的鼓吹樂隊。但從唐代石窟總體樂器看,除了這些主要樂器外,其它樂器數量大量增加,樂隊的規(guī)模更加趨于完善、平衡。增強了弦樂器和打擊樂器部分,特別是打擊樂器。”
(二)唐代坐部伎的真實寫照
龍門石窟陀羅尼經幢音樂圖像是唐代宮廷音樂文化乃至唐代音樂文化的一個縮影,然而,作為建立在時間上的音響存在,今人無論怎樣發(fā)掘,也不可能再現當年洛陽宮廷坐部伎的美妙音響,但是經幢音樂圖像的坐部伎,卻給我們有幸目睹當年坐部伎的表演提供了一定幫助。
(三)體現了中原和西域音樂文化的交流和融合
自張騫出使西域,也開始了中原與西域的文化交流,通過絲綢之路許多少數民族音樂藝術也傳入中原,中原傳統(tǒng)樂器與外來樂器相互融合,相互影響。
《洛陽伽藍記》記載:“自蔥嶺以西至大秦,百國千城,莫不歡附。胡商飯客,日奔塞下。所謂盡天地之區(qū),已樂中國風土,因而宅者,不可勝數。是以附化之民,萬有余家?!?/p>
唐代音樂是以中原音樂為主體,在繼承傳統(tǒng)音樂的基礎上,吸收西域優(yōu)秀的音樂文化,而逐漸形成的。經幢音樂圖像中出現的箏、橫笛,排簫、拍板為中原傳統(tǒng)樂器,腰鼓、琵琶、雞婁鼓為外來西域樂器,中西樂器的共同出現,體現了當時社會的民族大融合。
龍門石窟陀羅尼經幢音樂圖像,將當時的音樂藝術忠實的刻錄下來,富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再現了唐代音樂藝術的高度成就,真實地反映了唐末所流行的樂器及器樂組合形式的概況。從中我們可以了解一些當時音樂藝術發(fā)展的狀況,為我們研究晚唐時期的音樂提供了十分寶貴的音樂圖像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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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潘國強.洛陽龍門石窟中樂器及樂隊組合[J].中國音樂,19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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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莊壯.論早期敦煌壁畫音樂藝術[J].中國音樂,2004,(1).
[5]吳璇.先秦音樂美學中的“和”范疇考輪[J].學術交流,2007, (9).
[6]吳璇.龍門石窟賓陽中洞音樂圖像研究[J].中原文物,2014, (3).
(責任編校:張京華)
2015-06-27
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項目“龍門石窟音樂圖像研究”(項目編號2015BYS021)階段性成果。
吳璇(1972-),女,河南洛陽人,洛陽理工學院副教授,碩士,主要從事中國音樂史教學與研究。
J6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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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219(2017)01-014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