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仲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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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此存照:見證那一段沒有歷史的“歷史”——評鄭正輝《我的1978》
陳仲庚
(湖南科技學院,湖南 永州 425199)
說來慚愧,似我輩位忝“讀書人”之列,成天與書本打交道,但近年來卻很少能完完整整、暢暢快快地讀完一本書;這一方面是受到全民“厭讀癥”的感染,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能激發閱讀興趣的好書確實太少。最近讀鄭正輝先生《我的1978》,卻是另外一番景象,不僅完完整整地讀完了,而且是酣暢淋漓幾乎是一口氣讀完的。這本書恐怕更適合我輩出生于1950年代的人來讀,因為作者出生于這個年代,他以自己的生活經歷為原型,真實地再現了從1959至1978這20年的生活歷程,作為同齡人,或多或少都可以從書中找到自己的生活足跡,看到自己的人生影子;而于我,與作者重合的經歷就更多,幾乎可以說是另一個“鄭正輝”。
今年是陳云誕辰110周年,紀念陳云的文章和影視節目都反復提到陳云在延安擔任中央組織部長時提出的一句口號:“搶奪知識分子”;并說搶奪知識分子是抗戰中的大斗爭,誰搶到了知識分子誰就搶到了勝利[1]。誠如陳云所言,延安時代中國共產黨注意“搶奪知識分子”,多少青年知識分子奔赴延安,不僅“搶到了”抗戰的勝利,更是“搶到了”解放戰爭的勝利。新中國成立后,特別是到了20世紀的60年代,陳云被“靠邊站”了,只保留中央委員的身份下放到江西的一家化工廠“蹲點”。這也意味著:“搶奪知識分子”的風向變了,“搶奪”變成了“剝奪”,知識分子被剝奪了一切權利直至成為非人的“牛鬼蛇神”;與此同時,全民陷入“大老粗”崇拜的時代,讀書成為一種“罪惡”,中國墜入一場“文化浩劫”的深淵。
這一場“文化浩劫”,鄭正輝無疑是親歷者和受害者。他的受害,首先是被剝奪了上學讀書的權利,讀到小學六年級,學校“停課鬧革命”,他便失學了;后來“復課鬧革命”,“說是中央精神,不是復課,是復課鬧革命,不能讓四類分子的子女去鬧革命”,鄭正輝出身富農,所以“大隊沒有推薦”,盡管他們家“教了幾代書,自己的子弟卻沒有書讀”[2]。一個13歲的小孩,失學之后回到農村,就只能到生產隊出集體工了。如果用現在的眼光來看,這是使用童工,是絕對違法的。但在當時,“就算我不愿意,就算父母不讓我出工,人民公社也不會答應,他們絕不會允許一個13歲的富農的兒子坐在家里游手好閑”[2]80。在“文化浩劫”的背景下,一切都是反文化的、被顛倒的。
為了讓小兒子有機會能夠上學讀書,鄭正輝的父親也確實是煞費苦心,想出了很多的怪招。第一招是把10歲的鄭正輝送給別人做兒子。鄭正輝一聽此事就“尖聲叫喊”:“我不去!為什么要把我送給別人當兒子?你們不想要我,為什么生我?”父親卻“威嚴地說”:“是為你好!我問你,你想不想讀書?想不想上大學?”讀大學的哥哥也來“啟發我”:“要不是為了讓你有書讀,上大學,爸爸媽媽哪里舍得把你送出去呢?”[2]21后來聽說是把自己送給“共產黨員、工人階級”的舅舅做兒子,“我”才高興起來,“莊嚴地宣告”:“我哪里都不去,就跟舅舅做兒子!”[2]22然而,看起來是皆大歡喜的好事卻因外婆的堅決反對而告吹,一廂情愿的美好愿望破滅。
第二招是讓讀五年級的鄭正輝休學。為了能讓兒子順理成章地休學,他帶著兒子去城里的醫院做胸部透視,當醫生告訴他兒子“不是肺結核,是支氣管炎”時,他甚至有點失望,“嘆息著嘀咕”:“怎么不是肺結核呢?”弄得醫生都很是吃驚,“苦笑道”:“我還沒見過你這樣做老子的,希望兒子得肺結核。”[2]47當時的肺結核有點類似于今天的癌癥,差不多可以說是“絕癥”。父親之所以如此“狠心”,其目的無非是想讓兒子休學,以等待政策的變化,這也就是父親向大姐所解釋的:“按現在的政策,你弟弟高小一畢業就沒有書讀啦”;“當然啦,社教運動頂多再搞一年,運動一結束,政策就松啦。你想想,反右運動不是一兩年就結束了?不是一結束政策就松了?要不是政策松了,你哥哥能上大學?”[2]49然而,父親的老謀深算此次卻失策了,“社教運動”確實“一兩年就結束了”,但接下來的“文化大革命”,政策不是松了,而是更緊了。他讓兒子去“復學”,想把小學六年級讀完,但學校很快就“停課鬧革命”了,鄭正輝已經無“學”可“復”了。
前兩招失敗之后,父親并不氣餒,接著想辦法,“這一次,父親劍走偏鋒,想出來的辦法令人驚訝”[2]58,這就是更怪更絕的第三招:竟然要把“大姐”連同12歲的“我”一起嫁出去。“父親對大姐說:‘我想要你把弟弟帶過去,看形勢,你弟弟在家里是沒有書讀了。他家成分好,又跟我們不在同一個公社,他在生產隊當會計,肯定有辦法能讓你弟弟讀書。’”[2]61-62這一次,“我”不僅沒有抵觸,甚至急于想離開這個家:“姐姐,你快嫁吧,帶我走,我們永世不要回來”[2]63。然而,“可惜,有花無果,父親的絕妙算盤再次落空”;對方聽了“我父親的旨意”之后,“勃然大怒,叫喊起來:‘討一個老婆還帶一個弟弟來,我又不是娶二度親,娶一個帶崽的’”[2]65。父親聽后“臉色慘白”,內疚、失望乃至絕望。自此之后,父親的行為走向了反面,從千方百計想讓“我”讀書到不許“我”讀書直至燒掉了“我”最喜愛的書——從父親的變化中我們也不難看出,那一段“歷史”中所盛行的“讀書無用”、“讀書有罪”的政治理念是如何深刻地荼毒了人們的靈魂。
上學讀書本來是每個公民的權利和義務,但在那個“歷史”時期,想要上學讀書竟然是如此艱難、如此遙不可及。當然,這只是地、富、反、壞、右等“五類分子”的子弟才這樣艱難,其他人并非如此。但是,其他人雖然可以上學“復課”,也不過是“復課鬧革命”,也不是真正的“上學讀書”;正因為上學的人不讀書,才讓鄭正輝這個沒上學反而讀了一點書的人考上了大學。因此,這其實是一個“全民無書可讀”的時代,僅就鄭正輝個人而言,他吃了“全民無書可讀”的虧,也沾了“全民無書可讀”的光。
高爾基說過:“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讀書明理則是人類文明進步的動力。那么,一個以燒書為能事的時代,一個把讀書當作罪惡的時代,絕對不可能是一個進步的時代;不僅不能進步,相反,它只能將人類帶入是非顛倒、無知野蠻的時代。
第一個是非顛倒、無知野蠻的表現是學生居然可以揪斗老師。“上學不到半個月,蔣小林、彭再生等幾名剛升入初中的同學戴著紅袖章返回原校鬧革命”,“一天之間,學校里貼滿了大字報,揪出兩個人,一個是曾校長,另一個是劉老師。曾校長的罪名是他是校長。劉老師的罪名是他的家庭出身和名字:“劉老師的家庭出身果真是地主,她名叫劉文靜,讓人毫不費力地聯想到劉文彩。大字報上說她是劉文彩的親妹妹,是臺灣派到尚睦井完小來的特務”[2]54。如此荒誕不經的罪名,如果是小孩子私下里鬧著玩玩也就罷了,可在當時,偏偏又大受鼓動,并被當作嚴肅的政治任務推廣開來,因而所造成的災難也越來越大:“大字報越貼越多,要炮轟和油炸的老師越來越多,除了根紅苗正的袁老師,幾乎所有的老師都榜上有名,我父親自然沒有被漏掉”;更為可怕的是,這樣的災難還從學校流向了社會,“一天,父親帶我去姑媽家,經過一個田峒,一個孩子從田坡下爬上田埂,振臂高呼:‘打倒富農分子!打倒鄭光頭!打倒反動派!打倒惡霸!打倒鼓眼睛!’隨即,田坡下冒出來七八個孩子,在田埂上站成一排,一齊振臂高呼。我認識那些孩子,他們都是我父親的學生。我一腔熱血沖上腦頂,想跟他們拼命,卻又想找個地洞鉆進去躲起來。父親裝作沒聽見,反身抓緊我一只手,拉著我快步逃走。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父親的窘迫和尷尬,同時深感悲哀,當這樣的教師真不如在家當富農分子種田”[2]54。在筆者看來,這樣的“窘迫和尷尬”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因為筆者上小學時所見過的情形就不僅是“窘迫和尷尬”,而是“殘酷和慘烈”:我的班主任老師被學生綁在凳子腳上,半躺在地上,放在烈日下暴曬,她的孩子才幾個月,由奶奶抱著在傍邊嚎啕大哭。這樣的慘象,至今想起來仍然令人痛心疾首、潸然淚下。令人更為痛心的是,這樣的慘劇竟如此普遍,從共和國的普通公民到共和國的國家主席,一并都在遭受——試想,人類歷史上還有哪一個時代“野蠻”到了如此程度?!
第二個是非顛倒、無知野蠻的表現是游村和抄家。“游村陣勢兇猛,喊打喊殺,一想起,我就腿腳發軟,頭皮發麻”[2]57。不僅如此,游村時還要給人戴上“牛鬼蛇神”各式各樣的高帽子,不僅剝奪了人的一切尊嚴,甚至剝奪了做人的資格。為了挽回一點面子,“父親自告奮勇承擔制作高帽子的工作,別具匠心地用竹篾編織出骨架,糊上白紙,施以筆墨,惟妙惟肖地制作出牛鬼蛇神等多種形狀的高帽子,特別是牛頭帽讓人嘆為觀止”,他“將殘酷的政治斗爭演化成了賞心悅目的娛樂節目,讓人忍俊不禁”,這當然不是為了窮開心或黑色幽默,而僅僅是因為“做成那樣寫在高帽子上的名字就看不清了”[2]58。人怕出名豬怕壯,就算是“好名聲”,中國人也要盡量做到含蓄,不要太出名,更何況游村這樣的“惡名”,當然更不愿“出名”了。因此,奇形怪狀的帽子可以轉移人們的視線,讓人多看帽子少看人、多注意帽子少注意名字,這是父親的無奈之舉,也是中國式的智慧之舉。
游村只是對個人的侮辱,抄家則是對全家人的侮辱。“說不準哪一天的半夜時分,忽然,村子里響起驚天動地的口號聲、踢門聲和狗叫聲,上百人涌進一戶人家,將地主、富農全家老小從床上轟起,經過搜身,將他們看押在堂屋里,抄家的隊伍爭先恐后地擠進他們家里,任意翻箱倒柜,敲墻掏洞”,“家中稍微值錢的東西都被抄走,在全公社開辦巡回展覽”[2]59。在那家家戶戶窮光榮的時代,家中有一點值錢的東西就成了一種罪惡,也不管這些值錢的東西是如何得來的。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仇富”心理,與人類歷史的進步、科學技術的發達、社會財富的豐富等發展趨勢,無疑是背道而馳的。
第三個是非顛倒、無知野蠻的表現是燒書。抄家抄到值錢的東西拿去“巡回展覽”,抄到書則直接燒掉。所以當父親突然有一天“問我最近看書沒有”時,“我”便“氣呼呼地說:‘書都在抄家時被燒光了,你要我看什么?’”[2]58筆者讀小學時也曾經歷過燒書事件。筆者家里的藏書比作者鄭正輝的家里更豐富,書的種類也很多,物理、醫學、冶金、鐵路運輸,當然也包括文史哲,把書挑到一口干涸的山塘,采用燒山火灰的辦法,中間放上稻草,把書在周圍碼好,然后把稻草點燃,燒了一天一夜,才算燒完。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愛惜書本,忙前忙后還幫著找書,火光點燃之后還高聲歡叫,除了覺得好玩,還帶有幾分神圣。現在想來,當時是何等地愚昧無知,而文化大革命的發動和驟然風靡全國,恰好就是利用了這種愚昧無知。
燒書如果僅僅是青少年的無知行為,這當然并不很可怕。可怕的是“父親”這樣當了一輩子教師的人,居然也燒書,而且燒的是經典中的經典《石頭記》。本來,“我”想找到《石頭記》來讀已經想了好幾年,突然有一天借到了,“捧起《石頭記》回到床上看,我像是抱新生兒一樣捧著書”[2]164。“我”對《石頭記》的喜愛越是沉迷,而《石頭記》被燒對“我”的打擊就越是沉重:“幾天后,我的夢被粉碎了,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的事情發生了。那天中午收工回來,我一如既往地爬上樓,手一伸進被子里,就感覺天地崩塌了,倒在床鋪上淚流滿面”;“我推測《石頭記》遭受了什么樣的命運,大吼一聲,發瘋似的溜下樓。母親在燒火煮飯,我一把推開她,抓過他手上的火鉗在灶膛里扒,扒出了紙片燃燒過的灰燼。我……整個人像是虛脫了,腦海里一片空白,心里頭只有一個念頭:拼命!”[2]168當教師的父親居然燒掉了《石頭記》,如果是放此前或此后的背景下,的確是“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的事情”,但放在當時的背景下,卻又是順理成章的。因為“自古以來,人們讀書是為了功名利祿,為了活得有尊嚴。可是,我讀書不僅不會有尊嚴,反而會像芻狗一樣受盡凌辱”[2]107。因此,在父親看來,要想不受凌辱,就要一心一意地當好農民,就不要讀書:“16歲的人了,出工三年了,連田也犁不好,看書!看書!你看書有什么用?我看你是想死!”讀書不僅“受盡凌辱”,還與“想死”相聯系,這背后所揭示出來的,是當時的人們對書本知識、對讀書明理、對讀書人是懷著何等恐懼的心理。
在那一段無書可讀、讀書有罪的“歷史”時期,人們要從精神上進行“徹底革命”,要與人類的一切舊文化“徹底決裂”,其實質就是要毀滅一切人類文化。學生不用上學,當然更不用考試,白卷先生成了革命英雄,知識分子是臭老九,知識越多越反動。在這樣的背景下,作者鄭正輝卻要反其道而行之:“可我就是想讀書,想讀完天下所有的書”;即使是因為讀書挨了父親的打,臉被打得“熱得發燙,兩只耳朵嗡嗡作響,一邊耳朵里的耳屎可能真的跳出來了”[2]107,但仍然要倔強地讀書。“我”是這樣不識時務地讀書究竟是為什么?其實理由也很簡單:“讀書能讓我忘記現在、忘記自己、忘記身受的苦難,感覺生活在過去和未來,感覺不可名狀的快樂,臆想不可能的幸福,讓自己感覺像是一個人,讓自己有活下去的自信和勇氣”[2]107。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還有什么比“活下去的自信和勇氣”更重要的呢?然而,“我”要倔強地活下去,卻又不是活在“現在”,而是“生活在過去和未來”,這也就意味著:“現在”是不能連接“過去和未來”的,這是一段沒有歷史的“歷史”。
這一段沒有歷史的“歷史”,給中國人和中國文化造成的損害卻是毀滅性的,最為突出的是造成了“四無”或者說“八無”。
其一是無知無能。由不讀書所導致的愚昧無知,上文已經說過;由無知必然導致無能,尤為可怕的是,有能力在當時是不允許的,有能力就是走“白專道路”,走白專道路是要堅決批判的,有才能當然就更不要說了。這樣一來,就導致了全民性“無知無能”,譬如作品中的鐘雅琴、蔣曉菱,雖然讀了中學,卻連廣播稿都不會寫;“我”幫忙寫了幾篇廣播稿,讓蔣曉菱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是聰明,是天才。他只讀了小學五年級,我和雅琴讀過中學,還沒有他一半的知識”[2]145。幾篇公社廣播站的廣播稿,連現在的“鄉級”水平都達不到,居然被認為是“天才”,可見當時年青人的“無知無能”達到了何種程度。
其二是無情無愛。所謂感情,被認為是資產階級人性論、人情論,統統都是革命的對象。凡事只講斗爭,不講人情,“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年年斗,月月斗,天天斗,時時斗,斗斗斗”[2]124;學生斗老師已是司空見慣,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也成家常便飯,譬如“我”,就曾有過“對父親的仇恨已經達到了極點”的時候,以至“我”“走到飯桌位置的樓板上,恨恨地盡力跺了兩腳,這兩腳下去,父母正吃著的飯菜里肯定落滿灰塵”,“我以為他要上樓,趕緊走到樓梯前,預備等他爬上一半時將樓梯掀翻,摔死他老先生”[2]168。雖說是因為父親燒掉了“我”心愛的《石頭記》有錯在先,但僅是為了一本書就要“弒父”,這也只有在當時那種無情無愛、無法無天的背景下才有可能,此前此后都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
其三是無恥無賴。“文化革命”革文化的命,將什么都滅了,什么都“無”了,那還剩下什么呢,剩下的就是無恥無賴了。明明是空前的浩劫,巨大的災難,卻偏要說什么“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睜著眼睛說瞎話,昧著良心說假話”的人比比皆是;以“抄家”為名,行搶奪之實的也大有人在,以至于文革后要歸還“抄家”之物時,很多東西都下落不明。此風或多或少也影響了“我”,當“我”撿到36元錢并“貪下那一筆錢”時,居然“沒有半點羞恥感,除了高興,就是興奮;除了興奮,就是激動;除了激動,就是遺憾。遺憾撿的錢太少,要是多200元,那我就可以跑新疆啦”[2]170。“跑新疆”不是為了去旅游,而是為了逃離現有的環境,尋找新的生活出路;“我”用這36元錢買了木匠工具,也是為了改變生活環境。古人云“倉廩實而知禮儀”,當時的中國在物質和精神極度貧乏的雙重壓力下,已使全體國民成為了“無恥無賴”之徒。
其四是無根無源。在中國歷史上,“耕讀傳家”可謂流傳廣泛,深入民心。“讀”,主要是讀圣賢書,學點“禮義廉恥”之類的做人道理。在古人看來,做人第一,道德至上。所以在耕作之余,初級一點的是讀幾句《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或聽老人講講歷史演義;高級一點的則是讀一讀《四書》、《五經》。人們就在這種平平常常的生活中,潛移默化地接受了禮教的熏陶和圣哲先賢的教化。這是中國人立身處世所必不可少的,哪怕是不識字的文盲,《三字經》和“四書五經”中的人生格言警句,也是耳熟能詳,并能照著去做;而一旦“四書五經”讀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從秀才到舉人再到進士一級高一級地參加應試了——要當官,讀書也是必由之路。所以,無論是官宦之家、書香門第乃至于普通百姓,都把“耕讀傳家”作為座右銘,這可以說是中國文化中一個起決定意義的“基因”。然而,當全民無書可讀的時候,當一切書籍都被當作“封、資、修黑貨”被燒掉之后,中國歷史和文化的這一“基因”也斷絕了。因此,這一段“歷史”,也是一段無根無源的“歷史”。時至今日,我們要實現中國夢,我們要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才算又接續上了中國歷史之源和中國文化之根。
“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一場“空前的浩劫”,這一段失去根基的“歷史”已經成為過去,對作者鄭正輝來說,他考上大學之后大哭了一場:“我用淚水祭奠了自己不堪的青春,將人生的頁面翻過,濃墨重彩書寫嶄新的篇章”[2]190。對我們的國家和民族而言,也已用濃墨重彩書寫了新的篇章。但我們能否讓這一段“歷史”永遠地成為過去,不僅“空前”而且“絕后”?這是我們需要小心提防并時刻警醒的,但愿鄭正輝《我的1978》能成為一面鏡子和一個警鐘,能長久地警示我們,不讓這一段“歷史”重演,使之真正成為一段沒有歷史的“歷史”。
[1]余瑋,陳云.黨內誰都不能橫行霸道[J].讀書文摘,2005,(9).
[2]鄭正輝.我的1978[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15.
(責任編校:咼艷妮)
2016-12-10
陳仲庚(1959-),男,湖南祁陽人,湖南科技學院副院級督導員,中文系教授,湖南省舜文化研究基地首席專家,研究方向為舜文化與中國傳統文化與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