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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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智教授的新著《賀麟思想研究》
王立新
(深圳大學 人文學院 哲學系,廣東 深圳 518060)
張學智著《賀麟思想研究》,人民出版社2016年11月出版,文章是該書的書評。
賀麟;張學智;《賀麟思想研究》
鄙人對中國大陸境內學者,最敬服的就是賀麟先生,但卻從未對其思想進行過整體而系統之研究,只從感覺角度,喜歡賀麟先生直來直去直指社會人心的寫作目標,簡潔生動而又深透明晰的表達風格。賀麟先生,是本世紀以來中國大陸地區真正少見的具有現代意識的哲學大家。他的《文化與人生》那本小書,鄙人讀過不止兩三遍。后來給學生上課,還經常把這本小書作為典范,推薦給有文化和哲學嗜好的本科生、研究生,甚至社會友人們。
鄙人久知賀麟先生深受黑格爾和斯賓諾莎影響,至于這兩位西方的“神圣”,是如何對賀麟發生影響的,以及影響到什么程度,卻是一知半解。只知道黑格爾的研究專家(也是海德格爾專家)張世英教授、斯賓諾莎的研究專家(也是詮釋學專家)洪漢鼎教授,都是賀麟先生的學生。
不久前,鄙人意外受到北京大學張學智教授的郵寄饋贈,手捧《賀麟思想研究》,立刻有欣喜不已的感覺。一方面是對賀麟先生一向由衷敬仰,至此終于可以了解賀麟先生的全貌了;另一方面也因學智教授也是鄙人心里非常敬重的忠厚學兄。其為人豪情而理性,認真而寬厚,接人處世,有跟景海峰教授一樣的寧夏人的質樸無華。學智教授是明代儒學的研究專家,不意又是賀麟先生的研究專家,真是令人企羨。
學智教授在序言中說:“本書之作,純處(出)于偶然。”我倒不這么看。任何人研究任何對象,其實原本在人生的格調和心里的趣向上,都有相當的一致性或者接近性。沒有這種心理上的“相當”與“接近”,是很難產生共鳴的。產生不了共鳴,研究的效果最多只能是“客觀”而已。而研究如果太“客觀”,就不會有激情,也不會有真切而又深情的“投入”。比如嵇文甫先生對于王船山,還有對于晚明時代的王學的研究,文字能表達得那樣動人而誘人,顯然不是出于完全的“客觀”。沒有主觀上的相當或者相近的趣向,文字的表達就會水水湯湯,甚至無精打采。這樣的研究是不能感動人和感染人的。學智教授對于賀麟先生的研究,如果完全出于偶然,那為什么卻沒有偶然到其他別的什么對象上去呢?純粹客觀的研究,其實既不可能,研究的成果,也一定不會有很強的可讀性。
當然,“書之作”,是可以偶然的,這是時運。可是時運永遠都是留給曾經的駐心和一直不懈的努力著的人們,不會留給隨意的下俯上仰、左搖右晃的無心過路者。學智教授留心既久,用情長悠,故能得此創獲,實在是值得慶賀而尤其應當祝賀的了不起的成就。
學智教授的《賀麟思想研究》,《引言》而后,又設六個專章,分別是《賀麟與德國哲學》、《賀麟與斯賓諾莎》、《新心學的哲學思想》、《知行問題新解》、《現代新儒家的代表》,還有《賀麟的翻譯》。全面總結了賀麟先生在各個方面的思想和成就,為讀者勾勒出了一幅有關賀麟先生的整體畫像。
任何一個學者的學術研究,都是首先基于他對自己所處時代的認識,“如何認識這一時代的特點,是他學術生活的出發點”。這是學智教授在分析賀麟先生年輕時,對自己所處的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認識時,首先說明的。學智教授借用賀麟先生自己的話說:“我們所處的時代,與黑格爾的時代,都是政治方面,正當強鄰壓境,國內四分五裂、人心渙散頹廢的時代。學術方面,正當啟蒙運動之后。文藝方面,正當浪漫文藝運動之后,因此很有些相同。”學智教授接著指認賀麟先生對所處時代的另外一個認識,“20世紀三四十年代不應是消極破壞的時代,而應是積極建設的時代”。那樣的一個時代,正處于五四狂飆運動之后,當“這股大潮漸趨平緩之后,自不免對前此魚龍不分的狀況進行反省”。
賀麟先生認為:五四新文化運動,是為新的文化、新的哲學誕生掃清道路的運動,是促進新的文化建設的一大轉機。學智教授引用賀麟先生的話語說:“就時間言,我認為在五四運動的時候,作東西文化異同優劣之論,頗合潮流所需要,現在已成過去。我們現在對于文化問題的要求,已由文化跡象異同的觀察辨別,進而要求建立一深徹系統的文化哲學。無文化哲學的指針,而漫作無窮的異同之辨,殊屬勞而無功。”
賀麟先生顯然是在按照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中的說法,自覺地分析他自己所處的時代。黑格爾指出:“每個人都是他時代的產兒,哲學也是這樣。它是被把握在思想中的它的時代。”黑格爾批評說,那些“妄想一種哲學可以跳出他的時代”的人,其實就像《伊索寓言》里想要讓那個跳舞的青年跳出羅陀斯島一樣愚蠢。他沒有辦法跨越自己心靈被時代的命運所設定的“卡夫丁峽谷”。
黑格爾的這段話語,后來經常被馬克思在《資本論》等著作中引用,最典型的直接引用,是在《第一百七十九號“克倫日報”社論》中。在這篇社論中,馬克思提出了一個至少是恢復高考制度以后,中國所有哲學系出身的科班學生們都異常熟知的英明論斷:“任何真正的哲學都是自己時代精神的精華。”
年輕時期的賀麟先生,對自己所處時代的認識能夠如此自覺,顯然是受了黑格爾的影響。而學智教授以這樣的角度去分析賀麟對自己所處時代的認識,顯然也應該受了黑格爾,尤其是馬克思的這句轉用自黑格爾的英明論斷的深重影響。
基于這樣的認識,賀麟先生才能有那么多短小精悍的優秀哲學性文字,用以論說他自己的時代,和在那樣的時代里,所應做的努力和工作。那些文字,想來一定對當時的讀者產生了相當的影響和感召,至少到今天為止,如果哪些有志的青年看了,依然會產生相當程度的心理共鳴。
有關賀麟先生對于黑格爾和斯賓諾莎的詳細研究情況,讀者自然可以去閱讀學智教授的《賀麟思想研究》。學智教授已用相當的篇幅,詳細地說明了賀麟先生思想的德國古典哲學——包括康德、費希特、謝林,而尤其是黑格爾的重要來路;同時,也明徹地分析了斯賓諾莎之作為賀麟先生思想重要來源的另外一條路徑。讀者還可以進一步透過學智教授的這本《研究》,去直接追尋賀麟先生自己在這一方面的著述。我只想在這里接著談一點,就是學智教授總結整理的賀麟先生關于學作文和翻譯的三項基本原則。這三項基本原則,在學智教授的《賀麟思想研究》中,有專門的標題,叫做《談學作文翻譯三原則》。這三項原則是:“(一)談學應打破中西新舊的界限,而以真理所在實事求是為歸。(二)作文應打破文言白話的界限,而以理明辭達情抒意宜為歸。(三)翻譯應打破直譯意譯的界限,而以能信能達且有藝術工力為歸。”這是多么好的說法!
諸君只要放眼一觀今日學界與社會各界的說法和心態,便可瞥見賀麟先生的高瞻遠矚之全豹的一斑了。
我們已經走過賀麟先生出此高論的時期快一個世紀了,今日的眾多學者們,卻仍然停留在妄議中西文化思想,將中西文化進行淺層次區別的剖判與比較的途程中迷而不返。這就更加顯現出賀麟先生有關“無文化哲學的指針,而漫作無窮的異同之辨,殊屬勞而無功”之說法的高明難及。這種淺層次的所謂比較研究,不僅“勞而無功”,而且又同時蘊含兩種不合時宜的錯誤導向:一種是妄自菲薄,徒以西洋為高。有關于此,賀麟先生強調指出,我們要努力“以中國文化為主體,去儒化、華化西方學術文化”。“中華民族如果放棄了自己的優秀文化,就是丟了自主權,任各種思想學術不分國別、不分民族的傾入、占領、代替固有文化,那中國就不僅是外國政治上、經濟上的殖民地,而且也是文化上的殖民地。”因此,我們必須要努力“發展本民族的文化”。
賀麟先生又針對另外一種自以為高,揚中貶西,猖狂自大的錯誤傾向,強調發展本民族的文化,必須要學習西方的文化,“不僅要繼承中國文化的遺產,且須承受西洋文化的遺產,使之內在化,變成自己的活動產業”。
賀麟先生認為,中國人最需要向西方的理性宗教學習的有兩個方面:“一個方面是獻身精神、殉道精神”,因為中國人的實用理性的思維特點,缺乏為科學而科學、為藝術而藝術的精神。賀麟先生認為,中國人需要向西方的理性宗教學習的第二個方面,就是“基督教傳教士到民間去服務的精神”。因為中國哲學特別是宋明理學,提倡“慎獨”,重“一念發動處”,道德修養多走獨立潛修一途,缺乏西方傳教士到民間去服務的宗教熱忱。
學智教授不惜大量借用和轉用賀麟先生的話語,來進一步說明此一問題:“中國傳統文化的主干儒道兩家,儒家走的是得志行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道路:達則在朝廷,窮則在山林,都沒有到民間去。”“道家多吟風弄月、垂釣酌酒之士,只是自己清高,亦不愿到民間去。”“墨家雖有服務平民的精神,但秦以后斷絕了。”所以,中國文化要想獲得真正的長足發展,“必須吸收基督教在這方面的長處”才行。
舉目四望,我們就會發現,以上兩種錯誤傾向指引下的學術研究和社會心態,至今依然在“不以真理為歸”的途程中奔競不息!
近些年來,中國經濟的一時發達,又導致了中國下層社會蒙昧意識的無理噴射,盲目詆毀西方,一切希望復古,力推《孝經》,大修家廟,甚至有以儒家舊有之圣賢理想,為今日政治目標和運行方式為公然倡導者。完全無視世界格局的變遷,無視人類已經走上民主、法治道途的基本事實,不通時移世易時、必當有所變更的基本道理。閉門造車,閉目塞聽,實屬自盲其目,自棄前程。若此自我陶醉,其害之在將來,真有不可勝言者矣。
以作文而論,放棄白話和文言的客觀與心理界限,尤其是放棄五四時期的森嚴壁壘,以表達順暢無滯,既不妨礙感情的抒發,又不妨礙事理之表達為宜,這是多么豁達的心胸,又是多么開放的心態呀!
而有關翻譯,打破直譯與意譯的界限,以傳信為目標的同時,又能展現文字本身的藝術魅力,至少迄今為止,我們都還在期待著這種優秀的翻譯著作的出現。
賀麟先生生于1902年,1992年以九十高齡過世。其在黑格爾等德國古典哲學家研究和在斯賓諾莎研究,以及在陽明學、船山學等方面研究的成就,諸君自可從閱讀學智教授的《賀麟思想研究》中,獲得深入細致的了解。同時,學智教授還在《賀麟思想研究》的書末,加附了賀麟先生簡略的生平、著述年表,讀者欲了解賀麟先生生平的概貌,閱讀這段書,也是比較儉省時間的一個選擇。
學智教授的《賀麟思想研究》一書,去年11月出版于人民出版社。感謝學智教授,至少為我這個賀麟先生的忠實“粉絲”,提供了這樣一部全面了解賀麟先生,尤其是他的思想的優異著述。
(責任編校:張京華)
B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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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219(2017)04-0001-02
2017-04-09
王立新(1962-),男,黑龍江青岡人,深圳大學人文學院哲學系教授,中國哲學專業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