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銘
奶奶的孩子
兩年前,我的遠方侄子嘯清即將參加中考。在電話里,他奶奶無奈地對我說:“他要是能考上高中,我就謝天謝地了。”高中都可能考不上?這與我一向從他奶奶那兒接受到的信息,完全不匹配。
在他奶奶,我這位重視教育的長輩眼里,嘯清一直是按照未來人才來培養的。從他出生開始,他奶奶就把這個不足月的瘦小男孩,抱到自己床上,吃喝拉撒全權負責。
嘯清的奶奶一直堅定地告訴我們,孩子成才,離不開家長的犧牲。家長付出得越多,孩子自然就越出色。所以她兒媳一生下孩子,她就告訴兒子兒媳,你們年輕人忙自己的,孩子就交給我,我肯定帶得比你們好。
聽我這么描述,嘯清好像是個“留守兒童”,跟著奶奶長大。其實不是,我家鄉所在的二線城市,大多數成年子女都跟父母生活在一起,不用背井離鄉去謀生。但很多家鄉人認為,老人帶孩子最好,父母既無帶孩子的經驗,也沒有時間和精力。
所以,嘯清一家在當地很有代表性:父母下班回到家,媽媽追韓劇,爸爸打游戲,孩子就像是他們放松時逗樂的玩具,反正凡事有奶奶負責。
嘯清的爺爺是位大學教授,偶爾有教孩子的沖動,奶奶也不讓插手,“你那些東西對小學生沒有用,老師要的是標準答案,你別把孩子教亂了。”
于是,奶奶把撫養嘯清當成了一種自己才擁有的權力。她對嘯清的壟斷,家里人有著不同的反應。
孩子媽媽覺得非常受用,與別人聊天時,分享自己的人生心得:“早點生孩子,趁婆婆年輕,什么都管。我每天該吃就吃,該玩就玩,孩子也好好長大了。”
嘯清爸爸不太贊同自己媽的方式,但也不想攬過這個龐大的責任,所以偶爾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他不想學就別學了,天天逼能學好嗎?
爺爺輔導過孫子幾次后,屢屢與老伴沖突,就干脆不管了,鉆進自己的閱讀世界。
于是嘯清變成了奶奶的孩子,從幾點喝奶、穿什么衣服、去哪里剪頭發,到上什么學校、請什么家教,奶奶全部包辦。這種包辦還包括出錢,孩子的所有花費,奶奶包了。
失去的靈氣
嘯清是個什么樣的孩子呢?我記得他小時候眼睛特別亮,五官很秀氣,喜歡幻想。但隨著他開始上小學和中學,我發現:這孩子怎么像個木頭人一樣呢?
他的眼神不再明亮,神情木訥,遇到人完全不知道怎么聊天。他沒有任何愛好,也沒有時間去建立個人愛好。他不讀任何課外書籍,除了不斷解答習題,對任何事情不再心存好奇。
奶奶作為他最無私的監護人,也完全搞不明白,為什么自己如此努力,孩子卻沒按預設的方向走。后來,她每天晚上戴著老花鏡,為了嘯清甚至開始自學物理化學。
每個假期,嘯清在奶奶的陪伴下,開始預習下一學期的課程。每天放學后,奶奶都要給他加作業。一旦成績不好,奶奶就毫不含糊給他請家教。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奶奶像個監工,確保孩子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課本上。
如果沒有中考成績作為一個硬性指標,我們還會像以往那樣認為:嘯清在奶奶的培養下,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學生。而事實上,孩子可能連高中都考不上。
我爸爸說話很直率:“這孩子被他奶奶耽誤了,學沒學進去,玩沒玩起來。”言下之意是,奶奶如果少管些,孩子有學習興趣自然會去學習;如果沒有學習興趣,他也能去接觸社會,知道怎么與繁復的現實打交道。
現在,嘯清作為一個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小伙子,就像一個毫無想法的木頭人。偶爾我問他希望以后學什么專業,他不知道;問他希望做什么工作,他不知道;問他想要什么,他也沒想法。
他成了一個“善良而無用”的下一代,沒有好奇,沒有要求,也沒有欲望。他在寄宿制的民辦高中里,每周回家一次。除了拿著手機打游戲,他跟誰也說不上幾句話。以后要怎樣發展,嘯清從不知道操心。從出生到現在,他還來不及為自己操心,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好了。
嘯清的父母倒也平靜地接受了現實,他們一副寬厚的神情:奶奶也盡力了,孩子不是讀書的料,有什么辦法呢?
爺爺從不吭聲。奶奶調低了期望:至少把他送進了民辦高中,有個地方把他管起來,不然十五六歲就到社會上晃,太容易學壞了。
嘯清明年要高中畢業了,奶奶又升起一絲希望,“我再找人給他補習補習,說不定還能參加高考。”嘯清的爸爸對此潑冷水:“這所高中都不把高考當作目標,他哪能考上?反正我們給他攢了一套房子,以后他能順利結婚,生孩子,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