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小夫妻

六六

參加一次大會。會議組請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院士作報告。初見老人家，嚇一跳！且不說外貌與才高八斗不太沾邊，也不像80歲的老人，看起來也就60出頭，步履矯健，動作敏捷，沒有耄耋之態。

老先生上臺一講話，立刻就能知道他很有兩把刷子，論點獨到，創意領先，讓人耳目一新。正聽得過癮，臺下有女士抗議他超時。老先生立刻笑瞇瞇道歉，迅速翻動PPT，還作揖道歉。因他言之有物，聽眾都報以熱烈掌聲，鼓勵他繼續說下去。臺下女士非常不滿，又開始抗議，院士嚇得趕緊總結一句，草草下臺。

再上臺的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女軍人，她上臺就敬禮說：“我替院士道個歉，耽誤大家時間了，我盡量簡短發言。”大家哈哈大笑，她有些不好意思，說，我是院士的愛人。

老太太是一名醫生，已經70多歲了依舊奮戰在臨床一線。聽她的發言，忽然心生羨慕——神仙眷侶也就如此吧？老公做理論研究，老婆立刻用臨床來檢驗，老婆在臨床中碰到問題，老公就發揮極強的思維能力，幫老婆解決難題……這樣的默契和相互提攜，世上哪里找得到？這樣一對璧人一定不會為小三小四、柴米油鹽之類的瑣碎吵架。

午飯時有幸與這對夫妻同坐一桌。妻子妙語如珠，讓人忍俊不禁，而且說話一點不給老公和旁人留面子。我們還沒夸老頭兩句，她即刻打斷我們說：“他又不給你們發工資，就不要假客氣了！”

老太說，他是本科生導師，我是碩士生導師，他是博士生導師，我還是院士導師，他在家都聽我的。

老先生笑瞇瞇說：“怕老婆是美德。我身上除了這樣的美德，其他優點不多了……”

我好奇地問，婚姻如此難處，你們如何做到鶼鰈情深？老太太思索了一下干脆地答：“因為我們不睡一塊兒。我住樓下他住樓上。而且我倆天天干仗，從未和睦過。”老先生最大的優點就是只要太太說話他就點頭，而后笑說：“太太總是對的。”

分別前，我幫老太太揉肩膀，調一下頸項肌肉，摸到她頭皮，忍不住贊嘆：“這樣干凈無阻滯的頭皮，年輕人里都難找。您這是要活過百歲的節奏。”

老太立刻跟老公說：“聽見沒有，我要活100歲，你不能少于120。”我逗她：“不是一生干仗？干嗎還要綁一塊兒？”老太答：“多老都不能放過他。”

走出會場的門，已是月明星稀，我聞著西湖邊的桂花味道，感覺心情好美。我愈來愈不怕面對老年。

如果我能夠春秋度百歲而動作不衰，思維敏捷而笑口常開，有人斗嘴又琴瑟和諧，我更愿意立刻跨越到我的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