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宗時珍
從徐州出土銅鏡談漢代銅鏡鑄造的制范工藝
□ 宗時珍
青銅鑄造工藝中陶范的制作至關重要,陶范的好壞決定著青銅鑄件的優劣。本文通過對徐州地區西漢早期雙層紋飾銅鏡的研究,認為漢代鑄造銅鏡所用陶范不是單一的“鏡模翻制成型”,而是根據不同紋飾采用不同工藝方法,帶有主紋、地紋的銅鏡應是兩次制范。
徐州出土銅鏡 陶范 制范工藝
山東臨淄齊國故城內大量銅鏡鏡范的發現,證明漢代銅鏡作為日常用品,被批量生產和流通。銅鏡在漢代進入發展的高峰期,不僅數量巨大,而且種類繁多,社會對銅鏡的需求量大增的同時,對銅鏡鑄造業也提出更高的要求。
我國傳統的銅器鑄造工藝是范鑄法,新石器時代晚期,馬家窯文化出土的銅刀[1],青海貴南和廣河齊家坪出土的銅鏡、雙耳銅斧[2]均為陶范所鑄。山西侯馬東周陶質鏡范[3]、河北易縣燕下都戰國山字紋鏡陶范[4]以及臨淄齊國故城大量漢代陶制鏡范的發現[5],證明陶范因其優良的可塑性,成為我國銅鏡鑄造的主要方式。而陶范制作技術的不斷提高,又推動著我國銅鏡鑄造業不斷發展。可以說陶范制作的好壞,決定著鑄件質量的優劣。
從馬家窯文化范鑄青銅刀開始,陶范伴隨著青銅鑄造業一直在不斷改進和發展,單范鑄造、雙合范鑄造、分模鑄造等不同方式反映了青銅鑄造的發展。而陶范的制作,也在原料的制備、鑄型制作等方面不斷進步,以適應更高的鑄造要求。
鑄造青銅器的范料必須具備較好的可塑性、復印性、可雕性、脫模性,足夠的干濕強度、干硬度和退讓性,足夠高的耐火度和化學穩定性、較低的收縮膨脹率等等。從臨淄齊國故城出土的漢代鏡范可以看到,鏡范均為夾細砂質,內有大量不連續的大小不等的孔隙,手感質量較輕。檢測發現,鏡范中含有大量稻子的植硅石[6]。漢代鏡范中加入細砂,改良了陶范的耐火性,防止陶范的變形;加入稻殼灰是為了增加透氣性、降低密度,提高陶范的沖型能力。可以看出漢代鏡范原料的配制,已經具備比較規范的工藝,完全適應鑄造的需求。
一直以來,學者們對青銅鑄造中的陶范制作過程研究較多。陳夢家先生通過對出土的泥模和陶范研究,提出了三類制范方法:(1)由刻有花紋的模制范,(2)由素模制范,再刻花紋,(3)用模具(母范)制作分范[7]。白云翔、張光明先生通過對齊國故城大量漢代鏡范的實物觀察,發現其型腔表面及其花紋具有明顯的模印特征,但很少觀察到刻畫的痕跡,從而判斷漢代鏡范的制作是使用“鏡模翻制成型”,并得出“整范整模復制的方法”應是我國古代鏡范制作常用方法[8]。目前,中國多數學者認為漢代銅鏡是由母模制范[9]。
但筆者通過對徐州出土西漢銅鏡紋飾的觀察,認為漢代銅鏡鑄造制范,應不完全是母模翻制,而是根據不同的紋飾采取不同的制范工藝。僅以徐州出土的兩面銅鏡加以說明。
人物畫像鏡 西漢早期,徐州市北郊劉埶墓出土,是目前科學發掘出土的唯一西漢早期畫像鏡。該鏡鏡背紋飾繁復、精美,有主紋、地紋兩層。主紋為人物畫像,分為四區,共鑄造出32人、8虎、4豹、16樹、12座山峰,再加上鈕、座上的4龍和1龜龍,刻畫出物象77個,鑄鏡者在方寸之間,表現了豐富的內容。地紋為連續的條紋圖案,簡約、清晰。即使繁復的主紋浮雕于地紋之上,也能看出地紋是連續而統一的整體(圖一)。
西漢鳳鳥紋銅鏡 西漢早期,徐州獅子山楚王墓出土。有主紋、地紋兩層,主紋為變形四葉柿蒂紋,柿蒂外葉瓣間分布四只展翅飛翔的鸞鳥,四葉瓣內有變形二龍二鳳,地紋為規則的幾何形點狀紋(圖二)。

圖一 西漢人物畫像鏡

圖二 西漢鳳鳥紋銅鏡
這兩面銅鏡均為兩層紋飾,地紋圖案細膩清晰,主紋精美。這種主紋以浮雕的形式分布于地紋之上,地紋為簡約、連續圖案的銅鏡在西漢早期出土較多。
如果這類銅鏡先雕好母模再翻陶范,那么先雕地紋還是先雕主紋?如果先雕地紋,再雕塑分布于地紋上的主紋,必須用堆塑的方法,那么地紋的圖案會有一定程度的破壞。如果先將浮雕的主紋塑好,再在下層空隙處填滿地紋,顯然是不合理的,一是地紋較難下刀,另外地紋也很難有連續性、整體性。如果是素模制范,再在范上刻花紋,那么范上的主紋在下,地紋在上,先雕好主紋再在上面填充地紋,從程序上是合理的,但從工藝角度講,不是最優的。
因此,是否可以提出這樣一種假設:母模上雕刻主紋,制范后再以模印的形式整體印出地紋。這種制范方式應該更加適合工藝需要,因為范上的主紋都是凹下去的,有主紋的地方印不出地紋,除主紋覆蓋的地方,地紋都是連續而規則的圖案。提出這種假設主要基于以下三個方面的考慮:
1.西漢這類銅鏡均紋飾繁復、主紋精美、地紋淺細清晰,如果是按照常規的制范工藝,母模——翻范——鑄件,那么淺細的地紋經過兩次翻制,清晰度一定大打折扣,應該不會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清晰精美的地紋。
2.制作模范是古代青銅鑄造中最費力費時的一道工序,漢代銅鏡鑄造陶范能否反復使用呢?有學者在對臨淄齊國故城漢代鑄鏡遺址的研究中,曾對同一類型同一紋飾的銅鏡進行了系統的收集和整理,未見大小、花紋完全相同的。而徐州地區出土的銅鏡中,也未見到紋飾完全相同的,雖然有些紋飾極為相似,但大小也有差異。另外從紋飾清晰度來說,對于花紋細膩的銅鏡,同一陶范使用第二次,鑄件紋飾的清晰度會差一些,這是青銅鑄造過程中的自然規律。因此,目前大多數學者持有的“一范一鏡說”有一定的科學依據。銅鏡雖然形體不大,但花紋細膩、精美,對鑄造用陶范要求非常高。銅鏡鑄造需要大量的陶范,那么大量的工匠必須將精力放在陶范的制作上,各種有利于制范、有利于鑄造各種精美紋飾的方法都有可能用于制范中。
3.陶范制作工藝本質上從屬于陶瓷工藝,那么陶瓷工藝上的刻劃、模印、堆塑等方法均可以用于制范工藝。而春秋時期齊國青銅鑄造范時,對于二方連續或四方連續圖案,先采用印模制范法,即先制好規范化的印模,然后再在翻制好的素范上按照要求壓印花紋,如同蓋章一樣可以連續伸展,紋飾對稱連續的花紋不需要全部雕刻出來了,提高了生產效率。春秋時期模印法制范已經開始應用,那么模印法用于漢代銅鏡制范上應是順理成章的。
[1]北京鋼鐵學院冶金史組《中國早期銅器初步研究》,《考古學報》1981年第3期。
[2]北京鋼鐵學院冶金史組《中國早期銅器初步研究》,《考古學報》1981年第3期。
[3]何堂坤《中國古代銅鏡的技術研究》,第112頁,紫禁城出版社,1999年。
[4]何堂坤《中國古代銅鏡的技術研究》,第115頁,紫禁城出版社,1999年。
[5]白云翔、張光明《山東臨淄齊國故城漢代鏡范的發現與研究》,《考古》2005年第12期。
[6]白云翔、張光明《山東臨淄齊國故城漢代鏡范的發現與研究》,《考古》2005年第12期。
[7]陳夢家《殷代銅器》,《考古學報》1954年第7期。
[8]白云翔、張光明《山東臨淄齊國故城漢代鏡范的發現與研究》,《考古》2005年第12期。
[9]徐龍國《齊都臨淄與漢代銅鏡鑄造業國際學術研討會紀要》,《考古》20017年第10期。
(作者工作單位:江蘇省徐州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