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莎
馮小剛可能并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獲得一座由影評人頒發的獎項。那是2016年9月18日,多倫多國際電影節主席皮爾斯·漢德爾在電影節的頒獎儀式上宣布馮小剛導演的《我不是潘金蓮》獲得了當屆電影節的“國際影評人獎”。馮小剛本人沒有出現在現場。雖然在10天前,他帶著《我不是潘金蓮》在多倫多電影節上做了全球首映儀式,但并未在此逗留太久,很快轉戰到西班牙,去參加圣塞巴斯蒂安電影節了。
在得知獲獎消息后,馮小剛為組委會錄制了一段感謝視頻,他沒有過多提及影評人三個字,更多地是感謝了站在他身邊的范冰冰:“非常榮幸,也是女主角冰冰努力的結果。”
兩個月后,《我不是潘金蓮》在國內公映。中國電影資料館旗下的微信公眾號“文慧園路三號”推送了一條相關文章,標題寫道:“這次影評人依舊不計前嫌地給了高分。”
這句話背后有另外一段故事。2013年12月29日凌晨5點40分,馮小剛連發七條微博,大罵影評人:“從《一九四二》到《私人訂制》,你們的嘲笑和狂歡恰恰反映了你們的淺薄,我看不起你們,別再觍著臉引領觀眾了,丟人。”“我不怕得罪你們,也永遠跟你們勢不兩立。”
馮小剛的憤怒來自當年執導的電影《私人訂制》在上映后遭遇的連環差評。電影雜志《虹膜》的主編、影評人magasa直接在微博中寫出:“讓人看得滿腔怒火,世上竟有這樣沒有羞恥的電影! ”當年的微博認證為東北師范大學、如今為北京大學藝術學院教授的影評人大旗虎皮更是稱其:“不尊重電影,瞧不起觀眾,沒有人物和結構,只有廣告,唯一有價值的東西是編幾個笑話逗你玩,再把電影作為公器說兩句狠話。”
與此同時,在豆瓣電影的《私人訂制》頁面,6萬多名網友給出了1至2星。這讓馮小剛無法接受。在連發七條罵人微博的當天,他出現在了一場名為“拜年大會”的電影宣傳活動中,依然帶著滿腔的怒火,在臺上不斷炮轟,“傻帽影評人,連這都看不出來,還當影評人,別丟人了。”“這電影里的第二個故事就是諷刺大尾巴狼的,現在社會上豆瓣什么的都是大尾巴狼,假裝懂電影,狗屁,還聊什么鏡頭、蒙太奇,你知道什么蒙太奇?”語畢,哄堂大笑。
馮小剛開罵后不久,magasa便通過媒體,做出了回應:“影評人在這里就作為一個假想的靶子,永遠是弱勢的,因為罵影評人非常安全,平時普通觀眾、導演都會罵影評人。”
2015年10月15日,電影類微信公眾號“影畫志”推送了一篇文章,與公號上所有的爆款一樣,這篇文章也有著一個開宗明義、直指要害的標題:“炸裂!《夏洛特煩惱》居然全片抄襲了《教父》導演的舊作!”果然,它在短時間內便達到了10萬以上的閱讀量。
而影畫志的作者,影評人文白還沒來得及感受高閱讀量帶來的成就感,便被一條微博弄了個措手不及。2015年10月19日,一位名為王軍的律師在微博上宣布自己受《夏洛特煩惱》出品方開心麻花、新麗傳媒的委托,公開了一封律師聲明,稱“《夏洛特煩惱》無端遭受抄襲指責不能忍,律師代理維權工作全面啟動”。
2015年11月10日,王軍又在微博上公布了一份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開具的受理案件通知書,正式將文白告上法庭,要求其刪除涉案文章、公開致歉并索賠各項損失221萬余元。
和大多數的普通網友一樣,文白是通過微博才得知這件事的。時隔一年多,文白接受了本刊記者的采訪,他用“近于崩潰”來形容當時的感受。“就是個意外吧,給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擾,”文白說,“我不太愿意回想起當時的感受啊。”
如今這場官司依舊沒有定論。對于此事,文白已經不愿多談,只說:“把它當做一次經歷,這樣理解可能自己的心態會好些。”
“這件事有沒有影響到你后來寫影評時的心態呢?”記者追問道。文白想了想,給出了一個令記者有些驚訝的回答:“有啊,比如抄襲這個東西,我后來就再沒提過……”
從“意外”到“崩潰”再到“再沒提過”,一年多的時間里,文白的心路歷程似乎印證了masaga的那句話:“影評人是弱勢的。”
幾乎每一篇能夠引起廣泛關注的影評都少不了是非爭端。這樣的爭端有時來源于電影片方的駁斥,有時也來自于粉絲們的赤誠之心。
粉絲依靠人數多、團結性強、對所崇拜的作品或偶像投以不計回報甚至不容置疑的熱愛,在對批評聲進行駁斥時,表現得甚至比片方更為激烈。
“粉絲力量也會影響影評人的獨立性,真的太可怕了,太恐怖了。”獨立撰稿人、影評人魯韻子是扶著前額對記者說這句話的。她清楚地記得2015年夏天,因為一篇關于《西游記之大圣歸來》的稿子,每天在微博上收到各種謾罵私信時的情景。“罵我們全家三輩祖宗,我后來受不了了,在微博上發了一條,不過后來刪了。我說某片粉絲你們就繼續罵吧,罵特別能體現你們的素質,另外我真的沒覺得某片能夠打8分那么高。”
當時還在媒體做深度記者的魯韻子寫了一篇關于“自來水”(《西游記之大圣歸來》的粉絲總稱)的文章。文章詳細分析了“自來水”的組織結構、思維模式,以及自己與這個群體打交道的過程,她特別在文中表達了自己對這部電影的態度:“片子本身沒有達到那么高的質量,但是可以理解自來水為什么會對它抱以那么大的熱情。”魯韻子停頓了一下,“然后我就被罵慘了。”
被名導噴、被片方告、被粉絲罵,影評人似乎總是處于被欺負的位置,只要提出批評看法,便很有可能會招致以上這些待遇。許多影評人為了避免更大的、難以應付的麻煩,會像文白、魯韻子一樣“不想談了”或者“刪掉微博”。
但也有人選擇息事寧人,是因為并沒將“對手”放在眼里。
“事到現在,我已經有點無心戀戰的感覺,我再說些什么就好像欺負他們一樣,因為他們沒有話語權。”2013年7月,影評人周黎明對媒體說出了這句話。與文白、魯韻子這些年輕的80后影評人不同,1962年出生,做了將近20年影評的周黎明著有多部電影批評類專著,被稱為中國影評第一人。
周黎明口中的“他們”是郭敬明的粉絲。
2013年6月27日,郭敬明導演的《小時代》上映當天,周黎明發布了這樣一條微博:“中國電影突飛猛進,《富春山居圖》創造的超級爛片超級賣座紀錄,不足一個月便將被《小時代》所超越。《小時代》之爛遠遠超過《富春山居圖》,它的炫富和堆砌達到一種病態的境界。”這條微博引發了近9000條評論,大多都是郭敬明的粉絲在反駁周黎明的評價,甚至對周黎明本人展開攻擊,“就是嫉妒別人的才華高于你吧。口無遮攔地說出這些讓人覺得你很低級趣味的話。”“老了就退休吧,您老正一步步親手扼殺您所謂的稱號呢。”“你老啦,不配活在這個新時代。”
他們的偶像郭敬明也在第二天發文進行回應:“抱歉周先生……你看見什么,你就是什么。”暗指周黎明沒有看懂電影,曲解了電影的本意。
周黎明并沒有被這股架勢嚇到,隨后幾天又連續發布了十幾條明諷暗嘲《小時代》的微博。而這些微博的評論數隨著時間的遞增而依次減少。也許是自覺無趣,周黎明以“不想欺負他們”為由,停止了這場罵戰。
在3年前,馮小剛因《私人訂制》大罵影評人的事件中,周黎明這個名字也被反復提及。但他并不是被罵的那個,馮小剛在展開炮轟的時候,特地將他與其他影評人區分開來。原因是他是當時少有的、對《私人訂制》表示肯定的影評人。也正因為此,有人說他“良心被狗吃了”。
馮小剛說自己被這樣的說法激怒了。“這是一個最廉潔的影評人,”馮小剛說,“絕對不可能被誰買通的,因為他這個人內心太驕傲了。所以那些人一看他給了這個電影一個中肯的評價,先是圍攻他,然后給他潑臟水,說你收人家的錢了,所以周黎明發了個疑問說,如果影評人是獨立的話,怎么你們就不能容我說一個我的觀點,非得順著你們說,我越想這事越有氣,我得替周黎明說說話。”
周黎明自己也在微博上直接回擊:“如果哪位因為我說了《私人訂制》的好話,懷疑我收受了華誼和馮小剛的好處(包括人情),最好請你深入調查一下。中國影評人里,有誰是發紅包的時候為了躲避從邊門逃走的?是誰謝絕所有影人和片商的各種招待?是誰因為不愿寫軟文而被片商從影院趕走的?”
“買通”“收好處”“發紅包”“招待”“軟文”成為了這場罵戰中的關鍵詞,也引出了影評環境中的另一大現象——在接受招安與保持獨立之間徘徊。
事實上,有許多影評人會收取片方紅包,無論影片質量如何,都一律為電影寫下好評,這在中國影評界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了。馮小剛甚至在大罵影評人的過程中,說出了“收錢還罵”這樣的字眼,幾乎直接承認曾經收買過影評人,可見其絲毫不認為這是需要保密的潛規則。許多影評人也因此獲得了相當豐厚的酬勞。
早在2012年,便有一位名叫木雕禪師的影評人在微博上說:“今年影院上映電影約350部,雖有《畫皮2》突破紀錄,但還是八成虧本,然而影評人賺得盆滿缽滿,據知有影評人月收入超過六萬。”
電影編劇、影評人張小北在這條微博下留言:“月收入超過六萬的那就不叫影評人了!不要把電影營銷和影評總是聯系在一起!那是寫公關稿的撰稿人。”在許多業內人士看來,這種“紅包影評人”根本不能算作真正的影評人。
其實相比于真金白銀,還有另一種更難讓人拒絕的招安方式——打感情牌。
處于電影產業鏈中靠后位置的影評人,想要獲得更多、更快的行業資訊,就需要不停地與電影圈內人士進行溝通,人情關系也自然而然地產生。不顧情面,直抒胸臆,這又太不符合這個人情社會里的行為習慣了。
魯韻子坦言自己正在面對這樣的壓力:“我主要是寫電影產業評論的。要做產業,就很難跟這些人脫離關系,因為你必須要跟大家去聊才會有信息,聊多了你就熟了,許多話也就不方便說了。”
前不久,魯韻子遇到了一件令自己哭笑不得的事情。一天深夜,她在微信公眾號里偶然看到一篇吐槽某部電影的文章,“有點像吐槽,又有點像過度闡釋的一個東西,很有趣。”她隨手轉發到了朋友圈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大概40分鐘后,接到了一個“公關電話”,請她把這條轉發刪掉。
魯韻子的很多同行朋友都有過類似的經歷。也許并不是多么嚴肅的影評,不過是在朋友圈里隨意打幾個字,也會收到利益方的各種“軟磨硬泡”,“直接找過來,問你能不能刪。你說我就是自己抒發幾句,自己看也不行嗎?他就會說這樣也不太好,咱們以后還要聯系什么的。”魯韻子搖搖頭,“只能無奈地刪。”她認為這股不好的風氣正在成為圈子里的一大趨勢,但同時也找到了一種平衡方式:“如果我不喜歡這部片子,那我最多就什么都不寫。現在我抱著一種僥幸的心理:讓市場去檢驗它,市場會證明什么是對的。”
其實也有不愿“心存僥幸”,始終保持獨立態度的影評人,而且是在年輕影迷中極具知名度的自媒體人,比如微信公眾號“桃桃淘電影”的創始人桃桃林林。
為了避免復雜的人情關系,桃桃林林選擇與電影圈保持相當程度的距離,他甚至沒有像大多數有志于在電影、傳媒行業發展的人那樣,到北京工作生活,“遠離那個圈子,其實是好事。人情比金錢更可怕,比如說給你五千塊、五萬塊,不能收買你,但是可能你跟他因為什么事成為朋友,你對他的批評會變得糾結。”
“桃桃淘電影”的每一條推送,幾乎都保持在了5至7萬的閱讀量,用桃桃林林的話說是“很少有爆款,但很平穩”。“因為我有時候不太愿意湊熱鬧,去貼那些熱門電影或話題。那樣可能會獲得更多關注,但是我覺得那有點超出我對自己的規劃了,我想保留一點自己的東西。”桃桃林林說。
不想貼熱度,也不愿被收買的桃桃林林,自有一套盈利的方式。公號、視頻、線下觀影團……他已經將自己的影評做成了IP,目前他正在推進與商家品牌的合作,以此獲得收益。而品牌之所以愿意出錢贊助,自然也是看中了桃桃林林背后強大的粉絲數量。“真正養活你的其實不是片方,而是你的讀者。如果你經常為爛片搖旗吶喊,就算讀者不質疑你背后有沒有收錢,他也會覺得你的審美跟他完全相反,也就漸漸遠離你了,那你就失去你的讀者了,其實這樣片方也不會找你,你就把自己做垮掉了。”桃桃林林說。
片方總是千方百計想要收買影評人,自然是看重這個群體對觀眾的影響力,進而對票房的影響力。2016年,原本在市場上極為走俏的大IP、小鮮肉電影,卻都在票房上折戟。在如今的市場上,各種附加元素已經不足以讓觀眾掏錢買票,影片本身的口碑變得越來越重要,而既能給出專業點評,又擁有大量粉絲的“大號”影評人,就顯得格外有存在感。
以年底上映的《長城》為例,這部張藝謀導演、海外團隊加持、一眾小鮮肉加盟的大片,在聲勢浩大地上映之后,遭遇了諸多影評人的炮轟,知名影評人褻瀆電影甚至直接寫出“張藝謀已死”來表達對這部影片的失望,隨后又補發一條解釋“并沒有詛咒人家的意思,就是覺得他的藝術生涯差不多完了”,兩條微博累計轉發量達到9200多條,影響力可見一斑。在中國影評的另一大陣地豆瓣電影上,《長城》的評分僅有4.9分。伴隨著評價的一路下滑,號稱投資10億的《長城》僅獲得了與投資額持平的票房收入。
根據新媒體評估平臺新榜的數據顯示,目前在中國,與電影有關的原創且已被認證的公眾號有643個,“桃桃淘電影”排名第18位。
它的創始人桃桃林林全職經營著這個公號,他堅持每天推送新內容,不斷與粉絲溝通,從而不斷提升公號的口碑與價值。與之相比,文白就顯得隨意多了。他的公號“影畫志”經常停更數日,閱讀量也大多停留在四位數。
文白在“影畫志”的功能介紹里寫下了這樣幾句話:“99%的公眾號分為兩種,轉載注明出處的和轉載不注明出處的,我要做那1%的原創。99%的影評也分為兩種,寫了就能收到錢的,和寫了是為了收到錢的,我要做那1%的獨立。”顯然,文白所說的“獨立”不僅指不受片方的影響,保持客觀的立場,也直接表明他根本不打算靠影評來賺錢。
與“靠讀者養活”的桃桃林林不同,寫影評對文白來說只是副業而已,他真正的主業是雜志編輯,大部分影評都誕生在上下班路上搭乘的地鐵上,“上班時間是單位的,下班時間是家庭的,公號只能在上下班路上搞定了。”
除了經營公號或兼職之外,影評人的另外一種謀生方式便是給媒體供稿。魯韻子便屬于此類。
在接受記者采訪的當天,魯韻子剛為一家紙媒完成一篇關于2016年IP電影的稿件。“我再也不想寫有關盤點2016年電影的任何東西了。”魯韻子一邊吃著簡單的午飯,一邊搖著頭說,這是2017年1月4日下午4點半,魯韻子剛剛吃上這天的第一餐。2016年的最后三個月,她頻繁收到媒體的約稿,請她從不同角度分析這年的電影市場,這讓她忙得不可開交。
2016年夏天,她從原來供職的媒體辭職,開始做獨立撰稿人,最忙的時候,一周要寫兩三篇稿件,稿費便成為她主要的收入來源,其實這樣的狀態更接近于傳統意義上的影評人。但面對這個身份時,魯韻子卻有些猶豫,“影評人其實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職務就是去各種電影節擔任評委,我從來沒做過,年紀也太小,做不了。”
同樣對外界給予的“影評人”身份不置可否的還有桃桃林林,雖然他早已是華語電影傳媒大獎的評委了。“真正的影評人是給媒體供稿的,用媒體來養著我。但我現在做的不只是一個影評的事了,我是一個電影自媒體從業 者。”
2016年的最后一天,桃桃林林推送了一篇名為“2016,我的院線電影十爛片”的文章,這樣的盤點,他已經連續做了四年。文章最后,他曬出了從2012年到2016年自己在院線觀影的票根。“省得你們說我沒看電影瞎噴,這只是院線電影部分,呵呵。”他寫道。有粉絲戲稱桃桃林林為了在公號上推薦電影,仿佛神農嘗百草一樣,要在不計其數的爛片中選出幾部好片來。但桃桃林林自己并不這樣認為,他曾經特地發文來解釋去影院看爛片的原因:“我看爛片的理由非常簡單,就是喜歡看。就好像我喜歡看好片那樣的喜歡。這個事情解釋起來非常麻煩,但也不是信口胡謅,或者說這同樣是一種快感。”
桃桃林林目前的閱片量將近一萬。“前幾年不做公眾號的時候一年可以看八九百部甚至更多。現在少多了,去年才看了不到五百部。”他繼續對記者說,“在影院看的大概有四百多部。有一段時間給電影節做選片,會密集地看一堆電影,那些我沒有計進去,因為那種有時候看得不仔細,有的可能看一半覺得不好,就剔除掉了。”
“所以做影評其實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吧?”記者問道。“沒有,對我來說看電影是最快樂的事,我最開心的就是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