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歡,廖小平
國家治理的生態倫理意蘊
孫 歡,廖小平
國家治理的過程是生態秩序和社會秩序的建構過程,前者表現為人與自然和諧,后者表現為多元主體利益協調。國家治理的生態倫理價值目標是生態文明,其具象化目標即美麗中國。國家治理的善性決定于其倫理合理性,而倫理合理性又決定于明確、合理的生態倫理價值定位。順應生態倫理的生態治理為國家治理生成合法性,不僅因為生態治理具有廣泛的認同基礎,并致力于實現生態正義,還因為有效的生態治理滿足善治的全部條件。
國家治理;生態倫理;美麗中國;生態治理;善治
生態危機正在全球蔓延,可謂是當代人類社會的一種共識。從國家層面來看,生態危機不破除,意味著國家治理體系的缺陷和國家治理能力的不足;從社會層面來看,生態危機不化解,經濟社會的發展將陷入失序之境。生態問題既是一個政治問題,它關涉國家治理的有效性與合法性;也是一個倫理問題,它關涉國家治理的合倫理性與善性。國家治理總是與人類的道德訴求緊密相關:一是國家治理者需依據一定的道德價值觀念進行國家治理活動;二是約定俗成的道德體系能對國家治理形成強有力的規范性制約[1]。自進入工業社會以來,人類生產生活與生態環境之間矛盾的激發,使生態道德價值觀念、生態道德原則和規范逐漸獲得普遍認同。國家治理必然地要依據這些價值觀念,遵循這些道德原則和規范的制約。黨的十八將生態文明建設納入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五位一體總體布局,實際上就是明確:國家治理必須基于生態道德價值觀念、生態道德體系來構建秩序。
道德的“本質蘊藏于社會生活之中,道德是一種特殊的社會意識形態,受著社會關系特別是經濟關系的制約”[2](P46)。經濟關系又集中表現為利益關系,道德也就是由利益關系決定和制約。在這個意義上,生態倫理并非新的倫理形態,它還是協調人與人之間利益關系的社會機制。傳統倫理學和生態倫理學的區別在于:前者調整的是一般的或直接的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關系,后者調整的是被自然中介了的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關系[3](P128)。這里的利益關系是多元的、復雜的,包括個人利益與個人利益的關系、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的關系、階級利益與階級利益的關系、地方利益與地方利益的關系、地方利益與國家利益的關系、國家利益與國家利益的關系等。生態倫理在表面上調整的是人與自然的關系,但本質上還是調整的多元主體的利益關系。
多元主體是指所有“現實的、肉體的、站在堅實的呈圓形的地球上呼出和吸入一切自然力的人”[4](P209)——同時具有能動性和受動性的自然存在物。主體既包括同一時代在不同的自然場域中已出場的個體主體(實現的個人)和群體主體(群體、階級、國家),也包括不同時代在這些自然場域中已出場的當代人和將要出場的未來人。從現實主體構成來看,多元主體包括個人、群體、階級、國家;從是否在場來看,多元主體包括所有在場的當代人、不在場的未來人。生態倫理對倫理關系的擴展,并不需要將“人際”擴展到人與自然之間,而只要將“在場”擴展到“不在場”。因此,為化解生態危機而興起的生態倫理在功能上表現為:一是作為一種基于人類整體利益對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的調整機制;二是作為一種基于人類長遠利益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調整機制。前者是生態倫理作為倫理的一般功能,后者是生態倫理作為應用倫理的特殊功能。
國家治理的功能又如何呢?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認為,“國家并不是從來就有的”,而是“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而必然使社會分裂為階級時”產生的[5](P193)。所謂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是社會出現了不可調和的利益矛盾,而這種矛盾只有掌握公共權力的、凌駕于社會之上的國家才能化解。依此邏輯,國家治理最主要的功能就是“緩和沖突,把沖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圍以內”[5](P189)。國家治理因此具有四個鮮明特點:第一,國家治理所依據的權力是公共權力,具有公共性,只能出于國家公共利益而使用;第二,國家機關不屬于任何公職人員個人或少數人,必須代表社會的最大多數人的利益;第三,國家治理的目的在于緩和沖突、保持秩序,這意味著治理具有包容性,而非排他性;第四,國家治理只有增進公共利益和保持社會秩序才具有善性,否則便是惡的。
在生態倫理視域中,秩序不僅包括人與人之間的社會秩序,也包括人與自然之間的生態秩序。不過,人與自然之間的生態秩序在根本目的上,還是服從于人與人之間的社會秩序。國家治理將“沖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圍以內”的意思是:基于人類整體利益,保持人與人之間社會關系的有序狀態,即進行社會秩序的建構;基于人類長遠利益,保持人與自然之間自然關系的和諧狀態,即進行生態秩序的建構。國家是一種具有空間(地域)界限的利益主體。因此,國家治理首要的就是對國家內的社會秩序和生態秩序進行建構。
建構社會秩序是所有類型的國家自覺承擔的使命。只是在低級形態的國家中,社會秩序通常表現為奴隸主、封建貴族和資產階級實際掌控國家公共權力,建構一種最大限度地剝削奴隸、農民和無產階級的階級壓迫秩序。秩序的實質是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的剝削,被統治階級對統治階級的服從。在社會主義的高級形態的國家中,社會秩序則表現為廣大人民群眾當家做主,這種社會秩序本質上是一種民主秩序。如果存在壓迫或專政,用毛澤東的話來說主要針對三類人:其一,“國家內部的反動階級、反動派和反抗社會主義革命的剝削者,那些對于社會主義建設的破壞者”;其二,“那些盜竊犯、詐騙犯、殺人放火犯、流氓集團和各種嚴重破壞社會秩序的壞分子”;其三,意圖實施顛覆和侵略的國家外部敵人[6](P207)。如果是非對抗性的人民內部利益沖突,要用民主的方式建構秩序;如果是對抗性的敵我之間的利益沖突,要用專政的方式建構秩序。
建構生態秩序是現代國家化解生態危機必須肩負的新使命。人與自然的關系最初同動物與自然的關系一樣是自然界的內部關系,長久以來是一種和諧關系。建立在這種和諧關系基礎上的秩序是自然秩序,而非建構性秩序。但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人與自然的關系逐漸演變為一種外部關系,先是自然處于主導地位,然后人類處于主導地位。人與自然關系出現危機,主要就是見于人類開始處于主導地位之后。而生態危機的根源在于人類的生產生活“都僅僅以取得勞動的最近、最直接的效益為目的”,而完全忽視了“那些只是在晚些時候才顯現出來的、通過逐漸的重復和積累才產生效應的較遠的結果”[7](P562)。生態倫理之目的就是將多元主體對“勞動的最近、最直接的效益”的熱衷引向那些“較遠的結果”。國家治理為生態倫理達成目的提供制度性框架,憑借公共權力與治理機制規制多元主體的短視,并將他們的利益訴求導向于長遠利益和整體利益,使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重回內部關系,建構起生態秩序。這種秩序又本質上表征著部分主體(個人、群體)的利益與國家整體利益、當代人利益與未來人利益之間的有序、和諧。
還需注意的是,多元利益主體也可以是不同的政治國家。從全球資源消費和環境污染的角度來看,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的利益沖突是非常明顯的。全球生態危機在某種程度上就表現為:發達國家高能源資源消費及先發優勢與發展中國家對能源資源消費的訴求及后發需要之間的矛盾。建構生態秩序實際上就是要實現生態正義或環境正義。國家治理在這個意義上需要超越國家的空間界限,成為全球治理的一部分。因而,治理多元主體的利益沖突,其實就是要克制生態利己主義,消除環境霸權主義、生態殖民主義,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為出發點,實現多元主體之間生態權利和發展權利的真正平等。人與自然之間的生態秩序在深層次上,就表現為全球多元利益主體之間——尤其是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共贏發展的正義秩序。
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面對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污染嚴重、生態系統退化的嚴峻形勢,必須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文明理念,把生態文明建設放在突出地位,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努力建設美麗中國,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薄懊利愔袊钡膴^斗目標,可以說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在新的歷史起點,對“建設什么樣的生態文明,怎樣建設生態文明”或者“建設什么樣的生態中國,怎么樣建設生態中國”進行的深刻思考與戰略布局。這一目標設定不僅冷靜地直面當代中國的生態環境困境,肯定建設生態文明的重大意義,而且還強調了生態文明建設在國家建設中的戰略地位,為新常態下中國經濟社會的發展指明了方向。
“美麗中國”意味著“綠水青山”的中國環境畫卷,更代表著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美好物質生活、精神生活、政治生活、社會生活?!懊利愔袊辈⒉皇且环N孤立的目標設定,而是一個強大而幸福的現代化中國的一部分。這個強大而幸福的現代化中國完整的含義應該是:“富強中國”加“民主(正義)中國”加“文化(文明)中國”加“美麗中國”[8]。不難發現,建設現代化中國就是踐行“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實現國家層面的價值目標。將“美麗(和諧)”與“富強”、“民主”、“文化(文明)”并列作為一種國家層面的價值目標,是生態倫理精神與價值觀念在國家治理層面的體現,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對國家發展道路進行深刻倫理反思的結果。從生態倫理的視域審視,“美麗中國”不僅反映出人與自然關系的和諧,也反映出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的和諧。簡言之,“美麗中國”體現著多元主體利益的協調。作為國家層面的價值目標,“美麗中國”還是國家治理有效性的核心考核指標之一。
在黨的十八大報告中,“美麗中國”是中國共產黨進行生態文明建設的具象化目標。中國的生態文明建設同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一樣,必然地將面臨許多深層次的制約性因素,生態倫理基礎的缺失便是其中一個。生態倫理之于生態文明的意義在于,它通過對全球性生態危機引發的對各種道德問題的研究與解決,為人們對關涉生態環境問題的社會現象進行道德評價和道德行為選擇,提供一個新的理論解釋框架,并在實踐層面提供具體的道德原則、道德規范與道德標準。簡言之,生態倫理不僅直接決定了人們對待自然的態度與行為方式,還間接地為生態保護、綠色發展以及綠色生活提供了恰當的道德根據。因此,為了避免生態倫理基礎缺失產生制約效應,十八大報告明確了合理的生態倫理觀之于“美麗中國”的作用,認為“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倫理價值理念是生態文明建設的必要構件。沒有這些理念,我們便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美麗中國”建設中的價值認識偏差,更無法將之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生態文明實踐。
國家治理具有內在的生態倫理邏輯,還因為國家治理體系的價值、制度和行動三大最重要維度都能找到生態倫理的構成性地位與作用。在國家治理體系的價值層面,生態倫理為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美麗中國提供了倫理合理性論證。因為生態倫理將把人類主導的人與自然的外部關系變為人與自然和諧的內部關系,把“經濟本位”的價值理念變為“生態優先”的價值理念。在國家治理體系的制度層面,生態倫理原則與規范作為一種非正式制度(隱性制度),與生態法律法規、政策規章等正式制度構成了國家生態治理的制度體系。而且,正式制度也需要在一定價值理念引導下創設,失去或沒有倫理支撐,正式制度極有可能是惡的。富勒就認為,法律制度如果沒有蘊含內在道德,“不僅僅會導致一套糟糕的法律體系;它所導致的是一種不能被恰當地稱為一套法律體系的東西”[9](P47)。在國家治理體系的行動層面,生態倫理將使多元治理主體接受生態價值理念,提升治理主體的生態道德品質與生態道德行為能力。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五位一體總體布局明確將“大力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努力建設美麗中國,實現中華民族的永續發展”作為國家層面的價值目標,是將“人與自然和諧”的生態倫理觀貫徹于國家治理戰略的最好證明。習近平強調:“要正確處理好經濟發展同生態環境保護的關系,牢固樹立保護生態環境就是保護生產力、改善生態環境就是發展生產力的理念,更加自覺地推動綠色發展、循環發展、低碳發展,絕不以犧牲環境為代價換取一時的經濟增長。”[10](P209)這其中體現出的治國理政思路與“人與自然和諧”的生態倫理觀一脈相承,在邁向生態文明的進程中,國家治理就必須是符合生態倫理原則和精神的治理。而且,習近平講話中表現出的建設“美麗中國”的堅定意志和堅強決心,也表明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正在積極探索協調發展、綠色發展以及參與全球生態環境治理。生態倫理是多元主體利益協調的底線,也是國家治理劃定生態紅線的參照線。建設人與自然和諧的“美麗中國”,多元治理主體——尤其是政府必須要重視底線思維,做到不越邊界、不踩紅線。
傳統的人類中心主義倫理學基本都認為,道德價值依賴于人,依賴于人的認識或評價。也就是說,人是價值主體,離開人的評價就無所謂價值。不過,羅爾斯頓等生態中心主義倫理學家對這種觀點是不認同的,并稱其為極端主觀價值論。羅爾斯頓說:“有一種典型的說法是:價值根本不是構成自然的一部分,而是由于人類對世界的反應才產生的。在我看來,這種更復雜的價值觀,只有自負的人才會以為是聰明的。”[11](P154)因此,羅爾斯頓倡導的是客觀價值論,即價值并不依賴于人類的價值而存在。換言之,自然具有內在價值,是其在自然情景中所固有的價值。確實,承認自然價值的客觀性,對我們人類為何具有恢復和保持自然生態平衡的道德義務有一定的解釋力。
我們這里無意要在人類中心主義和生態中心主義的道德價值觀點爭鋒中表明立場,只是要引起人們對這樣一個事實的關注:不管是持有一種什么樣的價值論,所有的自然存在物只有人類正在思考生態環境問題,只有人類有能力認識并設法解決這些問題。因此,是否應該走出人類中心主義的立場,或者是否應該轉向生態中心主義的立場,最終都需要落腳到人身上。無論作出怎樣的自然價值判斷,它們都應當影響和改變我們的生活,或至少不應當脫離與我們現有的生活方式的背景關聯[12]。如果能就這一點形成共識,那么對“哪些事物具有價值”的問題,就應該不存在不可調和的爭議了。人類及其活動具有價值,自然同樣既有內在價值又有外在價值。不過需要特別強調的是,自然價值是一種自在價值,而人及其活動的價值是一種自為價值,二者之間具有層次性。羅爾斯頓認為,自然中的價值由低到高包括客觀價值、自然主觀價值、人類主觀價值三層,較高層次的價值由較低層次的價值支持與維系著。也就是說,人類主觀價值是由自然主觀價值和客觀價值支持和維系,人也就必然地是自然存在物。正是在這個價值論意義上,我們認為生態倫理在表面上反映的是人與自然之間的倫理關系。但由于自然價值僅是一種自在價值,是較低層次的價值,自然共同體中的各主體——除人類——無法結成社會關系(倫理關系),因而生態倫理本質上反映的是人與自然關系背后的人與人之間的倫理關系。
肯定自然的內在價值,其實并沒有否定人的價值主體地位,因為不管是何種形式的價值仍然依賴于人腦去發現,人自始至終都是價值評價和價值實踐的主體。將自然納入道德價值范疇的意義在于,避免陷入“人是惟一的尺度”的自大和盲目,以及“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中。關于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認識的變化,恩格斯的分析十分深刻:“事實上,我們一天天地學會更正確地理解自然規律,……認識到自身與自然界的一體性,那種關于精神與物質、人類和自然、靈魂和肉體之間的對立的荒謬的、反自然的觀點,也就越不可能成立了?!盵7](P560)人們對道德價值的內容的認識是一個變化發展的過程。隨著對自然規律、自然界習常過程干預后果認識的深化,人們對道德價值內容的認識也必然變得深刻。單一的人類價值尺度實際上是一種關于人類和自然對立的荒謬的、反自然的觀點。總之,人類對非人類自然的評價是出于自然本身——固有價值,更是因為自然界對人類有利——工具價值。
價值是國家治理體系三大最重要維度之一,明確、合理的價值定位是確證國家治理倫理合理性的關鍵,而這種倫理合理性又是構成國家治理善性的基礎。沒有蘊含內在倫理合理性的國家治理不可能是善治,善治就必須要有明確、合理的價值定位。這種價值定位對國家治理善性的意義表現在這樣三個方面:
首先,明確、合理的價值定位為國家治理提供“善”的價值目標。既然我們肯定了人和自然都可以成為道德價值的內容,且自為價值由自在價值支持和維系,那么國家治理“善”的價值目標應該包括兩個:一個是人與自然關系的和諧,或者說恢復并維持生態平衡;另一個則是人與人關系的和諧,或者說實現并保持多元利益主體之間的生態(環境)正義。
其次,明確、合理的價值定位為國家治理制度體系提供倫理合理性論證。人類是自然存在物,人類與自然界是一體性的,人類應遵守自然生態秩序。生態秩序是任何秩序的基石[13]。人類主觀價值由自然主觀價值支持和維系,人類社會的任何發展也都以自然生態為基礎,可以說人類的社會秩序也是建立在生態秩序之上。生態倫理的價值定位旨在恢復人與自然的生態秩序,因此只有基于這一價值定位設計的制度體系才具有倫理合理性。否則,任何一項制度構建社會秩序的努力都將喪失生態秩序的基礎,將人類帶向自然生態的對立面,也就不具有倫理合理性。
再次,明確、合理的價值定位為國家治理提供“善”的治理主體。最具善性的價值目標、最好的制度體系都離不開具有善良意志和優良德性的管理者和施行者。只有對生態倫理的價值定位有科學的認識,治理主體才能形成正確的生態價值觀,并據此進行生態倫理評價和作出生態倫理行為。生態倫理的價值定位直接作用于治理主體的價值觀,塑造出治理主體的生態倫理人格,提高治理主體的生態道德品質與生態道德行為能力,從而為國家治理提供“善”的行為主體。
國家治理現代化的一種理想狀態,就是實現國家與社會的善治,即公共利益最大化的治理活動和治理過程[14]。任何形式的公共治理都可能導致四種效果:全贏的局面(帕累托最優)、多贏少輸的局面、多輸少贏的局面以及全輸的局面。而善治就是公共利益最大化的最優治理,公共治理的結果是全贏的局面。從生態倫理的角度來審視的話,這種最優治理必須是能提供最佳生態秩序和社會秩序的治理,公共利益最大化是基于多元主體利益協調的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的最大化。善治就是要實現生態平衡和生態正義。
國家治理的合法性最淺層的理解是法治。亞里士多德提出法治有兩個基本要素:一是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二是法律是制訂良好的法律[15](P202)。該觀點只關注到了法治的制度層面,即依據良法進行治理,但法治實際應該包括理念與制度兩個層面。在理念層面,法治是指國家治理在任何時候都應遵循客觀事物變化發展的規律與法治精神。只有這樣,通過國家治理建構起來的秩序才能獲得人們最廣泛的認同,從而取得合法性。哈貝馬斯就認為,合法性意味著某種政治秩序被認可的價值[16](P184)。十八大將生態文明建設納入國家治理體系,將人與自然和諧的生態秩序作為治理目標,符合人與自然關系從外部關系向內部關系轉變、工業文明向生態文明轉向的客觀規律,因而獲得了中國人民的最廣泛認同。在這個意義上,生態治理是具備合法性的,國家治理也只有囊括生態治理才能增加和保持合法性。
在制度層面,法治即依據良法進行治理。但具體而言,法治乃是一個全方位的、立體的國家治理體系,它是立法、執法、司法和守法的統一,是治國、執政、行政的統一,也是國家、政府和社會的統一。習近平指出,依法治國戰略要求“我們要全面推進科學立法、嚴格執法、公正司法、全面守法,堅持依法治國、依法執政、依法行政共同推進,堅持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10](P144)。法治需要多元治理主體和廣大人民群眾的共同參與,法治不是要用強制手段迫使人們服從既定法律,社會主義法治是黨的領導、人民當家做主和依法治國的有機統一。生態治理這一新的國家治理領域,是要在多元主體利益的沖突和矛盾中建構生態秩序和社會秩序,從而實現生態平衡和生態正義,其治理的難度和復雜度是前所未有的,因而更加需要以法治來保證治理的有效性。
按照傳統的政治哲學,合法性是由民主政治或公平原則提供的,但還有另一種合法性——善治[17]。民主政治提供的合法性來自于人民的認同,公平原則提供的合法性來自于國家內正義的實現。生態治理的認同基礎是毋庸置疑的,它不僅是國內多元主體的共識,幾乎也是一種全球共識。公平原則在生態治理中的體現,就是生態正義的實現。從人與自然關系的角度來看,人類主觀價值由自然主觀價值和客觀價值支持和維系,人類享有從自然界獲取生產資料與生活資料的權利,這是人的生態利益,但人類同時也對自然承擔著相應的生態責任,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這便是生態正義。而從人與人關系的角度來看,生態正義是多元主體在生態權利和發展權利上的真正平等。然而,現實是不同地區、不同國家的利益主體在生態權利和發展權利或享有生態利益上存在事實的不平等。在歷史唯物主義視野下,生態正義是生產性正義、分配正義、消費正義和交換正義的統一,其中生產性正義是根本[18]。生產性正義實現的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分配正義、消費正義和交換正義實現的是人與人——實際上就是多元利益主體——的和諧共贏,二者共同構成了生態正義的全部內容。
生態治理除了從民主政治、公平原則兩個維度生成國家治理的合法性,更作為善治來生成合法性。而善治需要滿足以下五個條件才能具有合法性:一是實行法治;二是保護人權;三是實現社會正義;四是提高政府效率;五是社會功能多元化。法治、保護人權(生態權利和發展權利)、社會正義、社會功能多元化(多元主體共同參與治理)與合法性的關系,上文已經明確。政府效率或稱治理的有效性又能生成哪些合法性因子呢?從橫向來看,國家治理的有效性通常體現在四個方面:第一,負責的治理,積極履行治理責任,尤其是對公共利益的責任;第二,反應迅速的治理,對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訴求能迅速做出回應,而不是推諉或不作為;第三,有效果的治理,不僅要實現治理投入的最大化產出,還要杜絕政治腐敗與鋪張浪費;第四,透明的治理,各項政策、規則與規章的制定與執行都是公開、透明的,切實保證了人民當家做主。
目前,生態治理可謂是人類社會實現可持續發展必須面臨的共同問題,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或地區能幸免于生態危機,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或地區能獨自解決生態危機。因此,生態治理是一種全球治理。黨和國家明確提出“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的理念,將“生態文明建設”納入國家治理體系,以“美麗中國”作為直接奮斗目標,體現的是國家治理對恢復生態平衡和實現生態正義的自覺責任。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為黨和國家事業發展、為人民幸福安康、為社會和諧穩定、為國家長治久安提供更穩定、更完善、更有效的制度體系。生態治理體系必然是這一制度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對生態治理的重視以及對生態治理體系的積極探索,不僅表明黨和國家清醒地認識到保護環境、治理環境污染的緊迫性,更體現出黨和國家對人民群眾、對子孫后代高度負責的態度。因此,生態治理滿足善治的五個條件,能為善治生成合法性。
從縱向來看,國家治理的有效性則可分為兩個層面:一個是自上而下的有效性,即國家意志與政策得到貫徹和執行;另一個是自下而上的有效性,即國家意志與政策的貫徹和執行對國家發展與秩序的促進[19]。治理有效性對國家治理合法性的意義在于,治理有效性符合善治的公共利益最大化原則,具有合目的性。亨廷頓的“政績合法性”理論佐證了治理有效性生成治理合法性的觀點,他認為“在民主國家,統治者的合法性通常依賴于他們滿足一些關鍵選民對他們政績的期望”[20](P59)。同時,我們的觀點也能得到歷史唯物主義的支持,即公共利益的最大化為公共權力及國家治理活動的存在提供堅實的物質基礎。面對生態危機,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美麗中國的國家戰略與政策能落到實處,符合人民群眾對治理主體的政績期望;而通過有效治理恢復生態平衡、實現生態正義,則是公共利益的最大化,是當代國家治理最堅實的物質基礎。
總之,化解生態危機,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國家治理必然要倚靠生態倫理。在過程上,國家治理建構秩序的過程就是協調多元主體利益的過程;在目標上,國家治理要建成人與自然和諧的美麗中國;在性質上,明確、合理的生態倫理價值定位為國家治理的善性提供善的價值目標、制度的倫理合理性以及善的治理主體;在合法性上,生態治理不僅從民主政治、公平原則的傳統政治哲學途徑生成國家治理的合法性,而且還作為一種善治為國家治理生成合法性。國家治理是一個實踐層面的問題,因而總是需要隨治理對象的變化而適時調整。生態危機的出現與加劇,呼吁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而現代化的核心內容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要將國家治理導向合乎倫理的方向——在生態文明建設進程中尤其是要合乎生態倫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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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 歡,中南林業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博士;廖小平,中南林業科技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德文化協同創新中心首席專家。
湖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優秀青年項目“公民綠色素養培養視角下的綠色湖南建設研究”(15B264);中南林業科技大學青年科學研究基金重點項目“綠色發展的道德協同機制研究”(2016QZ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