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揚,譚燕芝
當前我國農戶精準扶貧的鄉村金融正義初探
李維揚,譚燕芝
貧困問題是制約我國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重大挑戰,金融扶貧被普遍認為是有效的扶貧方式。確保金融正義在農村金融市場順利實現是扶貧成效是否顯著的關鍵所在,這牽涉到政府、監管者、銀行、信用環境、地區經濟結構、貧困戶等方方面面。社會責任感缺失是造成金融扶貧成效不佳的主要原因,政府、金融機構與貧困農戶之間尚未形成造血式的良性循環,鄉村金融正義的實現需要一套可循序操作的政策工具。
農村金融;精準扶貧;金融正義
貧困問題一直是發展中國家關注的重要問題,當前我國最貧困人口基本集中在農村地區,尤其是中西部的農村地區其貧困農戶基數大,城鄉二元經濟結構顯著,精準扶貧工程已經進入改革深水區。2015年中央扶貧開發工作會議中,習總書記強調解決扶貧問題要實施“五個一批”的工作路徑,但在農村地區這塊充滿鄉村倫理約束的土地上傳統財政式的扶貧戰略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農戶的福祉水平,大量的實踐經驗已經證明,金融正義作為財政遞減效應的最優補充方式,在農村地區開展精準脫貧的工作過程中體現出強大的優勢效應。金融在支持“五個一批”的工作中完全可以做到精確到位實施、最優完善解決、后續力度強勁。近兩年來,農村扶貧戰略圍繞“五個一批”的工作路徑,通過發揮金融在支持“五個一批”工作中的精確到位實施、最優完善解決、后續力度強勁等特點,扶貧戰略取得了卓有成效的進度,貧困人口逐年呈現大幅度下降的趨勢,但值得關注的是截至2016年底,我國仍有4335萬人口處于貧困線以下,且貧困人口分布廣泛,致貧原因復雜,金融市場的基礎性作用在農村低端市場中由于種種復雜因素的影響并沒有得到發揮,農村金融天然的扶貧社會擔當在“利”與“義”的沖突中被忽視,鄉村金融正義與初衷被扭曲與排斥,農戶收入分配的公正與公平受到挑戰,嚴重制約我國經濟可持續發展。鑒于此,我們需要重新審視當前我國農戶精準扶貧戰略中鄉村金融正義的內核以及當前鄉村金融正義面對的現狀、問題以及化解路徑。
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以來,我國農村扶貧開發工作總體上表現為明顯的資金供給機制來支持貧困農村發展[1]。已有的實踐經驗表明,單純使用財政政策、社會保障等措施,難以改變貧困農戶在國民經濟中的弱勢地位,無法給予貧困人口持續性的收入來源,從而農村金融的道德正義無法得到順利實現,這也是造成我國城鄉“二元化”以及長期以來基尼系數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之一,嚴重滯礙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宏偉目標的實現。“金融系統具有分配,再分配功能”[2](P84),特別是鄉村金融正義強調農村扶貧策略中的社會責任感與農戶財富分配的公平與公正,這無疑與當前精準扶貧戰略的正義內核相匹配,但對于農村貧困地區而言,因其天然存在的弱質性,盡管“供給自動創造需求”的薩伊定律仍然適用,但問題的關鍵是需求與供給是否真實匹配,是鄉村金融正義實現需要面臨的重要問題。首先,信息成本的邊際遞增,致使商業化改制后的農村金融機構紛紛“背離”農村低端市場[3](P1)。其次,貧困地區還存在著因受到自然災害和配套設施不完善、鄉村治理習俗不兼容、產業化程度低、風險分擔機制不成熟等金融環境原因的影響而產生的貧困戶等主體的金融排斥問題[4](P6)。最后,由于貧困農戶天然的財務殘缺[5](P25),正規金融機構受制于資金的趨利本質導致貧困農戶難以獲取信貸資源,而非正規金融則因為道德倫理、圈層結構等非市場因素的存在,無法滿足或刺激貧困農戶的金融需求。以上原因造成鄉村金融正義在農村地區精準扶貧戰略工程中本應發揮的優勢作用大打折扣,具體表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1.道德風險與逆向選擇問題凸顯
道德風險和逆向選擇一直是金融機構不愿主動涉及貧困地區為貧困戶服務的主要原因。一方面,農戶由于受到自身教育水平、生活環境等因素的影響,使其對金融的內涵與本質沒有正確認識,優質金融資源并沒有完成其被賦予的社會使命,造成逆向選擇發生的概率升高,不利于農村金融機構的有序發展;另一方面,我國農村金融具有較高的信息不透明性,農村金融機構無法有效觀測貸款農戶的整體特征,而如果單獨審計則花費的成本無法覆蓋實際收益,在這種困境下,農村金融天然的扶貧責任被忽視,金融下鄉的目的從“資金趨利”的層面被強化,鄉村金融正義遭到扭曲。
2.市場經濟扶貧的悖論
“市場治理”即自由經濟主義思想,但實踐證明,依據市場化導向的農村金融機構存在“資金趨利”而成為農村地區的資金“抽水機”,造成資金持續外流。城鄉收入差距有所加劇而非緩解,這說明,在城鄉二元差距較大的情況下,單純的市場治理不能解決金融脫貧難題。首先,農戶財務殘缺的原因并非農戶沒有資產,只是其包括土地、房屋在內的資產不符合傳統金融機構對于現金流、抵押物的標準。通過信用環境的建設,對農戶的誠信度和盈利能力進行綜合性評估,在信息較充分的環境下對農戶進行信用放款是彌補農戶財務殘缺的有效措施。但甄別信用信息成本過高,還極易導致“搭便車”問題,致使大多數金融機構不愿涉足,因此政府能否承擔起提供這一公共產品的職責成為了問題的關鍵。其次,金融機構的趨利性不可避免,要使其真正扎根農村,就需要以國家財政補貼的方式,彌補其放棄高回報率市場的機會成本。最后,鄉村金融正義天然地具有扶貧特質,是一種非市場化的前提要素,中國農村地區具有明顯的政治經濟學特征,完全的資本市場化改革難以解決農戶收入分配中的公平與公正問題,這也是鄉村金融正義難以獲得成效的主要原因。
3.社會基礎建設不健全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貧困地區金融體制日益完善,融資渠道不斷擴展,然而,在國家采取相應的政策、大力推進貧困金融體制改革的背景下,我國貧困地區金融服務市場的需求仍然得不到充分滿足,金融服務供需失衡的問題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其中較為突出就是金融配套設施不全面問題。事實上,農村金融市場的弱質性已經表明,缺乏相應金融配套設施導致金融難以下鄉。具體來說,農村金融市場配套設施亟待完善,除了法制建設、金融監管等方面政府的角色不可或缺外,一些重要環節,如信用環境建設,由于成本過高且極易導致“搭便車”行為。
我國金融精準脫貧工程是一項復雜的、系統的過程,本文認為對農村精準扶貧中金融正義的理解偏差是導致金融脫貧工作陷入困境的更為基礎性的原因。當“利”與“義”出現碰撞時我們如何取舍?市場經濟扶貧是否適合農村低端市場?信息不對稱情況下的道德風險與逆向選擇如何避免?其實,社會責任是精準扶貧戰略中的鄉村金融正義內核,實現金融機構、政府與農戶的激勵相容并不會必然導致多方利益需求的不兼容,三者之間存在著更為深入的內在契合點。我們通過建立一個在信息不對稱背景下,倫理風險對農村金融市場供需雙方影響的微觀模型來分析造成目前鄉村金融正義實現受阻的主要原因。
首先我們做出以下假設,農戶擁有初始收入水平A,農村金融機構由于信息不對稱,即使通過審計也無法觀察到農戶的真實收入,農戶可以毫無后患地消費掉其收入,因此農戶償付的激勵只能來自于終止貸款協議的威脅。模型有兩期,第1期的投資I有P的概率產生收入R1,有1-P的概率收入為0。在第2期中,農戶如果單方面終止貸款協議,則其會產生收入為R2的私人收益。如果第1期后貸款協議進行清算,農村金融機構得到的清算價值為L,0≤L<I-A,且第1期與第2期之間不存在折現問題。
由自然人的理性條件不難得出,貸款協議的最優解在于激勵相容和金融機構收支相抵約束下最大化農戶的期望收入。第1期收入為0時,農戶顯然什么也不用支付。令y0∈[0,1]表示當第1期沒有償付時項目繼續進行的概率,因此,中止的概率為1-y0。考慮一份合約,規定當第1期收入為R1時,農戶要償付D≤R1;并且當D被償付后,貸款協議繼續進行的概率為y1。第1期收入為R1,償付D一定滿足激勵相容,即:

也就是說,由于不償付造成的中止的概率升高,必須能夠抵消農戶中的損失D,因此,最佳合約應能解決如下問題。

如果y0需要提高一個很小的量ε>0,為了滿足 IR1條件,則 D 需要提高 εL(1-P)/P,農戶的福利提高了

運用這一結果,我們得出y1=1,D與y0滿足如下方程

因此,在沒有償付的時候,清算的概率為

由上式我們不難得出這樣一個觀點:由于農村金融市場存在的高度信息不對稱,倫理道德存在的風險補償放置于貸款協議償付的激勵。如果出現不償付現象,要保證貸款協議的有效性,則必須滿足以下條件:(1)清算的價值L上升;(2)第1階段成功的概率P上升;(3)農戶的凈資產增加。但由于L與P在短時間內并不會產生很大的波動,而農戶天然的財務殘缺導致自帶的凈資產A普遍不高,傳統的扶貧方式希望通過財政轉移提高農戶凈資產從而使其擺脫貧困,但缺少對這一問題的深層次討論,致使眾多貧困農戶由于金融基礎設施不完善、扶貧方式缺乏社會責任感、收入分配制度無法體現公平公正等一系列外部環境因素又再度返貧,目前鄉村金融正義的實施機制仍然堅持以“供給抑制”為隱含出發點,對差異化、多層次和多類型的農戶需求關注不足,在“供給先行”的農村金融改革過程中,基本上將“鄉村金融正義”簡單化理解為“信貸供給”[6](P14)[7],農戶真正的需求被忽視,鄉村金融正義的實現受到嚴重挑戰。大量文獻與實踐也證實了供需之間的不匹配是影響鄉村金融正義實施的重要原因。王曙光認為,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貧困問題很大程度上是由宏觀經濟制度、社會制度或者政治制度供給不足而引致的[8]。農村金融發展水平受到法律、金融監管體系、金融基礎服務體系、財政補償機制、財政支農力度等因素的制約[9],我國農村金融制度沒能解決農村金融市場參與主體之間存在著較高的信息傳遞成本問題[10](P72),農村金融制度供給存在嚴重匹配錯位和不足[11](P17)。
貧困不僅是一個單純的經濟問題,同時也是社會問題、政治問題。農村精準扶貧戰略中金融正義的順利實現,必須是一個系統的、多方位的、因地制宜的過程,需要時刻把握好金融支持與農戶實際需求之間的匹配程度。市場運行是關鍵,恰當的政府行為是前提,政府、人民銀行、涉農金融機構(“三位一體”)缺一不可,理解好社會責任的鄉村金融正義內核,打好政策、資金、配套設施的組合拳。
1.不斷完善農村金融基礎保障設施
外部環境不理想是影響我國農村金融發展滯后的最重要原因。雖然我國農村金融基礎設施建設取得了一定的進展,但是嚴重滯后于農村金融發展的需要,具體表現為農村金融服務網點覆蓋面嚴重不足,農業保險發展滯后[12](P131),金融服務品種單一,配套設施落后等。結合前文綜述,我國農村金融改革應該是增量改革和存量改革并行,消滅金融服務空白村鎮;完善農村金融支付體系,引入網絡支付體系;農村金融市場準入門檻應該適度降低,充分吸收民間資本進入農村金融市場;由于農業的季節性和自然性,農業保險對于降低農民違約風險具有重要作用;對于經營效果不好的金融機構,應該出臺市場退出機制,允許其退出市場,優化金融資源的配置;好的信用環境有利于減少信息不對稱、降低交易成本,最終實現農戶收入水平的提高。
2.建立聯保征信體系,緩解道德風險問題
降低道德風險的關鍵在于提高貸款農戶在協議簽訂后的盡責程度。Padilla和Pagano(2000)觀察到,放貸者之間的信息共享會激勵借款人努力表現。“良好的聲譽機制有助于獲得外部融資”,借款人績效信息分布越廣泛,聲譽資本的影響就越強烈[13](P32)。因此,為破解信息不對稱帶來的道德風險問題,從構建分層動態征信系統出發是一種有益的嘗試。已有的大量研究均已證實,社會化網絡內含的社會信息與地區經濟之間存在顯著的相互影響,這一特征在發展中國家表現得尤為突出(Knack&Keefer,1997)[14](P112)。中國農戶的“強個人信用”缺乏外向互動性,這直接導致了較低的社會合作意愿[15]。因此,政府應通過明晰產權為信用環境建設提供制度基礎,通過制度保障促成信用實現。從我國農村金融的現實出發,基層政府作為掌握農村社會信息最充分的政府組織,有責任在農村金融機構與農戶之間充當中介角色,一方面,作為農村地區掌握信息最充分的人,村支兩委了解所有村民的信譽和家庭情況,由村支兩委和人民銀行共同建設征信體系,有利于減少信用環境營造過程中的信息成本;另一方面,從事后約束出發,村支兩委應該積極配合銀行,維護村莊中長期良好的信用環境,對于表現好的個人、戶、組、村、鎮等給予適度積極的獎勵(如提升信用等級、降低貸款利率等),對于長期拖欠貸款的人,應當給予切實的懲罰,通過“信用村”“信用鎮”的構建將貸款農戶的信用進行聯保,提高貸款協議的權威與執行效力。
3.農村金融機構要實現“利”與“義”的統一
借助新制度經濟學等相關理念,可以從三個角度尋求農村金融機構“利”與“義”統籌發展的實現路徑。
第一是營造良好的宏觀環境。監管機構要推動農村信用體系的建設,農村金融機構要加大金融知識的宣傳,營造良好的信用環境,推動農村信用“非標準”向“標準”轉變,為農村金融機構“利”與“義”的統籌發展提供基礎條件,同時,加大國家財政政策對農村金融的傾斜力度,實行差異化政策扶持,擴大涉農金融機構“三農”貸款規模,給予更多的彈性和靈活性。
第二是健全雙邊及合作治理模式。以非標準合約形式充分考慮農村金融的不確定因素,建立農戶與農村金融機構之間有效的信息流轉機制,同時,通過長期的契約關系來替換頻繁的短期的市場交換關系,保證農村金融組織體系的適應性、效率性、穩定性和政策性。
第三是建立多層次、多樣化的農村金融組織體系。實現大型農村金融機構和中小農村金融機構的錯位競爭,堅持“大服務大,小服務小”的基本原則,政策性銀行主要在商業性金融機構缺位的地方發揮作用,合理劃分農村金融組織體系層次、明晰授權范圍及權責關系,下放權力給信息最充分的金融主體,優化自身內部治理結構,實現內部的專業分工,實行以合作制為本、以股份制為用的新型合作金融制度,通過資格股的設立、最高持股數量的限制、股東代表大會的“一人一票”投票規則和員工代表大會等項制度,以體現合作制內在要求的民主管理,因地制宜地為農村地區提供適應當地需求的多樣化的農村金融產品和服務。
總的來說,農村金融機構要在實現一定利潤,保證其持續經營的前提下,將提高農民福利水平作為金融扶貧的核心納入農村金融正義的實現路徑中,不斷提升農村金融機構作為扶貧實施主體的社會責任感,實現“利”與“義”的統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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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揚,湘潭大學商學院博士研究生;譚燕芝,湘潭大學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金融排斥背景下信用環境與中國農村商業銀行可持續發展研究——基于湖南省的實地調研數據”(71273220);湖南省研究生科研創新項目“精準脫貧的金融支持研究”(CX2016B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