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黃茂軍
馮少勝的癡迷
江西 黃茂軍
景德鎮里做青花釉里紅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做到馮少勝這般境界的,還真的不多。
20世紀90年代,馮少勝貓在祁門的一座柴窯試照子,邂逅也在那里燒瓷器的關寶琮大師,關大師看過馮少勝的東西后,說你不應該去搞高仿,你應該去創作藝術瓷……“他以為我是搞殺貨的?!瘪T少勝至今說起這段故事都有點得意。據說“為民瓷廠”里的那些窯主都很敬重馮少勝,相信這個人有點石成金的本事,在很多人眼里不可控的青花釉里紅,在馮少勝那兒是完全可控的。
“只要過了馮老師的手,沒有不成的青花釉里紅。”
一
我對馮少勝最深的感觸,來自他所說的“這件作品中的每一道工序我都能做”,就我目前對景德鎮陶藝家的了解,敢說這樣的話的人,應該不多。
那天,我在評論劉超鴻時曾發感慨:藝分兩種,一曰天分,一曰天工。綜觀人類文明史中的藝術長廊,“天分”與“天工”其實都不可或缺,也許有偏重的地方,但終究不過是此消彼長。達·芬奇讓一女子的微笑敷陳于架上,米開朗基羅賦予巨石以生命的力道,居斯塔夫·埃菲爾將一萬一千五百噸鋼材架構在巴黎的塞納河畔,八百年前的忽必烈為北京規劃出一條偉大的中軸線……種種,種種,既是天工,也是天分的產物。
時人賞藝,重天分而輕天工,顯然是一種偏頗。
這種偏頗在景德鎮尤甚,分明是一種材料與工藝的結合,卻屢屢被渲染成才情與激情的涂抹——這樣的認識導致景德鎮最偉大的群體被集體隱身——請原諒我這樣形容,知道一位大師的背后還有一堆人的勞作,于我也是一個剛知道不久的事實。我在知道這個事實之后,很為自己很早就寫過“景德鎮最偉大的是那里的人民,能在人間制造天堂的器物”這樣的句子而驕傲……
馮少勝顯然應該歸屬到這個“人民”的范疇。
面色黝黑,工人;長發飄飄,藝術家。利坯施釉,工人;工筆寫意,藝術家。方言俚語,張嘴就說,工人;唐詩宋詞,娓娓背來,藝術家。吃大葉子茶,工人;抽軟“中華”煙,藝術家……馮少勝的形象與氣質,非常契合“景德鎮陶瓷既是材料與工藝的結合,也是才情與激情的涂抹”這一事實。
二
和很多景德鎮人一樣,馮少勝打小就在陶瓷氛圍中廝混,瓷業所涉及的各種工具、材料、現場及工種,構成他成長的基本背景,如此氣場,是景德鎮陶瓷大師群體性涌現的因緣。
其實中國的很多城市或鄉鎮都會讓某一種產業種群性地附著,比如贛西一帶的上高、高安和豐城等地,就正在形成一個中國建筑陶瓷的新的三角地帶——這樣的現象是很能吸引人眼球的:幾年前還是一片貧瘠的紅壤丘陵,突然成為一個重要的生產基地。
這種現象不僅存在于空間維,在時間維上同樣有所體現。
景德鎮的周邊并沒有形成一個陶瓷產業的“金三角”,但它在過去一千年的歷史中,都在陶瓷業孜孜不倦,我們習慣將地理理解為空間概念,而將時間概念命名為歷史,其實二者是一個共同體——你能告訴我景德鎮是一個地理概念還是一個時間概念?
這很玄嗎?
我在寫作《許知遠在景德鎮》一文時,描寫了我們在一個排擋吃飯時翻揀古瓷片的一幕,那既是一個地理意義上的存在,更是一種時間意義上的觸摸。久居此間的人,可能容易將時間簡化為眼前,所以少思古的幽情,多當下的焦慮,間或會有一些未來的憧憬,也常常被現實的棒喝而腳踏實地。
這其實很無趣。
我認為,類似馮少勝這樣的陶藝家在景德鎮的傳承與實踐,是一種產業在某一地區種群性附著的因與果——因為能掙錢,所以有繼承;因為有繼承,所以能發展——這應該是商業地理中一條重要的邏輯鏈。我們可能更多會關注到政府對一方經濟的引導與扶持,而較少關注文化的傳承與發揚在地方經濟中的作用與地位。
作 者:
黃茂軍,資深媒體人,專欄作家。編 輯:
趙際灤 chubanjiluan@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