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馬驥文
愛與詩
北京 馬驥文
近日翻讀索洛維約夫的《愛的意義》一書,其中有一句話令我記憶深刻,索洛維約夫說:“愛作為感情,其意義和價值在于有效地迫使我們全身心地承認他人也具有我們由于利己主義只覺得自己才具有的絕對核心意義。愛,不只作為我們的一種感情,而且作為我們全部生活興趣之從自身向他人轉移,作為我們私生活中心的重新配置,都是重要的東西。”(董友、楊朗譯)不得不說,索洛維約夫的這句話在今天仍閃爍著它的啟示之光。因為,沒有什么時候比今天,更需要我們將自身重新納入到這種愛的意義的序列中來。
愛并不意味著失去自由,相反,它讓我們更高地獲得自由。愛也不是無限的利他主義,它是一種修正,因為它存在于人與人之間。那種講求個人自由最大化的說法令人懷疑,因為它實際上會指向一種邪惡,一種不平等的剝削。不論剝削者還是被剝削者,均處于這種不自由的邪惡關系之中。市場主義為我們規定了種類繁多的標準,這個社會是一個綜合的標準集合體。然而,標準也意味著抹殺和單調,甚至貧乏,會讓人在機械主義中失去主體分辨的能力與愛的能力。因此,在這個意義上,愛,是對一切標準、教條、貧乏、不平等的反對,它要打破它們,才能使人成為一個感知與思考的自由人。
正因為如此,愛的意義與詩構成了某種奇妙的辯證關系。那種從他人身上射出的愛之光,使詩成為可能。達爾維什在一首長詩《壁畫》中說:“我每每審視自己,會發現他人的存在。/我每每審視他人,/會在他們身上只找到陌生的自己。”(唐珺譯)還有肖開愚那句著名的詩:“我感到我是一群人。”(《北站》)人與人之間隱秘又明亮的愛,得以讓詩成立,并且通過一道道超越時空的蟲洞,它將不同人的愛連接起來,由此構成一種可能的同在場域。
愛是一切溝通的前提,剝削是不存在溝通的,因為它反對愛。在此,愛不是一種美德,而是一種基本的要素,就像和平、民主和自由。事實上,沒有哪一個人不渴望愛的完美,可是,人畢竟是不確定的,無法控制自身的種種。
詩與愛,也并不是文本形式與道德內容的關系。它們互相確立,卻又隱隱地區分,或者說,它們之間關系的曖昧與多面甚至超越了人的想象。愛,不如說是一種介質,透過它,一切詩人在他人那里找到了另外的自己,而一切他人也在詩人及其文本中看見了從未見過的自身。詩人與自我,詩人與詩,詩與讀者,詩人與讀者,讀者與自我,這五組關系均構成了某種回環的結構。在此之中,愛是一切理解或認識的媒介和動力。
寫作本身就是一種愛的表現,它尋求個人的見證與他人的捕捉。在此,愛的意義要遠比一般所說的那種“愛”要闊大和豐富,它構成了某種神圣的儀軌。愛的真正的意義,就在那寫作萌生的一瞬。詩人為無名的萬物開始命名,這個過程中的沖動、激情、跳蕩均是愛的形式。歸根結底,愛的主體是人,可人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并不僅僅是愛與被愛那么簡單。愛不存在原點和終點,它是無限。從這個層面看,詩的意義也構成某種無限的回蕩。當然,詩到底是有高下之分的,愛也有它的層次,可它是諸多面向的,它甚至比宇宙內的物質形態還要復雜。就像我們對詩不能輕易地做出判斷一樣,我們對愛也無法以標準來審視。人的悖謬之處在于,作為極其有限的主體,卻(試圖)創造出一切無限。
沒有愛,就沒有詩。但詩并不是愛的承載形式,在某種程度上,它們幾乎是不分彼此的,愛是詩,詩也是愛。如果真要給愛尋找一個原點的話,那就是造物主。每一件被造物之上都附著祂的愛之光,而通過人,它們獲得了最終的意義。幾乎所有的宗教都在講求愛,這絕不是偶然。它們在樹葉上搖曳,在月光下閃爍,在一切可見與不可見的維度上見證著偉大力量的有序運轉。詩是一種見證,米沃什說得好。
拿我自身的創作來說,我有時覺得,我只是一個陳述者。我不覺得自身是一個絕對獨立的本源體,我是千絲萬縷的,身后聯系著無數的存在。我并不強調我。我不急于說,而是先耐心去聽。有時,他人相較于自身,應該是更為重要的存在。人是渺小的,因為這渺小,他可以找到偉大。詩,是一切的聲音、話語、陰影穿過我的身體留下的遺跡。它屬于我,又不屬于我。我享受這種屬于與不屬于的過程。
當我寫,我才會品嘗到一種消失的快感,因為我感到作為一個陳述的介質所擁有的光榮。我唯一可以告訴別人的是,我寫過,我愛過,我活過。因為,我并非僅僅一個人,我在人群中。就像我在今年5月完成的《農事詩》一詩末尾寫過的:“你,一步一步游入颶風之心/沉迷它,練習它/只為永遠歸于那無限真實的人群。”
是的,我要永遠歸于那無限真實的人群。
2017年7月24日
附文:
游仙詩
霧月夜,二十四弦奏苦心
明光閃閃,這難以尋覓的真人
在夢,在物鏡內,挑選你
四萬萬雨滴入金目,成為先前之水
你,一道例外之光的末尾
在星斗之間掘取句群的甜
紫馬與飛螢,停駐在郊外的河面
等待此刻之手,沿著萬物金色的遺跡
在眾人炙亮的大渴望中遨游
哦呦,你看,那虛幻即真實
群仙之草,葳蕤如命
胡達的謙遜者在樂園內宴飲如雪
然而,在這一切超絕的完美中
只有你,因為愛而感到隱隱的缺失
那無限飛奔的人,是他唯一的他者
成立于野火和愛欲
在遠巡之中,你發現更美的
是柚狀閃電中,另一個挺立的愛人
赤裸又顫動,帶著最后的雨季走來
成為你唯一而永恒的勝利
作 者:
馬驥文,詩人,兼事批評,1990年生,著有詩集《唯一與感知者》,現于清華大學攻讀文學博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