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何平
年輕詩人,不怎么辦……
江蘇 何平
題目顯然是對“80后”年輕批評家楊慶祥的模仿,他曾經大聲有力地發問:“80后,怎么辦?”我這里說“年輕詩人,不怎么辦”并無慶祥兄在宏大時代厘定和澄清某一群體的雄心,只是簡單地喜歡“怎么辦”和“不怎么辦”這兩個詞。因為,我不知道我們今天的時代正在發生什么,也不知道我能夠確切肯定地知道什么。自然,我也無法對一個宏大的時代提問;至于某一代際群體,何其遼闊和蕪雜,我能夠看清的又是幾許?
說到年輕“新詩人”之“新”,肯定不只是生理年齡代際之新。他們應該,而且首先應該是詩學意義上的“新陳代謝”。不過,一般而言,當代中國詩人的詩學節律和他們的生理年齡是一致的,如果有不一致,則是我曾經說過的,我們的作家在生理年齡的年輕時代復寫著已成慣例的“老年寫作”。相反,我們很少能夠看到衰年變法,在一個漸漸變老或者老的年紀成為一個詩學意義上冒犯陳規陋習的“新作家”“新詩人”。絕大多數都是詩和生理年齡偕老偕衰,越寫越暮氣沉沉的腐朽,越寫越難以為繼卻賴著寫,以“賴寫”維系一個頹敗的詩人形象——不到生命終結,誰也不會謝幕退場。所以,我們看我們的文學刊物,不只是詩歌,整個文學,微茫的冒犯和新銳總是被老年人和“并不老年的人”的“老年寫作”、被他們的陳舊文學趣味所掩埋。事實也是,就微弱的個人而言,能“代謝”的可能只是微乎其微,能被我們識別出來的又微乎其微,而能被我們愛惜到生長壯大的又更微乎其微,幾個折扣打下來,我們文學的“新”只會像高原山峰稀薄的氧氣了,但即使如此,往往我們還是一廂情愿地設想,在每一個更年輕的,或者文學的后來者手上,我們的文學是可以日新月異的。所以,很少能夠老而彌新,但在約定俗成里,生理年齡的年輕新詩人新作家還是被我們置換成常常說的文學創作之新——這種文學之新被偷換成生理年齡小且鮮是當代文學不斷上演的戲法。“媚少”仿佛成為已然衰頹的文學生命的“春藥”。但是,不可否認,即使如此大打折扣,我們文學的冒犯和新銳部分,依然還是來自不斷涌入的年輕的闖入者,在他們還沒有學會世故之前,更是如此。
我不是專門的詩歌研究者,這決定了我無法以“批評家”的立場和態度對當下“新詩人”做一個“整體性”的描述和價值衡估。作為一個20世紀80年代的前詩歌寫作者,殘存著對詩歌的熱愛,在做不成詩人之后,保留了余燼般的對詩歌近乎生理本能的持續閱讀習慣。新世紀以來,網絡論壇、博客、微博和現在的微信等新媒介不斷更新,我們很便利地在第一時間閱讀到新詩人和新作,他們那么容易浮出水面進入我們的視野,以至于我們隨便刷一下朋友圈就可以發現周圍那么多人在寫詩。詩人就在我們中間。近幾年,除了日常閱讀中和新詩人的相遇,我和新詩人比較成規模的交集應該只有兩次,都是在今年,一次是春天,在安徽桃花潭,《詩刊》李少君兄邀約。桃花潭是李白寫過著名詩歌的地方,山間夜晚可以看到滿天星光,干凈到讓你情不自禁地想向平時不敢表白的人表白;還有一次是夏天,在江蘇昆山,受《揚子江詩刊》胡弦兄的邀約。這兩次活動都有很多新到“90后”的詩人參加。兩位兄長的邀約大概都有讓陳舊之人看看逐新時代的意思,我知道向未來敞開對一個批評家的意義。因此,記錄在這里,感念并紀念他們的善意。其中,桃花潭的那次,不但主持了一場“90后”詩人的論壇,而且和他們中間的秦三澍、萊明、馬驥文、李海鵬諸君有過大半夜的長談。作為那次活動的成果,這個專輯就是秦三澍幫助完成的,甚至詩學趣味都是他的。其實,我很希望這個專輯能帶上他富有偏見的詩學趣味,而不是平衡中庸,畢竟這只是一個新詩人的專輯而已,無須考慮各個界別的代表來參加。
唯一的,我和三澍強調的是這個專輯是“新詩人”,而不是局限的“90后”。
現在,我讀了這個專輯,我想說的是:正在寫作的這些青年詩人,并不如我們假想的是“共同體”——命運或者詩學意義上的——雖然他們自己無可選擇地生于“同時代”,但與其說他們是“共同體”,還不如說他們是“差異體”。這種差異首先來自這個專輯和這個專輯之外的差異。就我有限的閱讀,像楊碧薇、孫秋臣、許立志、蘭童、余幼幼、康雪、莊凌、安吾、余真……還可以再數下去,數到十、二十,甚至五十,甚至更多,他們中任何一個進入這個專輯都可能改變這個專輯的一點方向,而這個專輯內部,我們能夠看到的是當下詩人的受教育程度之高,他們的知識資源之多,包括為他們詩歌寫評論的同時代人也是如此。但也恰恰在教育和知識高與多之上,看到了相比較于他們個人和時代相遇的直覺和經驗,直覺和經驗雖然薄弱,卻顯示了對寫一首具體詩歌的重要性。百年的詩歌寫作,在他們之前,可能從沒有一個時代,“同時代”的詩人需要有力地擺脫如此泥沙俱下的“文學知識”和“文學史知識”,讓他們的詩歌現場變得干凈和澄清。他們需要堅硬的牙齒和強大的胃才能消化如此多的“文學知識”和“文學史知識”。換句話說,當他們開始寫作的時候,他們的閱讀已經告訴他們太多的寫一首詩可以“怎么辦”。所以,我說,對他們而言,現在最困難的恰恰不是“怎么辦”,而是“不怎么辦”;怎樣地對自己說“不”,從而摸索到屬于自己的詩學秘密道路。也正是從這種意義上,我們在這個專輯中看到這十個年輕人“差異體”的困難和努力。
2017年國慶隨園西山
作 者:
何平,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